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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陛下說過讓您別去的,娘娘,不如和陛下冷一會兒在去,現在去也許會觸及黴頭。”

綠薇擔憂道,她雖不明白娘娘和陛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是從陛下的行為舉止來看,顯然是出了問題想要冷靜一下,此時最佳的辦法莫過於等在梅園。陛下的氣消了自然還是會回來的。

采蘋看著她,嘆了一息道:“你說的我又如何不知道?可是,有些事做出來對你自己雖無益出,遇到了你還是得做。”

“娘娘你這是何苦呢?”

是呀。她這是何苦?還不是為了他麽?大唐需要皇帝,百官需要君王,而他這麽任性地一走了之,讓人如何看待?他已經五十多歲了,不再是年輕沖動的小孩子,而他更是一個國家的主宰,焉能如此任性?

采蘋乘轎到了華清池,卻在華清池入口瞧見一個人。

一個男子站在華清池門前笑盈盈地看著她,那目光看的她渾身難受仿佛被他看的剝了一層皮,這人正是李叢。

☆、意冷華清池

采蘋心裏本能地抗拒他,可是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去。她朝他淡笑:“薛王,陛下可還在華清池?”

她知道自己看起來無比從容鎮定,甚至李叢也對她刮目相看。鬼知道她多想轉身就走!

“皇兄常年勞累,恰好我兄弟幾人來京帶他放松一下。皇兄自然是與兄弟們一同泡澡。”李叢挑了挑眉,邪魅笑道。

“一泡泡了三天?”采蘋自嘲地笑了笑。

“為何不可?”李叢朝著采蘋走了過來,附在采蘋耳邊說道:“嫂嫂,我們兄弟向來□□相見,嫂嫂要不要一同來玩?”

“放肆!”采蘋臉色刷白,他如此放肆讓她心中著實憤怒,恨不得立馬處死他。只是此行是來找皇帝的,倒無法與之糾纏。

李叢又咬耳道:“假如我向皇兄把嫂嫂討過來,說不定皇兄便給了,嫂嫂信不信?”

采蘋壓住怒火,只清清淡淡地瞧著他,而後搖了搖頭,笑道:“薛王請帶路吧。”

李叢吊兒郎當地走在前面帶著路,華清池采蘋也曾來過,可是她素來不喜玩樂一道,因而陪皇帝來過一兩次便不肯再來。

綠薇拉著采蘋,怯生生問道:“娘娘,真的要去麽?陛下曾說過……”

采蘋苦笑:“走罷,我們去迎接陛下回宮。”

一路上風景悠然,草木扶疏間女兒露出屋檐飛翼,倒不像皇宮那麽亭臺樓閣鱗次櫛比,比起皇宮更多了一份閑適的意味。跟著李叢七拐八繞,走在小路上李叢突然回手撫摸一下采蘋的臉頰。悠然道:“真的美啊,不像牡丹那麽濃艷俗氣,倒是像寒冬臘梅一般。”

采蘋看著他,他的臉蛋與皇帝有幾分相似,采蘋看到這張臉簡直如欲作嘔。便冷冷道:“你不怕我告訴陛下?”

李叢笑了起來:“昨天的事難道陛下不知道麽?他可會為你做主?”

無論他是否為她做主都無法改變他是個垃圾的事實,采蘋冷笑不回答。

又走了一會兒,李叢停了下來,笑道:“到了,陛下還有其他三個王兄都在裏面,皇嫂要進去麽?”

前面是月門月門上掛著一條條珠簾,裏面有濃濃的溫熱的水氣湧了出來,想來此時溫泉正熱。是以盡管珠簾只是稀稀松松地掛著,外面也看不到裏面。

“你去通報一下。”采蘋指著邊上的小太監。

“慢著,本王在這裏,本王去通報好了。”不等采蘋回覆,李叢高聲叫道:“皇兄,梅妃娘娘來啦。”

過了半晌也沒有聲音傳出來,采蘋心中疑惑便冷冷看著李叢:“陛下的確在此?”

李叢皮笑肉不笑道:“千真萬確,皇嫂倘若我騙你教我被千刀萬剮。”

采蘋緩緩邁著步子,皇帝在裏面麽?如果在的話為何不應一聲?多半是又被李叢耍了,采蘋看一眼李叢,撩開珠簾便走了進去。采蘋用手輕輕扇去水氣,走了過去。

雕花的欄桿,邊上便是泉眼,一大片溫熱的泉水從池子裏漫了上來,透過重重霧氣她看到一個男人斜倚欄桿泡在水裏。閉著眼睛,一看到這人,采蘋眼睛瞬間模糊了。多少委屈與等待?多少眼淚與情絲皆為他?

