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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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家村的夕陽還是一樣漂亮。

三年了。

七索走後乳家村並沒有改變太多,這是時代裏所有人的特色。

只不過說書老人常常漏了詞,漏了段,說到一半就忘記故事說到哪了。老人忘了詞時,就會習慣性地看看老狗旁七索老是蹲著的位置,摸著斷腿,若有所思。

村子裏,大家都說紅中是個賠錢貨,還沒嫁給七索就整天往七索家裏跑,幫忙秋收家務的,活像人家的媳婦。紅中不在乎別人怎麽看她,只是很寂寞。

少了七索,就算乳家村有十個夕陽也不夠完整。

“老師傅,你說七索什麽時候回得來呢?”紅中老是這麽問。

“這世上最難醒的,就是英雄的夢。”老人總是這麽回答。

秋收了,今天村子裏來了不少官吏,還有幾輛準備收租的大牛車。

所有人都苦著臉,並不是因為收成不好,而是今年的佃租又往上墊了一層,上半年沒繳完的人家,現在利滾利,不曉得能夠剩下幾碗飯。

罕見的,村子來了個稀客。

一個鬥笠客騎著馬在村子裏慢慢走著。馬很高,脖子伸得更挺,白色的鬃毛很是漂亮,立刻吸引住闔村人的註意,連忙著搜刮的官差也不由自主停下手腳。

蒙古人長在馬背上,最是愛馬,官差們都露出欣羨的眼神。

“小妹妹,這村子裏,可有客棧?”白馬停下,鬥笠客看著正在汲水的紅中。

是女人的聲音,腔調有些古怪。

“咱這小村子沒客棧,再往前走二十裏碰上個大鎮,那兒才有。”紅中說,註意到馬鞍上掛了一柄劍,劍鞘花花綠綠綴得很漂亮。

鬥笠客的臉大半都給遮住,但紅中感覺得到鬥笠客正心煩意亂著。

再往前二十裏,天不就黑了嗎?鬥笠客對趕夜路一點興趣都沒有。

“可有能棲身的小店、小廟?”鬥笠客問。

“直直過去,小廟有一間。”紅中指著村子另一頭,那裏有座土地公廟。

鬥笠客微微點頭,算是道謝。

紅中看著鬥笠客驅馬往土地廟走去,卻被幾個官差給喝住。

“餵!西征軍還在打仗,你這匹馬朝廷要了!”為首的差爺早習慣了蠻不講理,更何況看到一匹價值至少三百兩的駿馬。

鬥笠客沒有理會,繼續催馬前進。

“餵!你耳朵是聾了還是找死!”差爺大聲嚷嚷。

鬥笠客恍若未聞,依舊騎她的馬。

這差爺也不是蠢貨,沒有令眾官差強行將鬥笠客攔住搶馬。他瞧鬥笠客不答理他們的傲氣,說不定是官爺子弟貪玩下鄉走蕩,或是武藝高強的浪客,根本就藐視王法,也不怕用刀劍講道理。無論是哪一個,都別招惹的好。

