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秋名山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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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視之處是一片漆黑,遠處隱隱傳來人聲。

“我親愛的海之巫女,沒有雙腳的我,要怎樣才能踏上那金黃的土地?”

“我親愛的孩子,無需困擾,只要將這甘甜的露水飲入你的喉嚨,就可以獲得於花開之地起舞的機會。”

這聲音朦朧而稚嫩,語調時起時伏,像是業餘演員拙劣的念詞。

誰在說話?

頭部的眩暈感無論如何都無法擺脫,趙柏掙紮著想要裂開厚重的眼瞼,無奈上眼皮卻重若千斤。

思考受阻,唯有斷斷續續的臺詞侵蝕著他的聽覺。

“噢,我摯愛的母親之海,請告訴我,我應如何抉擇?我本是海底深不見光的卑微異物,又怎敢仰望他熾熱的雙眸?”

“醜陋的鱗片囚禁了我,但即便我飲下鴆酒,也只若於刀尖之上齟齬前行。”

“母親!請指引我,是該在幻夢中燃燒自己,還是該清醒著沈入深淵?”

意識漸漸回籠,知覺也逐漸地恢覆起來,又麻又痛的手腳讓趙柏不自覺地發出一聲悶哼,他想動,但是每挪一下,全身就仿佛正被千萬根針所刺。

這是哪裏?

無盡的黑暗中,一絲光亮照射而入,閃耀卻不刺眼。

他追逐著那束光,待近在咫尺之時,便拼盡全身力氣,緊緊攥住。

視線猛然清晰。

天花板上的一片赤紅沖擊著視覺,趙柏如同經歷了一場浩劫般大口喘著氣。他翻了個身,咬著牙撐著地板,在劇痛中緩緩爬行。

一排整齊的鮮紅色座椅映入眼簾,趙柏便不客氣地抓住椅座,以其為支點,試圖讓自己完全站立起來。

但又痛又麻的身體並不允許他這麽做。一陣手忙腳亂後,他最終還是癱倒在了椅子上,任由自己坐在椅子上望著層層疊疊的收音天花板。

收音天花板?

趙柏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

那麽,我應該是在禮堂或者劇院裏。

他又低頭,向下看了看,果不其然,看到了舞臺亮處中央穿著服裝帶著道具的演員。一旦集中精力,眼前便沫開了一片模糊和重影——視力還沒有完全恢覆。

但在迷蒙中依舊能勉強看清臺上的事物。背景是深海的藍墨色,幾條海藻和幾顆珊瑚飄在空中。舞臺左邊站著一名身著黑袍、手拿藥瓶的巫婆,中央則是一個魚尾人身的小女孩。

女孩雙手抱在胸口,仰頭望天。

舞臺劇?

我怎麽會在這裏看舞臺劇?

他又環視四周,冷清的觀眾席上僅有他一人在座。

趙柏用力甩了甩腦袋,揉著額頭,慢慢回憶起不久前發生的事。

他記得自己應該在調查游樂場的南門洗手間。洗手間沒有任何異常,除了——

——除了最裏面的那個隔間。

那一間不知什麽原因,被上了鎖。趙柏在嘗試暴力撞門時,突然就失去了意識。

醒來以後,就到了這個偌大的禮堂裏。

有人在阻止我調查隔間,趙柏潤了潤幹澀的眼睛,得出結論,那個隔間裏必定有鄭天瑜失蹤的關鍵線索。

然而究竟是什麽線索,讓人不惜對警察下手也要掩蓋?

另外,怎麽才能離開這裏?

神經突突地跳。

人魚扭轉著美麗的身體,奪過藥瓶,高高舉起。

詠嘆聲陡然高亢。

“靈魂!靈魂!靈魂!向往之物,彼岸之花!戚戚哀哀,夙夜憂嘆。來世若至,祈願——”

水晶細瓶在聚光燈下炫目溢彩。

“——再世為人!”

“轟——!”

一聲驚雷般的巨響炸裂開來,伴隨著的還有滾燙的熱浪和嗆鼻的濃煙。強烈的耳鳴阻斷了一切聽覺。舞臺瞬間黑了下來,空蕩蕩的禮堂劇烈震顫。

爆炸?

趙柏條件反射性地掩住口鼻,欲俯身尋找出口。他將視線移至爆炸聲的來源處,只見禮堂入口厚重的木門被炸得搖搖欲墜,夜晚路燈的白光照了進來。

他匍匐著,向不遠處唯一的亮光處前行。

突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將他強行拽起身,緊接著,一條冰涼濕潤的針織物就被貼到了臉上。

“門被從裏面焊上了,我只能用這個方法。”清冽的聲音響起。

這個聲線趙柏再熟悉不過。他瞳孔緊縮,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簡楊?”

“抓緊。”

手臂被搭到對方肩膀上,趙柏被簡楊用蠻力拖起,亦步亦趨地向前走。

“等會,那邊還有人,”趙柏借著簡楊的力勉勉強強地撐著起來,“咱們先……”

一回頭,卻只見舞臺上是一片黑暗,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趙柏一怔。

幻覺?

“別管其他的,”耳畔傳來簡楊壓低的聲音,“快走。”

趙柏腦子裏一片混亂,當前的種種覆雜情況讓他頭痛不已。但危機之下,身體還是選擇了聽從身旁唯一可信任人的指示。

門框附近已被燒焦,火勢蔓延至屋內。兩人灰頭土臉地向外逃,直到門口的一根橫梁“咣”的一聲砸在地上,才堪堪踏出了最後一步。

遠處傳來消防隊的警笛聲。

趙柏長出了一口氣,把自己的手臂從簡楊脖頸上拿下來,停下腳步,穩了穩身形,問道:

“簡楊,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宋佳告訴你的?”

對方聞言,停下腳步,轉身看了他一眼。

“不是。”冷冷的一句話堵住了他繼續發問的嘴。簡楊掃視四周,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再次緊緊鉗住他的手臂。

“先離開這裏——有人在追你。”

趙柏乖乖地閉上嘴跟著跑,生怕身邊這位神仙冷不丁地再吐出類似“我在你身上放了跟蹤器”的驚世駭俗的發言。

然而事實上簡楊一路都沈默不語,時不時地警惕地看一眼背後,而後繼續拉著趙柏飛奔。

夜晚的游樂場是一片死寂,唯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回蕩在耳畔。

不知不覺中趙柏就被帶到了游樂園北門口的停車場,停車場中央只停了一輛車。

遠遠看去,趙柏竟覺得那輛車是如此的眼熟。

——那分明就是他平常開來開去的那輛車。

他被簡楊直接拽到副駕駛門旁,一股腦塞進了車裏。

趙柏起身抗議:“我的車,我開。”

正欲離開的簡楊瞥了他一眼,然後給了他一肘子,再貼心地為他甩上了車門。

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在頭頂。

“路都看不清的人就別開車了,我不想和你一起變成屍體。”簡楊坐上駕駛座,把車鑰匙插上,再系上安全帶,調調後視鏡,然後從儲物箱裏拎出一瓶礦泉水,扔給副駕駛座上的趙柏,“喝一點。”

趙柏接過水,擰開瓶蓋,而後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你會開車?”他詫異地望著駕駛座上一臉嚴肅的人,“以前可從沒見你開過。”

簡楊頓了頓,片刻,緩緩點頭,說出了趙柏人生中聽過的最恐怖的三個字:

“會一點。”

剎那間,趙柏臉上異彩紛呈。

一腳油門踩下,引擎呼嘯。車猛然沖了出去,在茫茫黑夜裏殺出一道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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