這個男人也看到了采蘋,但他只是這麽默默地看著。眼睛裏夾雜著一些疲憊和其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的面色極為憔悴,就像對這個世界充滿厭倦一般。

“我很累。”皇帝看著采蘋倦倦說道。

“陛下,百官還在朝堂上等著您。請您一定與我回去。”采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與她素來夫妻情深,盡管最近夫妻之間有些不對勁。她對他從未下跪過,可見此次事態嚴重性。采蘋滿懷期待地看著他,只希望他能夠快點回到朝堂。

皇帝看著她,她打擾他此次玩樂她就沒想過自己也想要玩樂麽?整日裏便是朝堂國家,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他著實討厭。他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不認識的人,只疲倦地笑了笑道:“你希望朕跟你回去?”

采蘋點頭。

“那朕問你,你愛的到底是皇上還是我?是一個明君的形象還是李隆基本人?”

“陛下,我自然愛您。”

“假如我是一個驕奢淫逸的昏君呢?你會愛我嗎?”皇帝笑盈盈地聳了聳肩,他笑起來一向給人多情浪漫的感覺,可是這笑意卻讓采蘋覺得陌生。

采蘋跪倒在地,眼睛直視皇帝,緩慢而堅強有力地說道:“陛下,正是因為我愛您,所以我希望您在世人的眼睛裏是一個優秀的皇帝。陛下,有誰希望自己丈夫天天被人罵呢?”

“假如我是一個昏君,你願不願意與我一同遺臭萬年?”

“陛下,我是您的妻子,我的一生榮辱都與你一同承受。”

“起來吧,采蘋。”皇帝緩慢地起身,穿上衣服走過來扶起跪倒在地的采蘋,他看著她眼睛裏流露一些哀傷。輕聲說道:“你知道麽?我對你本想是最誠摯的愛情,可是你偏偏把它和政治掛鉤。安安心心當一個寵妃不好麽?為什麽非要朕當個明君?”

“陛下。”采蘋不知道他是從什麽時候生出這等想法,只覺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如何回答他,心裏隱隱覺得他們的理想和思想漸漸地分道揚鑣。或許有一天,他們會變成兩種完完全全不同的人,也或許他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皇帝上朝,百官跪安。

張九齡等老臣更是老淚縱橫跪在地上訴說對皇帝的擔憂對家國天下的擔憂,皇帝木然地揮了揮手。

他是在風雨中長大的孩子,在他需要溫暖的時候,他沒有能力也沒人給他溫暖。當他有能力讓別人給他溫暖時,別人告訴他“這個國家需要你。”。或許自己真的是老了吧,對一切都沒什麽興趣,只想縱情地享受。

今日的華清池那艷麗奪目的女子恍如春日裏最絕艷的牡丹花,她給了他最大的熱情,最強烈的溫暖。她需要他,他知道她需要他不是因為國家需要他,只是因為她自己需要他。他呢?大概他也需要她,他需要她如同夏日烈火一般一點就著的熱情,需要她年輕的熱力,也需要她美好的胴體。這一切都讓他流連忘返。

三天,他與她在一起整整三天。何等熱情似火快活似神仙?出了華清池,他突然覺得自己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自己老了麽?草草處理完政事,皇帝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到梅園。皇帝擡頭看著梅園二字,心裏恍然長嘆。這麽多年過去了,當初他與采蘋相見的時候他還是一個精力充沛的壯年人。如今竟有垂垂老矣的感覺,只有那個女孩子能讓他感到年輕與快樂。

想到那個女孩子,他又覺得對不起采蘋,本想許諾她一生一世。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不再是他想要的樣子。采蘋站在梅園裏等著他,仿佛她知道他的心思一般,目光哀傷。他頓時有種心虛的感覺,便走過去牽起她的手。

梅閣的梳妝鏡旁,皇帝坐了下去細細看著鏡中的人。鏡子裏的男子已然不再年輕,他的眼角爬上了細細的皺紋,眼睛下面有厚厚的眼袋,頭發上也悄悄地長了幾根白發。

“梅精,我是不是老了?”

