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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如果愛(下)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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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時,地藏王菩薩卻笑了起來,回首望了一眼阿彌陀佛所在之處,擡頭望了一眼老猴所蹲之地,覆平視,清湛雙眼望著易天行,一字一句說道:“爾等即便要發這大心,又怎知道如何發?”

易天行一楞。

地藏王菩薩又笑道:“那個解脫的法子,只有我知道。畢竟我在冥間看這佛光也看了數百年,他滅度眾生,我啟度眾生。”

易天行這才發現地藏王菩薩的笑容有一絲詭異,有一絲調皮,就像是一個搶到了糖果的小孩子。

……

“自皈依佛,當願眾生。體解大道,發無上心。”地藏王菩薩黝黑的臉上微笑浮起,道道經文無由響起,環繞在他的四周,他雙手合什,飄浮於冥間正中的天空中。

“哢嚓!”一聲巨響,如霹靂般響在空中。

一道電光擊中了地藏王菩薩的寶像,菩薩身著褚身袈裟,頭戴瓏空之冠了,鬥持錫仗,於彩雲之上,迎這道電光。寶像清光煥然,十分美麗。

遠處隱隱傳來某只靈獸的嚎叫。

眾人隱隱明白了些什麽。

空中忽然又幻出無數地藏王菩薩寶像,游於冥間四周,如風如霧,迅疾攏回,歸於一身。

清光中,菩薩合什無語,寶像莊嚴。

忽然,冥間落下雨來。

這雨不是從天而來,卻是自忉利天而來,其中蘊著無量香華,溢滿陰間無限土地。又有天衣珠瓔現於四周廣闊土地,遠處隱隱可見遠古諸佛向此方禮敬,更有藥師佛攜月光日光二尊大菩薩現於空中,均面帶虔誠,向地藏王菩薩行禮。

“南無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薩。”

“南無大願大力地藏王菩薩。”

“南無大行大智地藏王菩薩。”

“南無安忍精進地藏王菩薩。”

“南無十輪撥苦本尊地藏王菩薩。”

眾佛眾菩薩默然稍許,天花紛紛墜下,禮敬曰:“南無光明金剛地藏王菩薩。”

……

易天行的胸口似乎被某些東西堵住了。尤其是聽到最後的光明金剛地藏王菩薩稱號之後,這才真正明白了一些東西。他與地藏王菩薩連話也未曾說過幾句,在冥間相見之後,便是以游魂之態學習菩薩手抄的彌勒下生經,其時菩薩曾道:世間本無大迦葉。

確實沒有大迦葉,自己這肉身便是大迦葉一屬,那下生經中大迦葉成佛,又是暗指什麽?

地藏王菩薩作彌勒下生經,指大迦葉輔佐彌勒度世,最後成為光明佛。原來,這光明佛便是他自己,菩薩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去路。難怪世間常言,此菩薩在釋迦牟尼佛滅度以後,彌勒佛未生以前,擔負救度眾生的重任。

清光中,地藏王菩薩來到易天行的身前,微笑道:“彌勒,我去了。”

“為什麽?”

“因為這是冥間。”

無比充分的理由。

易天行面色一片莊穆,雙掌合什。

……

雨下地越來越大,沖涮著冥間那些肅然枯槁的一切,清心香意彌漫心間,大千毫光現於頭頂。

地藏王菩薩已經消失在了這個空間裏。

而易天行的頭頂冥眼卻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個如同渾沌般緩緩運轉的黑玉盤,其間力量之仁厚實在是前所未見。

漸漸天火弱了下來,人間從冥眼處貫入的佛光也被盡數納入那塊玉盤之中,毀滅與生命在玉盤中形成了完美的流淌,看上去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感。