群差只是遠遠觀察著鬥笠客接下來的動靜,吹著口哨將村子裏所有的差兵都召了過來,再做打算。

紅中跟鬥笠客無關無系,卻善良地替她擔心著。要是被這群惡官發覺鬥笠客是個女子,搶馬也就罷了,恐怕還會發生難以想像的可怕的事。

紅中當然不懂馬,但瞧那白馬神駿非凡,鐵定是很能跑的異物,於是咬著牙抄捷徑跑到土地廟,想出言警告鬥笠客快些趕路,莫要久留在村子裏。

紅中奔跑著,好不容易趕在鬥笠客之前來到土地廟,在草叢裏喘著氣,擠眉弄眼地警告遠遠過來的鬥笠客。

但鬥笠客似乎完全沒將官差放在眼裏,一見到紅中這樣警告自己,反而挑釁似的將鬥笠拿下,讓跟在後頭的眾官差看清楚自己是個女人。

紅中一楞,鬥笠客不僅是個女人,還是個相當美艷的色目人,難怪腔調跟紅中所能想像的南腔北調都不一樣。

色目女子長發像黃金一樣耀眼,眼珠子湛藍,露出的脖子白皙勝雪,看得眾官差目瞪口呆,你瞧我我看你,都是一副色迷心竅的樣子。

“餵!爺叫你留下馬來!”差爺大喝,揮手示令。

差爺身後已聚集了二十幾名差兵,差兵們眼見是場必贏的架,個個一馬當先,瞬間就將色目女子圍住。

躲在草叢後的紅中看了氣結,心想這下場也是你自個找的。

色目女子冷笑,一躍下馬,順手抄起掛在馬鞍上的劍。

“要馬,來拿。”色目女子慢慢抽出劍,殘陽之下亦不減鋒芒,可見其銳利。

這些差兵可不是一般破爛貨色,大多是西征血戰後退下來的。

他們瞧這色目女子個子高挑,連手中利劍都比一般人拿得還要長上幾寸,說不定真有些門道,立刻往後退了半步。

“如果你自以為武藝高強,爺好心勸你還是省省罷。現在只是要你的馬,再敢裝腔作勢,爺就不客氣連你的人一塊要了。”為首的差爺獰笑著,拍拍手。

差兵圍著色目女子慢慢移動,手中的刀不斷舞動,刀光閃耀,試圖擾亂色目女子的視線。

“正好拿你們,試劍。”色目女子微笑,卻讓紅中瞧出了色目女子眼神裏的緊張。

差兵一擁而上,刀光霍霍,色目女子身形不轉不滯,單靠手中長劍急速飛舞,竟將第一輪欺身的差兵輕易逼退,雙方刀劍絲毫沒有相互碰擊。

色目女子冷笑,將手中長劍一拆為二,左右各持一柄。原來那劍並非以機關扣合的長短子母劍,而是更罕見的磁劍。既是一拆為二,劍身也更削薄。

色目女子輕輕抖動雙劍,空氣中隱隱有金屬嗚咽之聲。

差爺是識貨之人,斷定色目女子手持之劍必定是百年前花剌子模的國寶玄磁雙劍。此雙劍乃玄磁打造,玄磁之所以珍貴,乃因玄磁有磁鐵之性,卻無磁鐵之脆,有金剛之堅,卻有軟鞭之質。而玄磁不僅能擾動一般鋼鐵,玄磁與玄磁之間引力更是數倍,善用玄磁雙劍者甚至能馭劍飛行,殺人於數丈之外。

蒙古滅花剌子模已是一百二十多年前之事。當時花國城破後,蒙古人搜遍整座皇宮都沒發現玄磁雙劍,還一度認為玄磁只是傳說,百年之後更被說是無稽之談。差爺認定只要將雙劍呈上,日後必定飛黃騰達。

“女人,你是花剌子模的皇親國戚麽?”差爺大聲問。

色目女子並不答話,只見目中兇光。

她只打算用手中雙劍悼念從未見過的故國。

“等什麽!砍下她的雙手!”差爺大喝,眾兵再度欺上。

色目女子雙劍如翩翩蝶舞,越舞越急,身形更是騰挪閃轉,宛若是天女下凡穿梭在刀光之中。一刻間血花四濺,五個差兵跪倒在地,紅中嚇得傻眼。

差兵在攻城斬敵時個個驍勇善戰,卻非武藝高強之人的對手,立刻嚴守自身相互掩護,不再躁進的差兵利用人數優勢將色目女子圍困,打算耗竭色目女子的體力。

色目女子的確來自已滅亡的花國,但劍法並非傳自花國的鎮國絕藝麒麟天劍,而是自行揣摩、苦思而得,說到底不過是由花國舞蹈演變而成。

既是舞蹈,難免有多餘累贅的變化,劍光閃閃雖有擾敵之效,卻多是無謂招式,只要敵人冷靜下來便不利久戰。色目女子見差兵不再上前,只好自己朝差兵們舞去。

差兵並不上當,幹脆一路後退。

“中!”色目女子額上汗珠滾落,手中劍勢更急,卻沒再殺中任何一人。

色目女子實戰經驗無多,今次更是群戰的首作。她仗著天資聰穎與覆仇信念,終於自創出劍舞,一路殺敵來到乳家村。此番遇上有遠征實鬥經驗的差兵是她始料未及,看樣子是太過托大了。

