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他……我丈夫他話說不利索，您審我吧！我什麽都說，求您別難為他……”

孫琳毓癱坐在地上，泣不成聲，雙手卻死死抓住了押送鄭海的那名警員，無論旁邊人怎麽拽，她就是不松開。

鄭海低著頭，不敢看孫琳毓，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另一名警員似是被煩得完全沒了耐心，幹脆掏出了手銬。眼看著那副白晃晃的銬子就要拷到孫琳毓那紅紅紫紫的手腕上時，趙柏卻突然發了話。

“宋佳，”趙柏瞥了瞥跪在地上的女人，語氣略微沈重，眼中不知是同情還是哀嘆，“處理一下。”

正在打電話的宋佳突然被點了名，便擡頭看了看趙柏，然後匆匆掛了電話，瞪了拿著手銬的警員一眼，俯下身，開始試圖和孫琳毓交流。

兩人走到停車場時，趙柏搶先一步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拉著簡楊的手臂，以不容拒絕的力道迅速地把對方塞了進去。待簡楊在他溫和的目光下乖乖坐好後，他還貼心地幫面前人系上安全帶，系完之後還用力抻了抻，生怕座上的小惡魔下一秒就飛到駕駛席上一腳踩下油門。

“我說簡楊，”趙柏邊開車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簡楊聊天，“你在哪拿的車本？”

“車本？”疑問的目光射了過來。

“就是駕駛證，”趙柏打了個轉向，準備變道，“你考完科目四之後發給你的那個小黑本。”

簡楊沈默。

趙柏預感自己即將聽到一個讓他心肌梗塞的回答。

果然，簡楊猶豫半晌，終於誠實地開了口：

“我沒考科目四。”

趙柏已經氣不起來了。他覺得自己昨晚能在簡楊手裏幸存，實屬奇跡中的奇跡。於是他只是沈默地開著車，準備用實際行動教會身旁這個沒證就上路的魔鬼什麽叫做“交通安全”。

“咳咳，”趙柏溫柔地拐了個彎，下了國道，清了清嗓子，道，“我，趙柏，有十年駕齡。現在，願意當你的陪練，也願意當你的司機，所以——”

“——拿到駕照之前，不許再碰方向盤，聽見沒有？”

簡楊眸子閃了閃，抿抿嘴唇，點點頭答應了。

兩人這一路風平浪靜，很快就又到了游樂場。趙柏停了車，就和簡楊一起向南門走去。

南門洗手間的警戒線已經拉到了十米開外，旁邊外面站著幾名警員。兩人分別出示了一下證件，便一同走進了昨晚襲警案的案發現場。

“我已經全部檢查過，其它隔間都沒有異常。”趙柏戴上手套，徑直走向洗手間盡頭的雜物間，擰了擰門鎖，“除了這間。”

不出所料，隔間門依舊是鎖著的。從窄窄的門縫看進去，也只能看到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你說，在鄭天瑜走失的地方，有的這麽一個上了鎖的，作案人不想讓警察調查的隔間，裏面會是什麽？”

趙柏回頭看了一眼簡楊，簡楊會意，走了出去，兩分鐘後，就拿著一個開鎖器回來了。

“不是屍體，”簡楊定睛看了一眼，判斷道，“沒有腥味。”

趙柏笑笑，接過開鎖器，而後“哢噠”一聲，把門打開。

如簡楊所說，裏面不是鄭天瑜的屍體，甚至沒有一絲血跡。雜物間內拖把、水桶、廢舊布料、以及壞掉的門板，都被混亂地堆在一起，積了厚厚的一層塵土。門一開，灰沫飛揚，惹得趙柏不由得輕咳了兩聲。