采蘋看著時光在他頭上悄悄灑下的白,就像看著小雪緩緩覆上山頭。是的,他老了。無論如何他都是自己的丈夫,他這些天是因為發現自己變老而自暴自棄麽?采蘋心中酸澀無比,便搖了搖頭。

皇帝握住她的手,木然說道;“你知道麽,我多想年輕三十年。”

她心裏難過,恨自己不曾早生三十年。

剛剛下朝不久,皇帝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這幾日的確是把他給累壞了。采蘋默默給他蓋好被子。

她走了出去,一場雪飄了下來,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不知道為什麽,采蘋看著這漫天的飄雪就像看著漫天的哀傷。

她記得那一年,也是剛剛下著雪,他彈著琴坐在梅亭裏笑盈盈的,眉眼多情的仿佛滿天星光汩汩流進她的心裏。

接下來的幾日皇帝都不曾過來到梅園。采蘋抱著暖爐走在梅花樹下,幾片梅花落了下來,一個女子身著月牙白的鬥篷走了進來。

“采蘋。”這女子正是雲嬪。

“孫姐姐?”

白雪掛在惜雲的眉毛上,她的眉毛上便也染上了一條白。“采蘋。你有沒有想過,陛下或許有別的女人了?”

采蘋搖頭道:“他只是太累了,他需要自己的時間。”

惜雲忽然看著她,同情道:“當年皇後失寵何嘗不是如此?沒過多久,便來了個武惠妃。”

采蘋擡頭看到門外站著一個人,一個她心心念念的人。她本覺得夫妻之間相親相愛實屬尋常,可是這幾日不見方才發現,她對他想念的緊,夜夜相思徹骨。

皇帝衣著鮮艷,站在雪地中就像一團火焰,皇帝冷冷看著惜雲,惜雲瞬間臉色慘白,撲通跪倒在地。

“陛下饒命!”

“帶下去打三十大板。”他對高力士面無表情地說道。

“算了吧,陛下,這麽大人了,不必這般發火。”

皇帝點頭,對采蘋道:“這人造謠生事,可惡的緊。”他看著采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女人,他明明給她最好的東西,甚至不惜與百官翻臉只為給她皇後的位分。可是那個女人還是太倔強太小肚雞腸了,自己不就藏了個女人麽?犯得著風風火火鬧得人心惶惶,最終逼得他與她分道揚鑣至死不見?

現在想起她,突然很懷念她,那時候他年輕氣盛,她也年輕氣盛,最終他們還是沒能走下去。他為了別的女人殺死她的三個孩兒,她也不曾吱一聲,他知道她不願意見到他。

皇帝搖頭苦笑,忽然發現自己真的多思多慮,大概真的老了。不知聽誰說起,人上了歲數就喜歡懷念過去。

他每當發現自己老的時候,就格外渴望那具熱情似火的年輕胴體。他發現采蘋正瞧著他,而他自己也在發著呆,便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違心的話:“這幾日國務繁忙,冷落你了。”

“陛下心中有我,不必日日親臨。陛下就算遠在天邊,日日念著我也是好的。”

“嗯。”他背著手轉身離開,雖然穿的鮮艷奪目,走起路來卻像個佝僂的老人,鮮亮的衣服漸漸消失在眼前。

☆、紅艷露凝香

雪依然紛紛地下,可是這些日子,關於陛下養了女人的事情傳得紛紛揚揚。這些話傳到采蘋耳朵裏就像針紮進耳鼓裏,讓他痛不欲生。她倒是想要找陛下問個明白,可是皇帝整日對她避而不見。日日流連在禦書房,采蘋就抱著暖爐,靜靜地站在禦書房外。

采蘋便站在外面等,一直等到天黑了也沒見到皇帝。雖然懷抱暖爐,她的一顆心已經冷的如同埋在雪中的鐵塊,一點點發芽生長的希望都沒有。她的嘴角凍得發抖,眼睛裏是深深的絕望和無奈。

當她聽到陛下偷偷養著別的女人的時候,她的內心是不屑一顧的。後來越傳越兇,她也不曾懷疑過他。他說國務繁忙,不能來看你。她便癡癡地信了,她從不曾懷疑過他的不忠。

可是今日自己親眼戳破他的謊言,心中何其無望?眼淚就這樣肆無忌憚地流了下來,她並未發出任何聲音,只認淚水默默流幹。仿佛等到流水流幹了,他便回來了。

常樂公公瞧見她,大吃一驚,然後轉身逃跑。

采蘋也看見他了,可是她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去問他皇帝在哪裏,她不禁問自己,對他還是那麽有信心麽?