色目女子眼神一瞥駿馬,思量著沖回馬上逃走的時機。

“別讓她跑了!”差爺看出色目女子心中的盤算。

“誰要逃了!”色目女子怒道。

突然,一只水桶從天而降,裏頭的水潑將出來,灑得眾差兵一陣慌忙。

差兵起先並未自亂陣腳,但一只又一只的水桶從天摔落,幾個差兵忍不住張望起來,生怕有更多敵人埋伏附近。

“倒下!”色目女子趁著奇變突起,立即沖上前與差兵對決,殺得差兵嗚呼哀哉,斷手斷腳一地。

色目女子劍法本就詭異,加上不知敵人是否有強援,眾差兵已無對陣之心,趕著四竄逃跑。

嚴陣既破,勝負即分。差爺大駭也要閃人,不料卻被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給按住。

“區區一個女子有什麽好怕的?”

差爺定神一看,原來是幾天前到縣裏做客的殘念頭陀,心中大喜。

殘念頭陀乃當朝國師不殺道人的十三弟子之九,高大威猛,足足有七尺之巨,不殺傳予威震八方的少林七十二絕技之金剛伏魔功,手持一重達五十七斤的金剛杵,舞將起來有瘋虎之勢,山河欲裂。

前天在縣衙前正好要監斬一戶欠稅人家,殘念索性將三名囚犯用鐵鏈綁在一塊,運氣全身,金剛杵轟然橫擊,首當其沖的囚犯胸口碎開,其餘兩名受到餘震,也當場吐血而亡。

“讓開讓開,盡是些丟臉的小把戲,怎麽抱得大姑娘回家睡覺。”殘念頭陀扛著金剛杵,大步向色目女子前進。

殘餘的差兵退到遠處,心中兀自惴惴。

“不過是粗漢一名,動作遲緩,我一劍就要了他的狗頭。”色目女子並無恐懼,調節呼吸。

殘念隨手揮舞著金剛杵,沈重的嗡嗡之聲讓一旁的差兵感到莫名的壓迫感,真不愧是不殺一手調教出來的猛將。

色目女子心中一凜。這敞胸露毛的頭陀力道源源不絕,那金剛杵好像玩具般被他隨意戲耍著,等會兒砸下的力量豈是自己足堪招架的?

“我叫殘念,你可得牢牢記住啊,待會到了床上要是叫錯了名字,我另一柄金剛杵就捅到你雙腿再也闔不上!”殘念咧嘴大笑,右手平舉,金剛杵竟直直地指著色目女子不動,可見臂力超卓。

色目女子劍花急舞,眼中卻充滿了恐懼之色。

“打歪你的劍!插壞你的X!”殘念大笑,金剛杵遞出。

色目女子當然不敢硬接,想靠速度遞劍刺殺殘念,卻受制於殘念看似笨拙實際上卻很實用的步伐挪移,一靠近,金剛杵便吹落狂猛的颶風,色目女子金發都給揚了起來。

逃!越快越好!

色目女子這麽決定時,心中一點怯懦都沒有,畢竟雙方差距太大。

色目女子往後連躍幾步,吹著口哨召喚白馬。白馬乃大宛神駒血統,深具靈性,早就等待主人叫喚,登時拔腿奔來。

“想逃?”殘念一杵悍然轟地,大地震動,白馬驚得前腿躍起。

白馬這一受驚,色目女子更是惶恐,只見殘念已攔在自己與白馬之間。

殘念力量無匹,竟舉起巨杵要將白馬生生轟殺!

