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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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一個多小時,趙柏和簡楊就跟著這位園長女士,把整個幼兒園都逛了個遍。

園內沒有地下室,趙柏也沒發現任何疑似地下室的入口。儲物室只有一個,位於主樓的東北角,趙柏進去翻了一通,沒找到類似毛毯和釘子的物品,更沒有找到帶血的手推車。

——如果那些遭遇意外的孩子們有可能還活著,那麽對於作案人來說,地下室或儲物室是再合適不過的藏匿地點。同樣,鄭天瑜也有可能曾被囚禁於其中,然後被用儲物室內的工具拖到滑梯下面並殘忍殺害。

然而事實是,他們沒有在園內的任何地方找到任何可疑物品。這座幼兒園就如其名字一般,像一個純潔無垢的藍天使。

是我的推測有誤,趙柏想,還是藏人地點另有他處?

“時間不早了。”趙柏和簡楊並排站在主樓門口,跟周玉曼面對面站著。

他瞥了一眼腕表,又轉頭望了望外面的滑梯,發現案發現場已經收拾好,各隊人員也正準備撤離,才道:“我們也該走了。感謝您的理解與配合……周女士?”

“哎……啊,”周玉曼突然被他這麽一叫,回過神來,快速地眨眨眼睛,把不知看向哪裏的視線收了回來,客套道,“不必言謝。警方能在第一時間趕來,確保我園的安全,我們對此感激不盡。請慢走。”

趙柏臉上掛著笑,眉頭卻壓了壓,用探詢的目光掃了一眼周玉曼。周玉曼面上的笑容雖完美無瑕,但總讓趙柏覺得有點別扭。

然而具體別扭在哪裏,趙柏一時半會也說不出來。所以他便只得跟對方道了別,然後和簡楊一起向大門口走去。

“陳斌那邊應該快完事了。查清鄭天瑜的真正死因後,嫌疑人的範圍或許能進一步縮小。”趙柏隔著欄桿望了望外面的空地,找到了自己來時開過的那輛車,“咱們先回市局。”

說完之後趙柏刻意等了幾秒鐘,但卻意外地沒等到簡楊那聲輕輕的“嗯”。他趕忙回頭看了一眼,詫異地發現簡楊居然走到一半就停在了路中間沒再走。

“簡楊!”趙柏沒辦法,只能邊喊邊往回走,心裏感嘆這貨怎麽才半天就掉線了兩次。

待趙柏小跑著趕到簡楊身邊時,簡楊就如兩個小時前一樣,正出神入化地望著幼兒園活動區。趙柏站定,循著他的視線望去,發現這次吸了他的魂的東西,竟然還是那一排小象搖搖車。

趙柏氣得只想笑。他拿這個整天就知道讀童話吃棒棒糖看搖搖車的小愛人沒有任何辦法。就算哪天簡楊突發奇想,買一箱子的動畫DVD回來,他都不會覺得奇怪。

然而不管他心裏怎麽想,手上還是不能閑著。趙柏懶得跟再廢話,直接攬住身邊人的腰,半拖半拽,總算是把精神恍惚的簡楊給帶到了大門口。

而此時,趙柏腦子裏卻正認認真真地思考著,如果想在家的客廳裏放兩個小象搖搖車,該怎麽接電線。

就在趙柏費盡力氣,終於把簡楊丟進車裏系上安全帶,繞回去準備開車時,背後傳來的陣陣涼意讓他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於是他便回了頭,正撞上主樓門口周玉曼一道銳利的目光。

她還沒回去?趙柏眉頭緊鎖,看了看周玉曼,又看了看她視線射向的地方,發現不論怎麽看,對方都無疑正註視著自己和自己旁邊的這輛車。

但趙柏和她距離甚遠,再加之有一道欄桿相隔,趙柏連看清她的動作都非常勉強,更別提神情,於是揣測她用意也就變得極其困難。

她在看什麽?我,車,還是遠處的某樣東西?