過了一會,匆匆趕來的皇帝看到她孤零零站在大雪中就像天地間漂泊的孤鴻。她的眼淚凝結成冰掛在臉上,手指已然凍僵。

皇帝匆匆趕過來,握住她的手。感到她的手一點溫度也沒有,他便把她的手放在口邊輕輕哈氣給她暖手,心疼說道:“你怎麽如此地傻?”

她看著皇帝眼睛幹澀,便微微瞇起:“他們說的是真的麽?”

皇帝搖頭,苦笑道:“為什麽你相信別人,卻不肯相信自己的丈夫?在我遇見你的那一天,我便暗中發誓一定要讓你快樂。”

他把她擁入懷中,手指緊緊扣住她冰涼的手指。

“我們回去吧。”他緊緊抱著她,仿佛一撒手她便會隨著冰雪一起消融。

她木木的,一直不說話。他的話語落到她的耳朵裏也是木木的,激不起任何情緒。

“你知道麽?我一直擔心不能再給你幸福。所以一直不肯去見你,因為你還年輕。而我卻已經是個老人了。”皇帝說著說著,口中略帶澀澀的音調,聽起來仿佛在哽咽。

“梅精,你為什麽不肯相信我,為什麽一定要去相信那些捕風捉影的事情?”

“我能相信你麽?”采蘋擡起頭,淚眼摩挲。“你說你國事繁忙,一直待在禦書房。我見你你也躲著我……我怎麽能不受風言風語的影響?”

“我怎麽敢見你?你那麽年輕貌美,我就像你的父親一般年紀,每次見到你,我都害怕不再能滿足你。”

“你說的是心裏話麽?”她輕輕問。

“自然是真的。這麽多年,我可曾虧待過你?無論何種情況,我可曾對你說過一句重話?我對你哪一次不是有求必應?這麽多年,你還不明白我的心麽?這世上蕓蕓眾生有誰不曾自卑避世或者羞於見人過?為什麽你偏偏不能理解一下我?這些日子我不過是在平覆一下心事。”皇帝說的越來越急促,他的胸口也在不斷起伏,顯然情緒激動。

采蘋聽著他如此說法,眼淚已經流了下來。“真的麽?”

他親吻她的額頭,柔聲道:“自然是真的,你進宮這麽久我可曾騙過你?采蘋我們和好吧。”他用幾乎是哀求的語氣問她。

采蘋一邊流淚一邊點頭:“好。”皇帝抱著她抱得更緊了,許久不曾撒手。

這幾日采蘋心情頗佳,沒事的時候甚至哼起歌兒。她做好梅花酥餅,笑盈盈地對綠薇說:“走,我們去給陛下一個驚喜。”

綠薇掩嘴偷笑:“娘娘,自從你和陛下和好,人都變的美了幾分呢。”

采蘋嗔道:“貧嘴!”心中卻頗為高興。

把梅花酥餅放入食盒之後,采蘋便領著綠薇走了出去,沒過一會綠薇便疑問道:“咦,娘娘我們不是去禦書房嗎?怎麽往這邊走?”

采蘋輕笑道:“自然不去禦書房,這幾日陛下心情不好,他昨夜說近日在平覆心情,你說還有什麽比靜心觀更適合平覆心情的地方?”

“哦!原來如此。”綠薇恍然大悟。皇帝更沒有想到,他的一句平覆心情讓采蘋曉得他近日的落腳點。

靜心觀是在皇宮裏的一個小小道觀,那時大唐尚道,許多女孩子都自願去道觀修行。比如著名的女詩人魚玄機,皇帝的禦妹玉真公主,都是名噪一時的女羽士。皇宮裏修建個小道觀也是為了皇室中人便於參道。

一個女道士站在靜心觀外望著遠方,就像看著遠處的夕陽,也像是目送親人遠去。采蘋指著那個女道士對綠薇道:“你看那個女道士,身段倒是極美。”

“是呢?綠薇倒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身段的女人。”

聽到他們談論,身段極美的女道士突然回頭,綠薇只看了她一眼便震驚的說不出話。

莫說綠薇,連采蘋這種素來冷靜的人也是大吃一驚。因為這個女道士實在是太美了,美的讓人難以置信。這女道士眉目如畫,大大的眼睛裏含著淚水,一看便是熱情洋溢的女孩子,偏偏那幾滴幾欲落下的淚水讓她看起來楚楚可憐惹人心動。雖然穿著道服,可是這樸素的道服哪裏能遮得住噴薄欲出的艷色?