“雪兒快跑!”色目女子急道,雙劍毫不遲疑朝殘念身上飆去。

殘念微笑,巨杵往前一遞就輕易蕩開了色目女子的雙劍,還震得色目女子雙手發軟,雙劍墜地。

殘念一回身,一手強按著馬臉,一手高高舉起金剛杵。

白馬掙紮,卻無力擺脫殘念恐怖的力量。

紅中雙掌遮臉不敢再看下去。

※※※

此時一只水桶高高落下,水桶在半空中一個翻轉,水已經往殘念身上潑落。

“誰!出來!”殘念一拳擊毀水桶,身上卻不可避免地濕了。

一個光頭少年手中還提著一只水桶,慢慢地叢土地廟後走出。

粗布衣裳,赤腳卷袖,少年的臉上皆是風霜之色,卻有一雙聰慧的明亮眼睛。

“瞧你這身衣服,是剛從少林寺出來的吧?”殘念並不生氣,拍拍自己胸脯,“大家都是少林傳承,我乃不殺師父門下,算是第一百零六期,小兄弟是幾期畢業的?到一邊看著,等一下插X也有你的份兒。”

“沒畢業。”少年毫無懼色。

“沒畢業?那就是逃出來的!有種!待會師兄請你開開洋葷,再上山不遲!”殘念哈哈大笑。

“清醒清醒。”少年竟舉起水桶,往殘念身上又是一潑。

那水有質無形,武功再高都不可能與之相抗,殘念閃避不及,登時又是一身濕。

“你找死?”殘念大怒,一拳將白馬打昏,舉起金剛杵朝少年殺去。

滿身冷汗的色目女子嘗試撿起雙劍幫拳,但手腕酸疼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年被殘念轟成肉汁。

少年深呼吸,一股先天真氣從丹田下放到周身百脈,不等殘念殺到,就先慢慢舞動起全身,雙掌凝重如大筆伸縮,腳步緩踏如虎蹲象步。

一切,仿佛又在銀色月光下。

“還在打套路!”殘念滿臉不屑,卻不知道這是哪一種拳的套路。

金剛杵橫揮,殘念轉瞬間就要將少年的腰桿折斷。

卻見少年身影微動,撫手沾杵,將巨杵斜斜引開,殘念只覺身子不由自主往前一滑,巨杵便將地面砸出一個大坑,土屑紛飛。

而少年絲毫沒有受傷,依舊站在原地,默默看著自己雙手。

殘念心中奇怪,就算巨杵沒有直接砸中少年,他的硬氣功已貫註在杵上,少年只要給輕輕沾上了,非得咳血暴斃才對啊!

盡管覺得奇怪,但殘念並無懼怕少年之意,手中巨杵只有舞得更兇猛,不斷往少年身上砸去,少年不再堅守陣地,而是隨著巨杵進擊之處移動。

不管殘念怎麽發狠,少年都能以毫厘之差避開巨杵,有時再用單掌拖引,有時雙掌順瀉,讓殘念的攻擊不斷落空。

“沾、黏、連、隨,遇強即屈,死纏活打。”少年若有所思,在狂猛的杵風中繼續導引著殘念的攻擊。

殘念猛攻無功,心中有氣。地上早已被巨杵轟得坑坑窪窪。有時殘念想中途收勢轉攻都沒辦法,非得耗竭一擊之威才能繼續下一輪猛攻,於是杵法斷斷續續、續續斷斷,已無金剛伏魔之勢。

一盞茶後,殘念盡管天生神力,卻也滿身大汗。

比起身處西征攻城中血肉橫飛的情況,這擊擊都落空的滋味更令殘念感到無力,心中不禁大駭起來。

“己順人背,引進落空,不頂不抗,舍己從人,曲伸開闔聽自由——”少年老是念誦著殘念無法理解的歌訣,臉色不惶不驚,卻又毫無得色。

而殘念的杵越是砸不到少年,就越是用力揮舞,但剛猛的勁道不斷被導引到地上,殘念的身子就越不能保持平衡,次次都被自己的力道給帶著走,此時不覺有些頭昏眼花,腳步也虛浮了起來。