一道微弱的光芒從黑玉盤中耀出,那便是地藏王菩薩,不,或者應該說是光明金剛佛解體後留下的心願,就像一顆星星般,看著這冥間的眾生。

※※※

易天行微微偏頭,面色木然。在人間的時候,讚嘆於地藏王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大願,敬佩有加。來到冥間後,數月相處,卻是無知無識的游魂,心道自己與這位可親可敬的菩薩應該沒有太多感情,但不知為何,此時他的心中依然是悲傷一片。

冥間之苦已去,人間亦歸太平,但他卻一絲喜意也無。

……

遠處,太上老君驚嘆道:“原來地藏王菩薩早已成佛。直到先前才真正顯現出他的境界來。”

那境界只是顯現了一瞬,便歸於虛無。

阿彌陀佛正盤膝坐於地,不停頌經,聽著這話,擡頭淡淡道:“無數劫前,他便已圓滿為佛,只是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罷了……若不是今日這般,只怕他依然願意守在冥間,超度無數劫來的亡魂。”

太上老君面色亦是一片肅然,讚嘆道:“化己身為輪回,以佛身之虛無,換得地獄之希望,此等大願,殊可讚嘆。”

阿彌陀佛淡然道:“末法時代,無數佛起。今日一日間,人間冥間現出三尊真佛來。”

“你還以為這是末法時代嗎?”

阿彌陀佛微微一笑,隨著老君往更遠的地方離開,只是那背影不免有些蕭索無趣。

……

在人間,老猴拍拍屁股,站了起來,手搭著涼蓬,發現如來那廝留下的光全部沒了,這才滿意地咂巴咂巴嘴,扭頭一看,卻發現身後紅屁股下開出一朵白蓮花來。

蓮花之上,有靈魂滲出,面色無喜無悲,無知無識,逕往人間各處投胎,其中有一孩兒面卻是帶著一絲笑容。

那柄一直在鄒蕾蕾身邊輕輕扇著地青扇子也落到了廢礫之下。沈睡中的女孩子面色一片紅潤,左手尾指微微動了一下。

地球之外極遙遠的太空之中,那兩尊相依相偎,被凍成冰雕一般的血菩薩,驟然間失去了與塵世的聯系,在萬分之一秒內動了起來,卻來不及像過去無數世裏那般互相廝殺——葉相微微翹起唇角,給了勢至菩薩最後一個微笑,勢至菩薩卻依然是淡淡的——然後便在另一個萬分之一秒後,二尊大菩薩,像粉末一般地散開,變成了一大蓬夾著血色的冰粉,混在了一處,再也分不開來。

只有粉末中的那根夾著血絲的指骨,不知為何憑空不見。

※※※

冥間,眾佛眾菩薩正靜立祥雲之中,看著高空之上,乘在火鳥之上的佛,等候著彌勒歸位。

易天行手指輕輕拈動著,不知道是在玩著什麽,輕聲說道:“經中寫著牙齒,怎麽變成指頭了?”

滿天梵唱起,滿天鮮花落,滿天絲竹,滿天天女,敬畏候於外。

……

東方凈土藥師佛在兩位脅侍大菩薩的拱衛下,來到高溫熾烈的火鳥之旁,合什禮敬道:“請彌勒佛歸位須彌山。”

易天行卻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把玩著手中那東西,若有所思。

一陣尷尬的沈默。

他睜開雙眼,眼神淩厲如電火般在藥師佛面上掃過,藥師佛面色不動。

“你來做佛祖?”易天行開口問道。

藥師佛面上卻無震驚,只是微笑著搖搖頭。

易天行也笑了:“既然你不肯做,將來總是我做,那到時候是我管你還是你管我?”

藥師佛也笑了,退後祥雲之中。

日光菩薩與月光菩薩正要隨佛退去,易天行卻將日光菩薩喚了回來,開口又是那句話:“讓你做佛祖,你做不做?”

日光菩薩與藥師佛不一樣,面色一凜道:“彌勒荒唐。”

易天行饒有興致地看了他一眼,又問道:“那讓你做地藏王菩薩,你做不做?”

