鋥亮的皮鞋踩在瘦削的脊背上。趙柏一手壓著簡楊的雙手，另一只手擡起，撕掉臉上剩餘的易容膠皮。

幾名警員跑了過來。趙柏瞥了他們一眼，便移開了腳，抻著手銬鏈子，粗暴地扯著簡楊的手臂強迫他起身。

“帶走。”

簡楊沒有說話，更沒有反抗，只是微微低垂著腦袋，任由他人擺布。趙柏摘下他的口罩，拿下他的墨鏡，本以為他臉上會有哪怕一絲絲的後悔，但這個倔強的人兒又一次讓趙柏失望了。

白皙精致的面龐上，只有一片淡然，幽深莫測的眸子裏，只有如水的平靜。

就好像，無論是自己殺人未遂，還是趙柏將他當場抓獲，對他來說都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而已。

這讓趙柏內心壓抑起來。現在的簡楊，與兩人初見時天臺上那個無表情無感情的殺人機器，簡直如出一轍。而那個蹭著他睡覺抱著他叫“老公”的心肝寶貝，仿佛就是一個他獨自意淫出來的幻影。

他掏出心窩裏的暖血澆灌的玫瑰，卻在花瓣上長出了帶毒的尖刺。

趙柏摘下手套，披上風衣，對其他警員做了個“收隊”的手勢，而後便跟著押著簡楊的兩名警員，一同上了警車。

這一路上兩人都一直沈默著。趙柏轉頭望著車窗外的夜景，只用餘光時不時地瞄一眼身旁的簡楊。簡楊則沒有任何逃跑的意思，只是兀自闔上了眼睛，微微起伏著胸膛，似是在閉目養神。

——就如同許久以前，兩人一起坐在車後座時一樣。只不過那個時候的簡楊是真的入了睡。該下車的時候，趙柏就親手把他抱下來扛回了家。

之後趙柏怕他餓著，就順手給他做了一頓午飯，晚上還帶他去夜總會風光了一把。可惜天公不作美，兩個人屁股還沒坐熱急急忙忙追嫌犯去了，然後，然後……

趙柏扶了扶額頭，生生掐斷了自己腦子裏的種種場景。他不想再去回憶，他不敢再去回憶。他怕這段纏纏綿綿的記憶會變得過於柔弱，柔弱到一把小小的薄刀就能把它砍成碎片。

車開著開著就停了，停在了市局的正門口。市局大樓巍峨莊嚴，如一頭長眠已久的巨獸。

未等趙柏發話，簡楊就自覺地跟著押送的警員下了車，走進這鋼筋混凝土堆成的血盆大口之中。

趙柏快步上前，握住簡楊的手臂，使勁把他往自己身邊拽。

“我帶他上去。”趙柏對簡楊身邊的警員說，“他還是另外兩起謀殺案的嫌疑犯，我必須親自審問。”

簡楊猝不及防被拽了個趔趄，腦袋撞進趙柏懷裏。

兩名警員對視了一眼，同時敬了個禮，便轉身離去。

懷裏的人兒卻如避嫌似的，只一秒就迅速站穩，而後便開始刻意與趙柏保持距離，在能離開趙柏最遠的地方，徐徐走進了門。

“趙隊，你回來了啊，哎？”一推開刑事科的門，就迎上了宋佳一張略帶驚訝的臉。宋佳眼睛盯著趙柏，又轉向簡楊，然後轉回來，語氣中滿是不可置信，“這不是……”

趙柏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多言，手指緊緊掐著身邊人的上臂，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骨頭捏碎。

進了審訊室，趙柏又把屋子裏其他人全趕走，只剩下自己和面前這個不聽話的人。他“啪”的一聲拍開白熾燈，把簡楊蒼白的臉照得煞白。

簡楊兩只手被拷在椅背上，衣衫淩亂，眼瞼半垂，又好像是被這懾人的燈光刺得頭痛眼幹，頻繁地眨著他失了焦距的眼睛。

趙柏正對著他坐下，疊起雙腿，隨手抓來一個記錄本，拿到眼前攤開。

“持刀闖入金港嘉園36號的目的。”

簡楊睫毛微顫，雙唇微動，思考半晌，才開口答道：

“殺人。”

趙柏皺了眉：

“殺誰？”

“史明麗。”

“為什麽？”

沈默。

“因為她是律權彥的妻子？”