“不對!這世上哪有這種邪門武功?莫非少年念的是害人的咒語?”殘念這麽一個念頭後,更陷自己於萬劫不覆之地。

腦子越來越不清楚的殘念只想趕緊抽身離開,卻有心無力,因為少年的“咒語”越來越厲害,自己不僅停不下攻勢,還瞎繞著少年團團轉。

少年的身影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殘念繞到最後連呼吸都紊亂得沒有章法,全身的氣力都要狂瀉而出似的。

巨杵竭力過甚,殘念想要拋下巨杵改用雙拳擊打,但巨杵卻像被無形的氣勁給黏在手上,居然找不到縫隙扔出。

“敵欲變而不得其變,敵欲攻而不得逞。”少年念道,“敵欲逃而不得脫。”他暗暗驚訝自己在無意之中控制了殘念的動作,這可是他與摯友揣摩互擊時所無法想像的。

一旁觀戰的色目女子、紅中當然不明就裏,瞠目結舌地看著詭異至極的畫面:少年一手托著金剛杵,一手架著殘念的胳膊底,不斷地劃圓、轉圓,劃圓、轉圓。

圓有大有小,有斜有直,一下是少年自己踏圓,一下子是牽引著殘念轉圈圈,好像妖異的舞蹈。

“脫手!”少年說出這兩個字時,連自己也感到狐疑。

少年輕輕撥開殘念手中的金剛杵,笨重的金剛杵登時順著圓形轉勢斜斜飛出,正好砸落在差爺的跟前,嚇得差爺一褲子尿水。

少年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力道盤旋在自己與殘念之間,這股力量明顯不屬於自己,因為他很明白自己並沒有辦法發出這麽渾厚的勁力,而這股勁力越來越飽滿,越轉越急,隨時會撐破兩人跳舞的圓似的。

少年發覺地上都是水,這才猛然發覺兩眼無神的殘念早已虛脫,渾身燥熱,地上都是從他身上不斷傾瀉而下的汗漿。那股雄渾至極的剛勁當然來自逐漸枯竭的殘念,自己只是不斷地壓榨、牽引罷了。

“嘖嘖,這功夫還挺管用?還是這頭陀太過廢物?”少年暗自驚奇,眼見殘念無力再戰,幹脆試著借那股積蓄已久、快要漲破圓圈的力道將殘念拋出去,於是自然而然順著殘念不由自主的腳步一帶,逾七尺高的殘念居然就這麽平平飛了出去,足足飛了一丈之遠才跌落,摔了個狗吃屎。

摔飛了半死不活的殘念,少年感覺到還有部分的勁道還在自己手上似的,立刻深吐長納,想像的體內的先天真氣繼續拖引著那餘勁進入體內,變成真氣的一部分。

少年深呼吸,環顧著零零散散的差兵,差兵拖著受傷的同伴連滾帶爬逃開,差爺更不知躲到哪去,無人理會殘念是否摔斷了脖子。

少年幾個箭步跑到殘念身邊,拍拍他雙眼翻白的臉,天真地問道:“餵!剛剛是什麽感覺啊?想吐?頭暈?餵,起來再打一次吧!”殘念當然沒有回話,他全身的筋脈幾乎被搖散了,頸骨也受了重傷。