日光菩薩微驚,合什道:“為何是我?”

“因為我在冥間的時候很想看日出。”易天行偏著腦袋,“那時候我還只是個游魂,想來這冥間的生靈們,不論是惡是善,總是喜歡看看太陽的。”

日光菩薩看了一眼冥間頭頂那粒微弱星光,微笑浮上面龐:“南無彌勒,我今發下大願,地獄不空,誓不成……”

“別!”

易天行吼道,打斷了日光菩薩最堅毅的願念:“別再來這套傷神玩意兒了,哪天你不想做了,我去撈人來做,別做的委委屈屈的。”

……

一片死一般地寂靜,日光菩薩領命去重修地府,重行六道輪回自然之理。

便只有無數祥雲飄浮於易天行的身旁,他早已擺手讓這些和尚們把那些天女散花什麽的都收了起來。

佛界諸能恭聆彌勒訓話。

“咳咳。”他咳了兩聲,做為開場白,“我隨便說幾句。”又摸了摸身上這件佛祖衣缽的袈裟,才發現袈裟上破了兩個洞,露出自己不雅的胸部來,不由輕聲異道:“誰使過抓奶龍爪手?”

旋即才明白,這上面一個洞乃是與勢至菩薩寶瓶同歸於盡的冰雪衲,另一個洞自然是老猴生生戳破的。想通了此節,他才又重新開始說話。

“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是死過的人,所以知道死是什麽滋味。所以我要說的是,我和如來不一樣,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他玩大乘,我玩小乘。”

易天行的目光掃過諸天祥雲,雲中諸能皆能感覺到這目光裏蘊含著的一絲威勢。

“我下面說的,或許你們不愛聽,也無所謂。”他淡淡說道:“佛祖是我們的老師,老師錯了,咱們就別跟了。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這句話雖然像放屁,但畢竟不是太臭。佛說輪回是苦,我且由他,佛說有生皆苦,我就不樂意聽,我現在聽著這四個字就煩。”

“輪回其實也沒什麽好苦的。”他露出滿口白牙,“想我在冥間大黑山上發呆,其實發呆也是件幸福的事情亞。”

藥師佛聽著這話不妥,大為震驚。按今世佛祖彌勒如此說法,若輪回不為苦,那誰還去修佛去?其間隱著的意思,豈不是要將佛家的根基都毀了去?

誰知易天行此時卻把兩眼一閉,說了句就職宣言到此為止,便靠在鳥兒子身上沈沈睡去。

他確實累了,身累心累。

……

諸佛離散,留下侍者菩薩候於側。

易天行抱著兒子在空中睡覺,閉著的雙眼卻有些微濕,手中不再摸娑那根佛祖留下來的指骨,輕聲說道:“有生皆苦個屁,活著就是好的。”

他雙指一用力,就像他師傅當年捏碎果核一般,將這牢不可摧、法力驚人的佛指舍利盡數碾成粉末。

※※※

幾年後。

高陽縣城忽然來了一大批建築隊,將原屬古家的一大片莊園全數鏟平,鋪的平平整整的,在上面種了許多草,又修了間並無隔斷,大到不能再大的房屋。

這幢大房子鄰江,每到暮時,便能看見萬道流光如金龍輕晃。這一日,沿著江邊置了個小桌,桌上擺了個熱氣騰騰的火鍋,但卻沒有人來吃。

在火鍋的前方,靠著江邊的草坪處,正有幾個人站在那裏看江水。依照高低順序排列著,最左手邊是易天行,然後是師傅大人,然後是已經快要超過老猴的小易朱,最邊上是那個一直沈睡不醒的蕾蕾媽。

易天行的餘光看了一眼師傅,這才發現師傅他老人家原來身材並不如何高大。

……

除了睡著的那個,剛才還站著的三個男人極有默契地同時蹲了下來,嘴裏一人拿了一根草叼著玩。

“媽什麽時候才能醒?”