趙柏小心翼翼地踏進半只腳，皺著眉，瞇著眼睛，視線細細地掃過隔間內的每一個角落，試圖從這一片雜亂中捕捉出一絲細微的痕跡。

“右邊。”簡楊不知什麽時候也走了進來，跟趙柏前胸貼著後背站在這個狹小的隔間裏。他左手搭在趙柏肩膀上，微微踮腳，右手越過趙柏的視線指向隔間最裏面的墻角。

“這裏？”趙柏全神貫註地凝視著簡楊所指的地方，緩緩俯下身，打開手電筒，把原本漆黑的角落照了個通亮。

只見那處地板上，竟有幾個小小的腳印。

“腳印長約15到20厘米，步長不到50厘米。”趙柏張開手掌比對了一下，沈吟道，“這明顯是小孩子的腳印。”

說罷，他又擡頭，將手電光移到旁邊，發現布滿灰塵的雜物上，還有一個明顯很新的黑色蛇皮袋。他又將手電移至周圍的墻和雜物上，來回細細照了幾遍，然後下了結論：“旁邊的灰也被蹭掉了一層，而且痕跡很新鮮，應該不超過一天。”

“是鄭天瑜的？”

趙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了起來，關上手電，轉身向洗手間門外走去。

“餵，小王，”趙柏一出門就馬上給刑事科撥了個電話，“帶幾個人過來。對，有案子，再拿上你們那些專業工具，來一趟興湖游樂園。具體位置你問一下你宋姐……”

趙柏用了幾分鐘把情況跟外勤組簡單說明了一下，便掛了電話，示意簡楊向禮堂走。

“鄭天瑜在失蹤後，一直待在雜物間裏。”簡楊思考道，“這也是孫琳毓無法找到鄭天瑜的原因——她打不開儲物間的門，所以也就自然會認為鄭天瑜不會在裏面。”

“依現狀看，大概率是如此。”趙柏深呼吸一口，望了望不遠處同樣被警戒線圍起來的禮堂，“並且，作案人必定持有儲物間的鑰匙。那個人在孫琳毓與鄭天瑜分開時，誘拐或迷昏了鄭天瑜，在孫琳毓到其它隔間裏找孩子的時候，偷偷把鄭天瑜裝進蛇皮袋裏，放入雜物間，再鎖上門。”

“但是顯然，當時洗手間內的其他人並沒有註意到作案人的行為，否則她們會告知正焦頭爛額地尋找女兒的孫琳毓。”簡楊接道，“也就是說，作案人‘打開儲物間並且向裏面放東西’這個行為是絲毫不引人註目的，再結合你方才的推斷，基本可以判斷出——”

兩人交換了一個肯定的眼神。

趙柏果斷地拿出手機，撥了游樂園管理處的號碼。

“餵，您好，我是市局刑警隊隊長趙柏。”趙柏道，“麻煩您列出近期值班的所有洗手間保潔人員和維護人員的姓名和聯系方式，並且召集所有目前在崗的相關工作人員，我們大約一個小時以後到您那邊，謝謝。”

交談中，不知不覺兩人就到了禮堂門口。趙柏瞥了一眼燒焦了的兩扇門，又轉頭看了看身旁的簡楊。

簡楊則對他眨了眨眼睛，歪了歪腦袋。

趙柏無奈地笑了笑，擡起警戒線，走了進去。

禮堂內依舊是昨晚的樣子，空蕩蕩的排排座椅下，是一個窄小的舞臺。舞臺後疊著幾層幕布，幕布後方則是一個電影銀幕般的大屏幕。

拾級而下，昨晚只能模模糊糊看到的事物，現在則清晰地展現在了眼前。

趙柏邊走邊打量著四周，習慣性地把手往口袋裏一插。

出乎他意料，原本一直空著的口袋裏居然多出來了一張紙條。

他揉著口袋裏的紙條，心裏想這又是哪家忘了扔的小票，手上也就順勢把紙條拿了出來，然後用餘光掃了一眼紙條。

趙柏怔住了。

紙條上，赫然寫著“海的女兒”與“藍天使劇團”幾個大字。紙條正面印了一只美人魚，反面則是密密麻麻的幾行小字。

——這顯然是一張舞臺劇入場票，而這張票，正是昨晚那個演員裝束的小男孩給他的。

而最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這張票的票根，被不知道是誰的人給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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