“啊!你沒事吧!”少年見殘念昏厥依舊,這才回過神看看還坐在地上的色目女子。

“我一個人自能應付!要你幫忙做啥!”色目女子怒斥,簡直是蠻不講理。

“啊,原來你剛剛沒出全力,是我不好。”少年一臉愧疚,顯然未谙世事。

少年根本沒意識到他剛剛那一架,已開啟了中國武術最深邃悠遠的一頁。

色目女子也真沒想到救了自己、還被亂兇一通的少年會道歉,一時之間也不知怎麽應付。站了起來,走到逐漸睜開眼睛的白馬旁,憐惜地摸著白鬃。

“請問這裏是不是乳家村?”少年問,張望著。

“你應當先問我的名字吧,哪有人像你,這麽說話的!”色目女子慍道,這少年當真視自己為無物了。

紅中從草叢裏走了出來,看著少年。

“這裏便是乳家村。”紅中道。

剛才她聽見少年承認來自於少林,即使少年並未出言詢問乳家村,紅中也想拉著他問話,打探七索的消息。

“可有位叫紅中的姑娘?”少年喜道。

“我便是。”紅中連忙點頭,心跳得飛快。

色目女子見紅中雙頰略紅,居然又生起氣來。

“餵,我叫靈雪,你叫什麽名?”色目女子瞪著少年。

“莫怪,我有急事找紅中姑娘參詳。”少年滿臉歉意,卻依舊沒將靈雪放在心上似的,拉著紅中的衣角就往旁邊走去,氣得靈雪全身發抖。

兩人來到土地廟後,少年神色惴惴,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交在紅中的手中。

“可是七索捎來的?”紅中開心得哭了出來,一點都沒有平時的好強樣。

“正是七索。”少年嘆了口氣,拳頭緊緊捏著,將頭別了過去。

這信他是看過的。但紅中不識一個大字,是以信裏長達五頁全是稀奇古怪的圖形,少年拆解了半天也不曉得他的好兄弟在塗鴉著什麽。

但,信中的意思他到底知曉了八分,所以他絕不忍心看見紅中待會的表情。

紅中發抖地將信拆開,靜靜地坐在一旁讀了起來。

楞住,然後號啕大哭。

這一哭至情至性,連本來想繼續臭罵少年的靈雪都找不到縫隙介入,而少年更是無奈將頭垂下,很低很低。

紅中哭到天全黑了,這才勉強止住了淚,抽抽咽咽的。

“我要去少林。”紅中說著說著,眼睛又噙著淚水。

“為什麽?”少年訝然。

“救七索。”紅中擦掉眼淚,挺起胸膛。

※※※

七索來到少林已經快三年。

對一個遲暮老人來說,三年只是讓眼角下的皺紋烙得再深點,但對一個快滿十七歲的大孩子,三年可以改變整個人。

面對這些改變,七索甘之如飴,因為環境能改變一個人,但英雄卻能夠改變整個環境。要成為英雄,就要有超乎常人的覺悟,那些官宦子弟無聊時便以試招為名對他拳打腳踢,他也學著君寶滿不在乎地承受下來,就當作用最笨的方法學“卸力”。

前陣子七索參加了索然無味的站樁速成班、艱苦的鐵砂掌速成班、保障就業的胸口碎大石速成班,雙手被廉價的藥水泡得發紫,雙腿也蹲到抽筋,胸口到現在還會疼。

“子安師兄,昨天講到武松碰著蔣門神,結果怎樣想出了沒,等得我好急啊!”七索倒吊在樹幹上吃饅頭,嚇了正要坐下刻木板的子安和尚一大跳。

“餵餵,都快要闖關比試啦,還有時間聽故事?”子安說道,心裏卻是爽呼。

一個喜歡說故事的人,其最好的朋友莫過於喜歡聽故事的人,如果這個愛聽故事的人不是啞巴,還能說說意見,替故事加油添醋,那就更難得了。

自從七索進了少林,子安寫故事的速度就加快了好幾倍,有人催比一個人悶著寫來得有動力多了。

“行了行了,闖十八銅人陣所需的十八種拳法我都學了個全,就算不靠賄賂我也沒問題。”七索將饅頭啃完,雙腳緊鉤著樹,開始做倒懸挺身的練習。

十八銅人陣裏當然有十八位把關的師兄,每位師兄都擅長一種拳法或兵器,共計十八種。這十八種裏形意拳占了半數,依照次序分別是升龍霸、虎咬拳、懸鶴踢、地躺拳、鷹爪功、蛇手、蝙蝠沾、猴拳、獅子吼。其他是兵器類,刀、槍、劍、棍、鞭、盾、三截棍、暗器。最後一關則是天頂錘,必須用頭一口氣敲破五塊磚才能破關進木人巷。