“過幾天吧。”

“歸元寺修好沒有?”

“莫殺正在處理。”

“其實俺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如來。”老猴悠悠說道:“在歸元寺裏這五百年,想的便是出來後,如何面對自己這個最大的敵人,料不到如此厲害的人物,居然把自己給玩死了。”

老猴忽然說道:“你去把那唐朝和尚接回來。”

易天行面上浮出微笑,說道:“知道了。”

……

片刻後,他出現在梵蒂崗前的廣場上,遠處的鴿子不知道為什麽,都飛了過來,繞著他的身體,似乎十分喜歡他身上的氣味。正在石板廣場上行走的教士們卻紛紛離開。

易天行找到那個屋子,推門走了進去,然後看見利果斐又在吃海鮮燒烤,不由苦笑道:“師叔,師公呢?”

利果斐苦笑道:“猜到你會來,剛才就走了,好象跑老二那裏去種樹去了。”

易天行挑挑眉頭,想不到膽小的師公居然還怕師傅揍他,聳聳肩,問道:“師叔,你是準備回須彌山還是和我們一起去住?”

利果斐搖搖頭,嘆了聲故土難離,然後似乎想起件事情來,說道:“你答應教皇的事情,要不要我給你回個話。”

“不用了。”易天行的目光穿過層層房屋石墻,望向教皇住的屋子,似無意間說了句:“尼采,1882,快樂的知識。”

“上帝死了?”二師叔嘴裏的海蟹螯子哢嚓一聲斷開。

一年後教皇死,白煙升起。

……

說完這句話後,易天行就離開了歐洲,自然也不知道在東歐某個山林裏發生的一件有趣事情。

血族中以智慧著稱的弗拉德,此時正看著面前那個寶貝兒少年,已經快要發瘋。血族本來是通過初擁來繁衍後代,生育的純種血族,幾百年也難得見到一個。而在幾年前,一位族長大人,終於成功地誕下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一降生就顯示了強大的實力,也顯示了極大的怪異。

弗拉德就順理成章,成為這血族孩子的老師,但卻發現自己永遠無法教會這孩子任何血族的本領——因為對方拒絕學。

就如此時。

小血族為難地伸出身後金光閃閃的肉翼,對著面前葡萄酒杯裏的鮮血,滿臉不忍:“善哉善哉,這如何使得?”

※※※

藏上雪原,高峰之上。易天行負著雙手,看著雪原上的那串黑點,面色溫柔。

在冰雪之上,紮西喇嘛正領著自己的三個徒弟虔誠的行走著。此時風大雪大,如刀子般刮在眾人的臉上,但卻止不住這些虔誠人的步子,因為他們要趕去藏邊某處傳道。他的首徒便是曾經上過五臺山的黑臉小喇嘛,此時年紀已經大了,露出沈穩的神色,面上堅毅無比。

身後卻是兩個可愛的小喇嘛,是幾年前紮西喇嘛在湖畔揀到的。小喇嘛年紀大小,奶氣未褪,腿腳自然不快,跟在師傅和大師兄身後十分辛苦,但卻沒有喚苦,拖著小腿踩雪而行。

落在最後面的小喇嘛長的格外漂亮,拉著前面小喇嘛的袍角,想借些力,不料卻被發現了,便嘻嘻一笑,從懷裏取出個物事遞了過去。

被他借力的小喇嘛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接過那東西,看了兩眼。

“師兄,這是師傅從北邊學的法子。”

原來是兩個凍柿子。

沒有一絲表情的小喇嘛接過凍柿子後,和漂亮的小喇嘛一起抱著啃了起來,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只等紮西喇嘛在前面招喚,這才趕去。漂亮小喇嘛討好地遞了個給大師兄,大師兄卻是面色不斜視。