沈默。

“這對夫婦做了什麽事，讓他們雙雙被人滅口？”

沈默。

簡楊就是這樣，一直是這樣，用沈默逃避他不想回答的問題，在兩人之間築起一座無形的高墻，封閉心扉把他最親近的人拒之千裏。

趙柏深呼吸一口，逼視著簡楊：

“昨天早九點到十一點之間，你在什麽地方？”

簡楊倏地擡眼，一雙幽深的眸子看得趙柏心頭一悸。

“皇影集團大廈。”聲音緩慢而嘶啞，“對律權彥的謀殺進行準備、執行、以及善後處理。”

未等趙柏追問，簡楊繼續道：“同樣的，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我在紫苑莊園紫苑6號樓2單元302，親手殺死了管林夢。另外，周玉曼的死亡也是我精心安排並執行的。”

趙柏“啪”的一聲把記錄本砸在桌子上，瞪視著簡楊：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事實真相。”

“你知道你這幾句話的後果是什麽嗎？”

“死刑。”簡楊頓了頓，似是在思索，“或者無期徒刑。”

趙柏猛地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如果沒有他身上穿的這身警服，那麽恐怕連心臟都要炸裂開來。

通紅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但聲音卻略微變輕：

“簡楊，你害怕嗎？”

簡楊身子一震，目光轉向別處，薄唇微顫，半晌，才緩緩開口道：

“什麽是‘害怕’？”

趙柏的眼中閃過一瞬間的驚詫——這明顯是一個出乎他意料的回答。

什麽是害怕？所有人都或多或少體驗過“害怕”的感覺，更別說面前這個把命擱在刀尖上的嫌疑犯。然而現在對方卻反問自己，什麽是“害怕”。

“我不知道你說的‘害怕’究竟是指什麽。”簡楊見他不說話，便自顧自道，“如果你說的是‘人面臨險境時心中恐懼、驚慌’的感情的話，那麽很遺憾，我是沒有的。”

趙柏張了張嘴，卻沒有發聲。

“我感覺不到。”簡楊眨眨眼睛，漆黑的瞳孔凝視著趙柏，“不單單是‘害怕’，‘失落’、‘悲傷’、‘欣喜’、‘愧疚’、以及……”

簡楊抿了抿嘴唇，停頓了一秒。

“以及‘喜歡’。這些普通人能輕易感受到的感情，我只都能從書中讀到，當然，”簡楊輕笑，嘴角卻向下撇了撇，“也包括你們普遍的‘道德感’和‘罪惡感’。”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認知障礙’或者‘反社會型人格障礙’，或許是其中的某一種，或許兩種都有——我的病歷上就是這麽寫的。”

趙柏陰沈著眸子，放下交疊著的腿，慢慢起身。

“不過，警官，你無需擔心。我雖然沒有恐懼感，但是痛覺還是敏銳的。”

趙柏死死盯著面前淺笑著的人，雙腳繞過審訊桌，一步一步地向對方走去。

“所以，我在被行刑人處死，或者被和我一樣的執行者不留痕跡地抹消時，也會感受到和常人相同的疼痛。畢竟，按你們的道德觀和法律觀來講，人命是要人命來償還的。”

兩人之間的距離僅剩幾十厘米，誰都能感覺到對方近在咫尺的呼吸聲。簡楊擡頭，對上趙柏一雙具有壓迫氣勢的眼睛。

拳頭漸漸握緊，骨骼的“咯吱”聲清晰可聞。

“趙警官，”簡楊笑得溫和，“無論你我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麽，從現在開始，讓我們就此永……”

霎時間，“咚！”的一聲，椅子上的人被一記猛拳打得近乎飛起。簡楊腦袋“咣”的一聲撞在玻璃上，貼著窗沿滑到地上。

鮮明的血跡在幹凈的墻面上劃出一道可怖的紅痕。

“咳咳……咳咳……”

地上的簡楊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無奈剛剛被狠狠打過一拳的頭部一直“嗡嗡”作響，再加之能做支點的雙手都被拷在了身後，他便無論如何也站不起來。

“疼嗎，簡楊？”聲音冷酷，“疼嗎？”

沾著血的拳頭劇烈顫抖，趙柏竭盡全力抓住自己的心口，通紅的眼眶裏是一雙近乎要滴出鮮血的眼睛。

他一字一頓，淩遲一般，如同把心臟割成兩半：

“子彈比這痛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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