七索並非嫻熟以上每一種武功,卻很有把握比韓林兒等人提早闖關下山,因為他的手勁越來越大,昨天在練蛇手時甚至差點將韓林兒的手折斷,弄得韓林兒哇哇大叫。事實上,七索在這兩年來已沒有被韓林兒等人打倒過,還得留手才不致打傷他們。而七索與君寶更發現,體內有一股非常純粹的真氣正源源不斷生成,說不定這就是人家所說的內力。

至於兵器類,因為刀劍不長眼怕傷了公子爺們,守關的師兄個個草草比劃了事,還將鋒口磨鈍,根本沒有實在功夫,不足為懼。

除了功夫上的明顯長進外,七索在挨打上尤其了得。那套慢拳經過君寶與他三年來的改良精進,更衍生出抱殘守缺、敵強我弱的防禦法則,常常韓林兒一拳全力打在身上,該處肌肉登時松懈軟化,加上身形微微騰挪,幾乎沒有痛苦。

一個不易受傷的人便無輸的可能,七索有自信靠挨打的本事闖過陣法。

子安輕輕咳了幾聲,松了喉嚨。

“說時遲,那時快,武松先把兩個拳頭去蔣門神臉上虛影一晃,忽地轉身便走。蔣門神大怒,搶將來,被武松一飛腳踢起,踢中蔣門神小腹上,雙手按了,便蹲下去。武松一蹬,蹬將過來,那只右腳早踢起,直飛在蔣門神額角上,踢著正中,往後便倒。武松追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這醋缽兒大小拳頭,望蔣門神頭上便打。”子安說唱俱佳,描繪起拳腳相交時全不必實際比劃,七索便聽得直點頭。

“然後呢?打著了吧?”七索應聲,那是一定要的。

“原來說過的打蔣門神撲手,先把拳頭虛影一晃便轉身,卻先飛起左腳,踢中了便轉將過來,再飛起右腳;這一撲有名,喚做玉環馬、鴛鴦腳,這是武松平生的真才實學,非同小可!打得蔣門神在地上叫饒。”子安附註似的詳解了方才那套交手的名堂,卻忘記那招還是從七索那裏聽來的戳腳招式。

正當七索聽得津津有味,召集所有寺僧的大鐘聲突然響起。

“會是什麽事?”七索抓著腦袋,翻身下樹。

“哪個高官來少林出巡考察吧。”子安嘆氣,大好的說故事時光又報銷了。

兩人跑到大雄寶殿前時,五百寺僧已差不多集合完畢,大家或坐或蹲,一點肅殺莊嚴之氣都沒有。君寶已排在韓林兒等人後頭招呼著。

“什麽事?沒看見大官的轎陣啊。”七索低聲問道,君寶搖搖頭。

“韓信點兵,看誰倒大黴的時候到了。”韓林兒轉頭,看著七索。

大師兄站在殿前高臺上睥睨眾人,幾個達摩院武僧拿著棍子站在後頭,方丈在一旁拈須微笑,一切看來都跟平常一樣。

惟一詭異的是,把守銅人陣猴拳關卡的圓剛師兄背著藍色包袱,換上俗家弟子的打扮站在大師兄旁。

“各位師弟,今天是圓剛把守咱少林十八銅人陣滿十八年的日子,這些年辛苦他了,圓剛功德圓滿,返鄉歸田,依舊是咱少林的好兄弟。”大師兄聲音洪亮,每個字都含有鏗鏘之音。

圓剛長揖到地滿臉喜色,將背上的包袱解下的動作,洩露一身虛晃顛簸的肥肉。

那包袱看起來很沈,想必是守關時貪了不少銀子,此番下山定是要買田娶妻當地主了。

“恭請方丈為小僧解穴。”圓剛跪在臺上,五體投地。

方丈點點頭,微微屈身,指如拈花,腳步緩緩繞著圓剛,手指彈射出一道又一道無形氣勁,從各處解開圓剛身上長期被封阻的奇經八脈。

圓剛哇的一聲吐出黑血,登時如釋重負,感激地全身顫抖。

七索看著一臉興奮之情的圓剛,卻暗自替他嘆息。

都已三十八歲了,下了山還能有什麽搞頭?人生最絢爛的日子都這麽耗在無聊至極的守關上,瞎困了十八年,難道是白花花的銀子可以彌補得了的嗎?