對方似是也意識到趙柏發現了她,轉身走回主樓裏。

木門被再次緊緊關上。

趙柏上了車,旁邊的簡楊還沒回過神來,依舊隔著車窗凝視著園內,雙唇緊閉,像是在面對某個漆黑無底的深淵。

“別看了。”趙柏掛了擋,騰出右手來撫了撫身邊人的腦袋,“你要是實在喜歡咱們就在客廳裝兩個,我沒事就陪你玩。”

簡楊似觸了電似的輕顫一下,雙眸眨了眨,猛吸了一口氣,微微低頭,抿了抿嘴唇。

半晌,簡楊終於轉過頭,將視線投到方才和他說話的人身上。

墨眸黯淡。

“怎麽了?”趙柏感覺他有點不太對勁。

上一次見簡楊這副丟了魂似的的樣子時,還是在李程被調查局處理掉之後,趙柏接他回家的時候。

趙柏並不知道那排小象搖搖車對簡楊來說究竟有何意義,但直覺告訴他,這應該和他曾答應過簡楊的,不去深究的過去有關。

所以他選擇了對此緘口不言,只是默默地開著車。

枯樹紅墻排排飛掠而過。

晚冬的白天已日日漸長,然而灰黑色陰霾仍舊壓蓋著城市。

“我想起了一個人。”嘶啞的嗓音從幹澀的喉嚨中發出,“只有一些隱隱的印象,那個時候物品我只能記起零星的幾樣。”

“——那個河馬形狀的東西就是其中之一。”

趙柏很想說那不是河馬是小象,河馬是沒有外露的長獠牙的,但是當他看到簡楊那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時,也就自覺把打趣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自兩人相識以來,這是簡楊第一次主動提起自己的過去。趙柏只驚訝了一秒,隨即便沈住了氣,謹慎地聽他講話。

“我自從有記憶開始就認識她,但是她好像不認識我,一直當我不存在。她只有在某些時候才會抱著我,邊笑邊唱歌。後來她告訴我,她只有那時才是‘快樂’的。”

簡楊似乎也沒有在意身旁的人,只是自顧自地說著。

“於是我就有了好奇心,‘快樂’究竟是什麽?如果我和她做同樣的事情,也能‘快樂’嗎?”

簡楊停頓了一下,緩緩闔上眼睛,自嘲般地笑了笑。

“所以在她尋求‘快樂’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模仿她,和她一起吃一種帶著短塑料棍的糖果,坐河馬形狀的小搖車,用薄薄的銀色刀刃一根一根地挑手臂上那些青色的細線,拿細筆尖戳自己的眼睛,最後,把頭放進一個打著結的圓形繩套裏。”

簡楊輕描淡寫地講著。

趙柏意識到了他話中所說的是什麽,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她好像真的很喜歡做這些事,喜歡到她就算變冷變硬,發出一種難聞氣味的時候,手上還拿著她最寶貴的小薄刀,脖子上還套她著最喜歡的金黃色繩套。”

簡楊的聲音越來越低。

“但是,我卻完全體會不到她的‘快樂’,我只感覺到疼。她愛的這麽多東西裏面,也就只有那顆糖讓我嘗到了一點點的甜味。”

“在之後的很長很長時間裏,那是我吃過的唯一一樣甜的東西。”

空氣仿佛凝固了。寂靜狹小的空間裏,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兩人之間的氣氛是可怖的壓抑。

許久,趙柏才開口,輕聲道:

“甜的東西,你不是才剛嘗過嗎?”

趙柏把車停在路邊,解下安全帶,側身,手抵在副駕駛座的兩側,把正假寐的人兒圈在自己的臂彎裏。

而後,緩緩俯下身,溫熱的氣息貼近對方的面頰。

聲音低沈,如絨毛掃著耳廓般輕柔:“想不想再嘗一次?”

身下人眼瞼動了一下,眸子徐徐睜開。一雙墨色瞳孔註視著他,仿佛要將他吸入那幽幽深潭之中。

薄唇微動。

“我……”

“鈴——鈴——!”

一道突兀的鈴聲劃破了寂靜。簡楊臉色一白,猛地把幾乎要壓到他身上的趙柏推開。

“接電話。”簡楊輕喘道。

趙柏一下子栽回駕駛座,揣著一肚子的不滿拿出手機,心裏早已狠狠地問候了一遍電話另一邊的人。

“餵,哪位?”

“趙隊,你趕緊回來,鄭天瑜的事不是一般的嚴重。”來電人話音沈重,“解剖結果出來了,死因是二甲基汞。除此以外,死者下體有遭受暴力性侵的撕裂痕跡,殘留精液的鑒定結果顯示,犯罪者為——”

“——她的父親鄭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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