漂亮小喇嘛和面無表情的小喇嘛互視一眼,然後專心啃著手掌中的凍柿子,啃的吭哧吭哧的。

……

易天行站在雪峰之上,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捂著唇笑了起來,笑的吭哧吭哧的,淚流滿面,低聲道:“小傻東西,這凍柿子哪是這麽吃的。”

風雪依然,人卻已故。

※※※

回到高陽縣,在爺爺的墳前添了一朵白花,再回到江邊時,他並不意外地發現師傅不見了。

老猴本就不是能在一個地方呆下去的人物,限著親情,陪了自己這麽久已屬難得。喊自己去接師公,只怕便是借此分離,免得師徒二人學那些娘們玩楊柳岸曉風殘月。

“蕾蕾醒來,看不見師傅,只怕有些失望。”他微笑著說道。

小易朱聳聳肩:“又不是看不見了。”

“那倒是。”

“聽說天上真武敗了。”

“知道了。”

“聽說玉帝要打掃門庭了。”

“不關我事。”易天行淡漠說道。

“二郎神的事兒好象有點兒麻煩,所以師公上天去看看。”

易天行笑了起來:“總算能出點兒事讓他老人家活動活動筋骨。”

一陣沈默後。

“爹……”

“噫?今天怎麽不喊易天行?”

“爹啊……兒也有……活動筋骨的想法。”小家夥怯生生說道。

易天行看了他兩眼,自嘲地搖搖頭:“去吧。”

一道紅光閃過,直奔天上隱月,江邊再無別人,只有易天行與鄒蕾蕾,還有身後那幢大房子。

……

某一日,鄒蕾蕾在他的懷中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的景色,再看見了那張熟悉憊賴的臉,十分欣喜地摟住他的脖子,腦袋在他的胸膛上蹭:“回來了?”

易天行笑了起來,露出滿口白牙:“不是我回來了,是你回來了。”

接下來才將這些年來發生的事情講給她聽。鄒蕾蕾這才知道自己原來已經睡了幾年,而在自己沈睡的時候,發生了這麽多事,而葉相……一時間,女子陷入了沈默之中,半晌之後才開口說話:“發生了這麽多事,我卻只是做了一個夢。”

“想明白了才知道,人生,就是一場夢。”他摟著她,認真說道:“也許俗了些,但是不假。”

許久之後。

天上一道青色劍光閃過,易天行知道那女子終於上天,出於禮貌,微笑著向那道流光揮了揮手。

※※※

看著面前不停東流的江水,易天行心中感慨,回顧過往的這些年,又想到老猴轉述的他與葉相最後那次對話,再看著這件事情的結局,不免生出些疑惑來:“如果葉相不是因為我,只怕還是會老老實實地被勢至菩薩殺死,而不會參與到這些事情中來。難道真的什麽都不做,才是大智慧?”

他看了一眼自己懷中女子的滿頭青絲,不由微笑浮上面龐,心想也許真是對的,這女子便是什麽都不需要做,只是做場夢,等著這些事情發生好了。不論是佛祖,觀音菩薩,還是自己,或許都是那種自擾之的庸人。

他指著長江的對岸,說道:“如何能到達彼岸?”

“難道要靠無上的智慧和堅忍?”

鄒蕾蕾輕聲說道:“或許我們就坐在這裏看,看上幾億年,那彼岸便成了此岸。”

……

老猴走後三個月,天雷,印尼海嘯,死傷無數。易天行和蕾蕾回到省城,沒有住進修繕一新的歸元寺,而是在湖畔小書店後面又蓋了間大屋,等著師傅和鳥兒子回來……

(全文終)

後記

武當山看著並不高大,金殿前面兒那懸崖也不怎麽陡峭,但是在上面的人總覺著極險。此處險惡感覺大半來自山中逼仄之感——獨山不長,奈何上面房屋太多,就像一個蘆葦桿上結著九千四百三十七個沈甸甸的水密桃子,總擔心這蘆葦桿子隨時都會斷掉。走在武當山上,總覺得此山隨時可能倒塌。