采蘋第一眼看到她腦子裏便跳出一個艷字,仔細看了下,這女道士臉上有一片紅暈,宛如經了春雨滋潤的牡丹花,越看越覺得艷色逼人。盡管她是一個女人,采蘋看到她以後內心也逐漸燥熱起來。

采蘋見她生的美,對她頗有好感,便笑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女道士看著她,眼睛裏閃過一絲狂野的神色,答道:“小道道號太真。”

采蘋笑道:“好名字!”

艷麗的女道士笑道:“是呀。”

“陛下在嗎?”

“回娘娘,陛下剛剛走。”

“你是新來的嗎?看著有些眼生呢。”采蘋笑問。

“回娘娘,來了有些日子了。”太真擡起頭來挑釁地打量著皇帝的這位寵妃。

采蘋見她不像一般人那麽害怕,便和她閑聊幾句。

“我小的時候讀南華經還被娘親笑話呢?娘親說女孩子識字就好,可是我偏偏覺得莊子是個很有趣很有生活趣味的人。便學著莊子的語氣和娘親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後來啊,爹爹才告訴我,這一篇《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還是惠子說的有道理。”

那女道士聽她說起南華經,目露茫然之色。聽她說莊子惠子什麽的更是不知,采蘋忽然臉色一白,這篇《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本是莊子秋水篇最基礎的一篇。即便是剛剛入門的小道士也都是應該知道的,這個耳熟能詳的故事這個號稱出家一年多的太真道士居然不知道?

采蘋靈機一動她似乎明白了什麽,一旦想通這些事她只覺得自己的手指在發抖,心中剛剛升起的希望與愛意再次熄滅。

是的,他養的女子不是別人,一定是這個女道士。

他這些日子來靜心觀根本就不是平覆心境,而是為了私會女道士。倘若他日日與這女道士私會,這般濃情蜜意必然不是最近一時興起,或許在很久之前他們便有染了。

采蘋細細回想皇帝的行為舉止,從什麽時候他開始變得不太正常了?他所謂的變老了體力不支當然並不是真的變老了,而是與這女道士親密過。想到這裏,她的手指在衣袖裏止不住地發抖。

依照他的性情,自己的妻子被薛王調戲他本不該坐視不理。可是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很有可能就是這薛王給他引來太真道士,而他既不想得罪薛王,又不想事情鬧大,自然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那次他去泡溫泉,當然也不一定是泡溫泉,十之八九是去幽會,她還記得那次他從溫泉中上來時疲倦而虛脫的表情。采蘋只覺萬分恥辱,一顆心跳得很快很快,陛下啊陛下,你既然有了新人,為何偏偏不承認又來哄我?此刻她是欲哭無淚,也只能欲哭無淚。

難怪他這些日子對自己百般挑剔,時時刻刻強調自己老了,讓她對他生出一種愧疚和同情心。而皇帝自是想利用她的愧疚作為偷情的掩護。

皇帝之所以對自己溫言軟語,只怕也是因為對采蘋也同樣愧疚,大底還有一絲餘情未了吧。昨夜還信誓旦旦地掏心掏肺地表達愛意,第二天便偷偷摸摸地私會女道士?看到這個女道士,他一切不合理的舉動都不再是不合理的。

太真看著梅妃的臉色陰晴不定,自是不知采蘋從她的一點點的表情反應竟然把前因後果猜的八九不離十。

采蘋壓住心中的失望,淡淡嘆了一息。或許他與她的緣分就像覺明說的,終究是像人的壽命一般用一分少一分,最終便是耗盡了緣分,於是一切的愛恨都變成了無常。采蘋咬著牙抑制住即將噴薄出來的眼淚和恥辱轉身離去。

她想,她真的是累了。

雪還沒化,采蘋回到梅園讓綠薇拿出小鏟子,然後在梅花樹下挖了一個坑,把專門給他做的梅花酥餅埋在地下。一鏟子雪埋下去便埋葬了一分情義,又是一鏟子下去,又是一分情義……她的眸子裏一片死寂,一個男子朝著她走了進來。