“所以,今天咱少林要選出一個新的守關好漢,此事幹系甚大,因為守關長達一十八年,這位兄弟必須擅使猴拳,拳如流星,腿如閃電。”大師兄目光如鷹掃視全場。

排在有錢公子哥兒們後頭的勞役寺僧無人敢跟大師兄的眼睛對望,生怕自己給點了名。縱使有賄可拿,但一十八年可不是開玩笑的。

“把守關卡,乃是舍己為人的光榮任務,一眨眼一十八年便過去了,再說咱少林什麽東西沒有?要銀子?有!要女人?有!要武功?多得你學不完!要念經修身養性?藏經閣裏多的是吱吱喳喳的懺言!瞧瞧圓剛,這十八年下來不僅身子變得更壯健,腦子也更清醒了,這證明少林功夫的確是,行!”大師兄一邊說,一邊來回踱步。

“可有自願?”方丈緩緩問道。

方丈的聲音不若大師兄洪亮,卻透著不疾不徐的回繞聲,可見內功深湛。

七索低下頭,盯著鞋看。

左邊的鞋子破了個大洞,露出三只腳趾。要不是少林寺一雙鞋要價三兩白銀,他早想換一雙穿了。

“七索?很好,很好,還有沒有人自願?”方丈和藹地說。

七索大驚,猛然擡頭。

君寶與子安也一臉震驚,方丈的刻薄他們是知道的,但沒想到會這麽硬來,今天七索真是交了大黴運。

“方丈,我沒有……”七索結結巴巴。

“七索,還不快上來。”方丈遠遠瞪著七索,神色嚴厲。

七索心想方丈大概是看錯了什麽,只好尷尬地跑步到臺上,想親自跟方丈說個明白。

韓林兒等人在肚子裏暗笑,七索什麽人不好得罪,一入寺便得罪了方丈,難怪會有今天的場面,就是神佛也救他不了。

“方丈,其實弟子並沒有自願,弟子志不在守關,而在於……”七索慌慌張張,滿身大汗。

“圓剛,七索想自願守關,你瞧這孩子行不行啊?猴拳練得可得神髓?”方丈微笑,似乎沒聽見七索的辯駁。

“方丈英明。七索這傻孩子在方丈德化感澤之下頗有長進,猴拳在眾勞役寺僧裏算是十分本事的,由他守關再好不過。”圓剛躬身道。

“既然圓剛都這麽推薦,老衲也只有成人之美,七索,以後你要好好地幹、用心地幹,知道嗎?”方丈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七索聽了登時五雷轟頂,但在這緊急當口卻沒時間發呆,七索立刻想回話辯駁。

“哪有你說話的份!”不料大師兄一個踱步,出手就往七索的嘴巴掌去。

大師兄這一掌無工無巧,端的是快如閃電。

一瞬間,臺下所有僧人都呆住了。

大師兄的手懸在半空,被七索硬生生撥開。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不好!”君寶暗叫不妙。

七索驚恐地看著大師兄愕然的眼神。他還沒看清楚大師兄要摔自己巴掌的手法是哪一招哪一式,只是感覺到自己的“圓”遭到侵犯,便直覺地用左掌斜斜引開。

大師兄的眼神變得很可怕,有如一頭憤怒的獅子。

“長幼不分的家夥!”大師兄怒道,一招金剛羅漢拳就往七索的胸口砸去。

方才大師兄那一掌只是為了給七索一個教訓,是以沒帶著內勁,威力不透,但現在這一拳可是有如星錘,一旦沾上七索胸口,七索大概要斷上兩根肋骨。

“君寶!”子安看出不妙。

的確,沒有人比君寶更清楚七索接下來的反應,所以君寶拔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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