便是因為有此觀感,是以如今游客上山,往往只在金殿處逡巡少許時辰,便會面帶土色匆匆下山。

奈何市場經濟,道士亦要愁柴米之事,便得謀些法子將這些送金送銀的恩客留在山上,至少要耗上一天,吃吃糙米飯,飲飲山中酒,買幾本非法出版道經之流。

所以幾相籌劃,這兩年在武當掌教真人大力推動之下,山上山下又開發了些新景點。此時在山上金殿前懸崖那處,便聚集一夥閑人,聽著人群中那個中年道士導游講解。

懸崖邊上立了塊木牌,牌子上面用紅油漆寫著景點的名字。

“仙人跳”。

……

游客裏面有人問道:“仙人跳?”話音一落,大家哈哈笑了起來,有幾個中年婦人更是捂嘴笑的分外誇張——出來旅游之所以跟團,就是怕遇見仙人跳,哪知道還有個景點叫這個怪名字。

“不錯。”道士笑瞇瞇說道:“但本山這處仙人跳,講的乃是真正的仙人跳。傳說北宋之時,曾有位孝子家中長輩患了惡疾,心感真武大帝功德,所以願意舍身跳崖為長輩求功德,便從這裏跳了下去。”

有游客看著懸崖之下白霧彌漫,不知其深。想著有人生生跳了下去,心忖必死,不免長噓短嘆起來。

有人卻問道:“此等傳說與那龍頭香不差多少,為何叫做仙人跳?”

“因為……”道士道貌岸然,神秘莫測,吊足胃口,“因為這位孝子跳崖之舉感動上蒼,其人墮崖身死之後,天上驟觀一道清光,有飛鶴翔來起舞,松柏招搖迎客,真武上帝觀於雲端,接了那名孝子魂魄上了天庭,錄入仙籍,從此之後長生不死,成了位真正的仙人。”

“而那位孝子便是從此處懸崖邊一縱而下。是以後世便將此處稱作仙人跳。”

游客們又看了一眼懸崖,吸了幾口涼氣,有個戴眼鏡的年青人笑著說道:“往年的旅游手冊上或是書籍之上,卻沒有看到有此宗說法。”

“新開的不行咩?”道士怒目相向,吼道。

……

“是不是真的啊。”戴眼鏡的年青人仍然懷疑。

道士把臉一黑:“先生此言大謬,何敢對仙人遺光如此不恭?下一景點天坑,便在懸崖之下,少時大家見後,自然便知此事真偽。”

游客們下山。跟在隊伍後面有個戴著眼鏡、梳著小辮的年青姑娘,背了一個深綠色米奇牌小書包,清清明明的眼眸子裏卻隱著些趣味,輕聲自言自語道:“不過是十來年前的事情,如何變成北宋年間?真武如今謫居北地,只怕也無瑕管他的徒子徒孫了。”

來到山下,見得那個人形深坑,眾游客齊聲驚嘆,大感佩然。

只見那坑深刻入石,如人形般有四肢有首級,且周遭線條柔滑,絕不似人工鑿成,倒似一口氣某個石人從天上砸下來般。

依那道士導游所言,這便是先前言語中成仙孝子墮崖後留下仙跡,名為:天坑。

游客雖不全信,但亦有虔誠之人,便對著那坑兒行了行禮,有人刻意追問此事真偽,那道士倒不舍糊,拿出自家祖宗十八代清譽發誓,力證此事不假。

見他誓言如此惡毒,本有些懷疑的年青游客,也不免多信了幾分,卻仍有些嘀咕,就算是人摔下山來,這麽高的懸崖只怕也會摔成一灘肉泥,怎會將這青石地都砸出坑來?除非是那孝子是高達還差不多。