他的眼睛裏是盈盈的笑意,一如許多年前采蘋就見到他的樣子,當初自己正是被她這雙脈脈含情的眸子所吸引的吧。

可是現在看到這雙眸子,采蘋心中只有一片悲哀。采蘋擡頭看了下天空,防止眼淚滑落下去。結果一眼看去,采蘋發現連天空都是灰色的,就像死去的梅花樹。

“怎麽了?有誰惹你了嗎?”他的眼波已然溫柔,他的語調依然是脈脈含情,可是這份溫柔與脈脈含情卻似是□□一點一點腐蝕她的心,讓她一點一點麻木。

皇帝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額頭,就像熱戀中的情人,一切都是小心翼翼而富有愛意的。

都這樣子了,還要表演夫妻情深嗎?采蘋苦笑。

“我見到她了。”

皇帝的手指停留在空中,他溫柔的笑意也凝滯在臉上。皇帝索性放下手指,淡淡問道:“你都知道了?”

采蘋點頭,是的,一切她都知道了。

☆、君王不早朝

皇帝似乎也不想再表演下去了,於是他自嘲道:“知道了也好。我一直覺得我們夫妻之間缺些什麽,想了很久也沒發現缺了什麽,直到我遇到她,我才發現我們之間太平淡了,我們之間缺少激情。”

采蘋見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是的,他終於可以安心了,事情既然已經被她知道了就不必費心隱瞞和哄騙了。當初說的一切誓言在此刻仿佛都成了笑話,兩兩相對,竟不知說些什麽。

雪花又飄落下來,落在皇帝和采蘋的頭上,就像一不小心他們已經攜手一生白頭偕老了。可惜,這只不過是當初他們美好的願望罷了。

過了許久,皇帝看著她,愧疚地說:“我對不起你。”

采蘋嘴角微微上揚,可是她知道自己並沒有笑,她也不知這是什麽樣的表情。“你喜歡她嗎?太真。”

皇帝沒有回答,有些時候沒有回答就是默認的意思。

“采蘋。”他握住她的手,柔聲道:“你的溫柔嫻雅以及學識才氣都不是她所能比的,如果你不介意我把她接進宮來,你永遠是我最愛的女人。”

“多謝你了陛下。”采蘋看著他,笑著搖了搖頭。“可是,我不願意。”

皇帝還在站著,采蘋已經轉身離去。

多說無益那便不必再說,一切暧昧虛無的東西如今都挑的明明白白地放在臺面上,於是一切的偽裝都無法生存下去。

他只是看著她漸漸淹沒在風雪中,或許以後她的一切便與他無關了。就像當初的皇後那樣倔強而絕情地絕不回頭。他既不願意舍棄太真也無法挽留采蘋,他也堅定無論怎麽樣他們都無法回到從前了。

就算再去挽回,他也不會是她心目中忠誠的丈夫,也不是他心中英明的皇帝了。從現在開始,你失去了她。皇帝苦笑,心中升起一陣不舍和憐惜,他想她是賢淑的溫柔的明理的,可是為什麽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沒有發現她是那麽的好?

既然走到了這一步,那便正好乘機放縱一下吧,他是皇帝,缺女人嗎?他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就哭了。

“江采蘋,我要你看著我把我的寵愛給一個女人,你不是想要一個明君嗎?我偏偏要當一個昏君,你不是想一走了之獨善其身嗎?我偏偏要把傷害刺入你的骨髓,讓你痛徹心扉。”

皇帝大笑,然後捧著臉緩緩蹲在地上細細地啜泣。他孤零零蹲在地上的身影好可憐,就像一條流浪狗。

那一夜回去,采蘋在風雪中跳了一夜的驚鴻舞。

第二日,高燒不退,臥床不起。吃了好多的藥,一直到了開春,病情仍然不見好轉。

采蘋默默窩在床上,綠薇心疼的眼淚都出來了:“娘娘,那個女人叫楊玉環,那個狐媚子趁著你生病的時候勾引上了陛下,如今都大張旗鼓入宮了。你快點好起來啊,娘娘你病一好,一定能鬥得過她,把陛下的寵愛搶回來就好了。”

“綠薇,謝謝你。”采蘋微笑道:“可是,你不明白,我與陛下再也沒有以後了。”

夏天到了,綠薇又跑了過來。

“娘娘,楊玉環的父兄加官進爵,連張九齡張大人和姚崇宋璟兩位大人都被罷免了。”

她若是說皇帝怎麽寵愛楊玉環,采蘋一點都不會驚訝,可是聽說這三位大人被罷免,采蘋才是真正地大吃一驚。采蘋倒抽一口冷氣,只覺一顆心冰冷冰冷的。

她實在難以忍受,決議去勸一下他。他就算再怎麽想不開,也不能以祖宗的基業,國家萬民開玩笑,這三位大人可是國家的基石啊!

外面下著雨,采蘋與綠薇撐著傘冒雨去尋皇帝。見太真的婢女端著果盤便詢問她陛下在何處,那婢女見是采蘋,便搖了搖頭趾高氣昂地走了。

采蘋心中感嘆,當真是只有在低位的時候才能看得見人情冷暖,大底看清了人情冷暖方才能夠靜下心來,靜靜地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再追尋所謂的人情。

她已經看到了皇帝,皇帝摟著一個美人,美人剝了一顆荔枝送到皇帝口中。那美人正是當初的太真如今的楊妃,皇帝閉上眼睛細細咀嚼面露滿足之色。

“陛下。”采蘋喊了一聲。

皇帝沒有回頭,倒是楊妃回頭了。楊妃沖采蘋笑道:“陛下已經不想理你了,你走吧。都這麽老了,還妄想爭寵呢?”

皇帝聽她如此說法便在她臉上親了一口,他當然是聽到了,只不過是故意裝作聽不到而已。采蘋心中一急直接跪在地上:“陛下,江采蘋求見。”

皇帝頭也不回,只是揮了揮手,嘆道:“朕不想見你,你走吧。”

“可是陛下,張大人他們不能罷免,你把他們撤了,朝堂該怎麽辦?天下萬民該怎麽辦?”采蘋又急又氣,也顧不得他的臉面了。

“夠了!”皇帝轉過頭便是一聲吼,采蘋乍然一聽被他這麽大的聲音嚇了一跳,非但采蘋,連同楊妃和綠薇也都嚇了一跳。

“江采蘋!”他一字一分恨意,一步一分怒氣走了過來揮手便把綠薇手中的傘打落在地。瓢潑大雨打在采蘋頭上,臉上,發絲垂了下來濕濕的糊在臉上,衣衫浸濕十分狼狽。綠薇被他打的直接摔倒在一邊,一個小太監走過來給皇帝遮上雨傘也被皇帝打落在地。

大雨打著采蘋也打著皇帝,他幾乎歇斯裏地地朝著她吼著,仿佛要把這些日子對她的思念怨憤以及其他一切情緒,愛的恨得怨的思的怒的都發洩出來。

“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麽幹涉朕的朝政?你憑什麽一天到晚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你知不知道朕最煩的便是你這聖人一樣的面孔!朕是天下之主,寵個女人怎麽了?罷免幾個人人怎麽了?全天下就你是好人,其他不是人麽?”他越說越憤怒,說到後面幾乎哭了起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子顯得別人都是廢物?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一副賢明皇後的模樣讓人很有壓力?這些你都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采蘋看著她,眼淚隨著大雨一同落下,皇帝也好不到哪裏去,皇帝隨著雨水一同落下的還有他的口水鼻涕以及他與她一切的記憶……他的聲音漸漸變小,夾雜在雨水中,不仔細些幾乎聽不出來。

“你走,朕再也不想見到你,永遠。”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說出這麽絕情的話,只是知道這話說出來,心裏又是舒坦又是疼痛。

采蘋心中絕望,淡笑著,平靜地對著他磕了一個頭:“臣妾,遵命。”

都這樣子了,她對他已經完完全全地絕望。采蘋幾乎癱軟在地,若非綠薇扶著,只怕早就無法行走。皇帝瞧著他遠去的身影,忽然就覺得心缺了一塊,重重摔倒在盛夏的暴雨中。

秋天到了,綠薇跑了過來,向她提供最新的小道消息:“娘娘,現在楊妃得寵,她的幾個姐妹都被封為夫人,楊國忠被封為相國,一家人在朝堂上翻雨覆雨。昨天,還有人看到楊妃的妹妹虢國夫人進了皇帝的寢宮,然後衣衫散亂地出來了。”

李隆基,你到底想要幹什麽?你是天下之主,怎們能如此胡來?采蘋咬牙搖了搖頭,逼迫自己不再多想。自己與他早就完了,既然完了,那便幹凈徹底不要再做糾纏了。

冬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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