但也無人再去追問,得罪了這些道士,也不知還能不能出山。

此間事罷,旅游團自去十堰休息,這城市並無甚新奇處,眾人都在房間裏打牌為樂,卻沒有人留意到旅游團裏少了一個背著小書包的年青女子。

……

千裏之外,東海之濱,某種平凡民宅裏。

年青女子將小書包放在桌上,一個渾身銀白十分可愛的小銀鼠,從書包裏鉆了出來,看著怯生生的,有些可憐。

書桌上有一臺電腦,看著九成新。

年青女子輕輕點了點小銀鼠涼涼的鼻子,微笑說道:“易天行這一世所有到過的地方,我都帶你去過了,馬上開始寫吧。”

話音一落,電腦開了,鍵盤也出來了,小銀鼠嘆了口氣,蹦到鍵盤上面,像跳舞一樣地使勁打起字來,一面打著一面自嘲說道:“有個羅剎人說,只要讓猴子打幾億年的健盤,說不定也會胡亂敲出部莎士比亞來。”

跳踢蹋舞的小銀鼠,伸長了後腿,使勁兒在健盤的ENTER健上踩了一腳,完成了跳臺紀事的那章內容。

老鼠在打字,年青女子在旁邊看電視,偶爾說上一兩句。

……

“菩薩,為什麽一定要寫這故事?”

“宏揚佛法。”

小銀鼠嘆了口氣,點了根煙,在煙頭上方的青煙裏抽動鼻子使勁嗅了兩口,懨懨無力說道:“這明顯是個謗佛的故事。”

觀音菩薩回過頭來,微笑說道:“能讓看這故事的人對佛法多些興致,也就有效果了。”

“那不如印幾億本佛經,每人家裏免費發一本。”

“萬一這些凡人拿佛經擦屁股怎麽辦?”

“……”

“前五十三參出自華嚴經,精妙之文,但世上還有幾人記得?這後五十三參自然要用些神怪故事作幌子。”

“那怎麽才能吸引讀者呢?”

“多寫點兒打架,黑社會什麽的。”

……

小銀鼠沈默少許,終於鼓足勇氣問道:“當年射陽山人寫西游記,莫不也是這麽個原因?”

“不錯。”

“那為什麽這書裏一直都沒寫明白,吳承恩到底是誰?”

“宗教嘛,總是要玩一點神秘主義的,如果什麽都說明白了,誰還會感興趣?”

……

又有一日,小銀鼠還在打字,菩薩還在看電視。不知是寫到哪裏了,小銀鼠產生了一個疑問,問道:“菩薩,全按您說的在寫,小的有些地方不明白,請菩薩指點。”

菩薩眼睛正盯著電視上面的某個舞臺畫面,心不在焉,隨便點了點頭。

小銀鼠從鍵盤上蹦了下來,眨著一雙因為勞累而漸漸近視的雙眼,小意問道:“前面寫到,大聖爺手上那烏金鐲子並不是旃檀功德佛給他套上的,那自然只有……”

菩薩仍未留意,隨口應道:“自然是我給套上去的。”

“那菩薩這五百年裏也下過幾次凡,去過幾次歸元寺。為什麽不幫大聖爺取下來?”

“愚蠢的問題。”

小銀鼠想了想,這問題確實比較愚蠢,如果菩薩松了那鐲子,大聖爺只怕早就出來了,那佛光早就入冥了,其時還無易天行,亦無鄒蕾蕾,鳳凰兒也沒有到五百年蘇醒的那一刻,這事兒只怕無法了局。

但想著想著,小銀鼠的心頭愈來愈寒,有了一個很可怕的推論。什麽南海門,什麽烏金鐲,什麽什麽的,說不定菩薩一直是在執行佛祖的遺旨,只不過後來生生被易彌勒一家給扭了,菩薩幹脆就順水推……不對,彌勒的後天袋,為什麽觀音菩薩也能開?對,這是自己的前任被逼著撒了謊,但今世彌勒乃菩薩前世童子,怎麽看,這事兒裏,菩薩娘娘的地位又有了次恐怖的上升亞……

菩薩自然知道這小畜生心裏在嘀咕什麽,也不發怒,微微一笑道:“有些事情,不要瞎寫。”

小銀鼠嚇得一哆嗦,恭謹趴在空格鍵上行了一禮,後文中再不敢涉及此處,又趕緊修改,將末章中本屬觀音菩薩的戲份全數刪掉,這才落了個安全。

……

“大聖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哪句話?”

“就是讓古老頭兒上層次的那句話,什麽暗行苦行碌十年,朱雀飈飛直上三天……好象上三天第一任門主也聽見過的。在這個故事的前半部分裏,這句話隱隱有初始點題之效。”

“噢,這句話亞,我想應該是……俺辛苦行路十年,豬卻膘肥吃上三天……大意如是吧。空空被關在歸元寺裏五百年,總有閑得罵娘的時候。”

聽見這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再聽得菩薩喚大聖爺為……空空,小銀鼠的臉上出現三道黑線,卻不敢慢了打字的速皮,在鍵盤上蹦噠著。

……

“由道入佛,天下有雙到底又是什麽意思?”

“這是兩個職場上搶人的成功範例。”

“明白了。”

……

“吳承恩究竟是誰啊?”

“關心這個幹嘛?”

小銀鼠不再說話,隱隱猜到吳承恩老先生當年可能是觀音菩薩座前第一寫手,只不過在西游記裏面提了些菩薩不願意看見的,又被後世的網絡閑人隱約猜到些端倪,所以現在落了個生不見仙,死不見屍的可憐下場。

一念及此,小銀鼠哪敢再言,埋身於鍵盤之上,不知歲月流逝。眼看著故事完成大半,才有些猶疑地擡起頭來,小心詢問道:“雖然朱雀與大鵬皆是一體,便如那鳳凰一樣,與彌勒同為劫初火中幻出之物,但為何這故事要取名叫朱雀記?”

“依你看,應該叫什麽?”

小銀鼠竄到茶碟處舔了兩口茶,十分舒服,說道:“依我看,這故事講的是易天行成佛之事,應該取名叫求佛才對。”

觀音菩薩把目光從電視屏幕上收了回來,眼中寒氣大作:“不準。”

“為什麽?”小銀鼠想不到菩薩的反應如此強烈,不免有些意外。

菩薩酷酷說道:“那歌太惡心。”

……

半晌之後,菩薩又說道:“反正那家子與朱雀二字脫不了幹系,叫朱雀記便好,說不定還能誘幾個道家弟子來看看。”

※※※

又一日,銀毛鼠邁著疲憊的腳步從鍵盤上爬了下來,卻發觀房間裏沒有了菩薩的蹤影,半開的窗戶裏吹來了微腥的海風。它定睛往從來沒有關過的電視屏幕上看去,只見那個電視頻道裏正在放著一個歌會,而上面有個極眼熟的女子正在唱歌。

銀毛鼠唬了一跳,險些摔下凳去。再看著那女子化名為張小白,更是大驚。

片刻之後,銀鼠卻化驚為喜,吱吱一笑,又爬上鍵盤,開始打字。

它本是多聞天王手中一鼠,仗著主子上面有人的先天優勢,千年以來,不知偷聽了多少天庭佛土的秘辛,本就有志做個天界第一八卦記者。奈何易天行上天一戰,便擄了它去,其間去須彌山,訪那美克星,入普陀,與凈土一場大殺,它都是戰戰兢兢地躲在那小書包中。

料不得脫困之時,卻是在觀音菩薩的身邊,更想不到觀音菩薩居然讓自己寫這故事。

這本是它樂意做的事情,奈何這些天來總被菩薩威壓嚇著,一顆八卦之心不得盡抒,只在鍵盤上寫些打打殺殺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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