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反派死於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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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楊合上酸澀的眼睛。

雨水順著發絲滑到臉頰,最後滴落到卷曲的花瓣上。

李程充滿攻擊性的目光讓簡楊緊張了起來。意識深處敲響了警報。他微微後退一步,睜開眼睛,冷冷地望著面前直立在雨中的心理醫生。

而醫生卻沒有逼近,只是站在原地,自信地對著簡楊笑了笑:

“十六年前,深藍福利院的那場火災起因是廚房失火。事後調查中發現了引起火災的電線,只是由於無法查明電線斷掉的原因,並且當時所有可能接觸到電線的廚房工作人員都已經在火災中身亡,所以這起案子最終也就以‘意外’結案。”

李程頓了頓,邊觀察著簡楊的反應邊繼續道:

“但是火災發生的前一天晚上,一個瘦弱而不起眼的男孩偷偷溜進了廚房,拿刀子割掉了一段電線的絕緣層,而且還小心翼翼地把裸露的電線藏到了不易被發現的地方。”

李程聲線極低,目光帶刺。

“——那個男孩就是你,簡楊。當我發現我那天放在桌子上的刀片被轉動了14°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拿的了。你那時候總是粗心大意,我說過你很多次,你就是不聽。”

簡楊眼瞼半合,唇角微微上勾,露出一個極不自然的輕笑。他挽起袖子,看了一眼腕表,而後又瞥了一眼李程,聲音平靜沈穩:“還有300秒。”

李程像聽笑話一樣聳聳肩,嗤笑了兩聲。

“決定是上面的人做下的,我只是按命令執行而已。”簡楊重新把手插回風衣口袋裏,視線與李程的目光相碰,“你們做了什麽,在想什麽,將要做什麽,議會都了如指掌。你以為,他們會任由你們為所欲為?”

“當然不會,我知道。但他們選你為‘執行人’,其動機與目的未免太過明顯。”李程微微點頭,“你是感覺不到愛憎的,不會對任何人產生殺意。無論我們怎樣折磨你,你都不會有殺死其他人的念頭,所以稍稍知道一點內幕的人都能推斷出,你的行為必定是有人引導的。”

李程直視著簡楊,目光如炬:“從另一方面來講,議會沒有使用國家機器來以正常的程序處理深藍福利院,而是通過引導你——一個8歲的孩子來對其進行燒毀,以此來掩蓋所有的事實與證據。這就說明,福利院裏除了我心血來潮時為各位小朋友們舉辦的‘生存游戲聚會’以外,還藏著更深層次的醜惡秘密。”

“而這個秘密,則是你所依賴的那些人無論如何也不想讓公眾得知的——甚至不惜以幾百條生命為代價。”

簡楊沈默。

“真是個小白癡,簡楊。”李程皺皺眉,目光中流露出憐憫,“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一副傻得無可救藥的樣子。你不過是一條狗而已,替他們處理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只有你會弄臟自己的手,而他們卻可以坐在會議桌旁高枕無憂。”

李程向簡楊走近了一步,輕聲呢喃道:“你知道最後等著你的會是什麽嗎?”

雨滴如針,瀝瀝淅淅地落進泥土裏。

“與你無關。”簡楊移開視線。

李程似是被簡楊這無可奈何的四個字給逗笑了。

“與我無關?對,是與我無關。畢竟我的時間還剩下不到三百秒。”李程倏地轉身,再次盯著簡楊,道,“簡楊,你沒有善惡觀念,所以‘生命’這個概念在你看來,也就是幾個統計數字和幾頁寫滿了人名的紙而已。但是你身邊和你親近的那些人呢?你的朋友,你現在的家人,那些從生下來開始就活在陽光下的人,他們知道你身上背著幾百條人命之後,會怎麽看你呢?”

簡楊不語。

“那天晚上救了你的人就是沈局長吧?如果他知道他竭盡全力救下的孩子就是這場火災的罪魁禍首的話,是什麽感受?”李程觀察著簡楊的神情,試探性地進一步提問。

簡楊薄薄的雙唇動了動,沒有回答。他隔著雨簾望了望遠處天地融合的界線,陰沈的天幕籠罩在灰黑的大地之上。

“當然,你可以刻意遠離他們,可以永遠不告訴他們,但是,”李程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挑眉,聲音陡然提高八度。他露出一個混雜著興奮、得意與嘲弄的笑,“你將要與之朝夕相處的那個人呢?你和他上過床了嗎?你有把握在他眼皮子底下將你真實的一面和這個骯臟的秘密一同帶進墳墓嗎?”

簡楊瞳孔縮了縮,全身繃緊,滿含敵意的目光射到李程不懷好意的笑臉上。

而李程此時臉上的表情堪稱是勝利的微笑。他放慢了語速,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話語,似是在享受淩遲的愉悅:

“更何況他還是個警察——一個敏銳多疑,又富有正義感的人民警察。他畢生的目標就是揭露真相,把像你這樣罪孽深重的人送入監獄。”

簡楊依舊盯著面前的李程,似是要用目光把他的心臟燒穿。

“別這麽看著我,簡同學。老師我只不過是在敘述一個事實而已。”李程見簡楊動搖,便乘勝追擊,“現在他的確喜歡你,把你捧在心尖上,當寶貝一樣寵著護著。但是,感情是會隨著時間而變質的。你越是欺瞞他,待他挖掘出真相的那一刻,他也就越憤怒。你想想,到時候他會怎麽對待你?”

李程瞇起的眼睛裏帶上輕蔑,他俯視著面前正死死盯著他的人,居高臨下:

“垃圾就乖乖待在垃圾堆裏。就算你費盡心思爬上來,被人玩厭了以後最終也只能像個破玩偶一樣被丟進下水道。你沒有可以被稱之為‘人格’的內在,更沒有對人性抱有幻想的資格,也永遠不可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被愛。”

“但是——”李程突然話鋒一轉,收起表情,轉而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事情並不是沒有回轉的餘地的。”

簡楊合上眼睛,微微低頭,而後半垂著眼瞼,不去聽也不去回應。

“還有十秒。”他擡眼瞥了一下李程,啞著嗓子,緩緩道。

“時間過得真快。”李程輕聲嘆了口氣,笑容卻加深了,“老師只能送你到這了,接下來的路你就要自己走了。那麽——”

高樓處的反光閃了閃。

李程扯出一個猙獰的笑。

“——地獄再會。”

“啪!”的一聲,血漿在面前炸裂開來,面前笑著的人應聲而倒,詭笑凝固在李程的臉上。

報喪鳥低嘯而過。

簡楊瞳孔失焦了一瞬,隨即便回過神來,墨眸閃了閃。他用袖子擦擦臉上黏膩的血點,僵硬地走到李程倒下的屍體旁。

金橙色的花已被壓扁,花瓣沾上腥血和濕泥,呈現出一種又純粹又殘暴的失衡感。

簡楊戴上手套,開始機械性地翻找著屍體的各個口袋。他翻出了一個暗色的透明小藥瓶,便拿起來輕輕晃了晃,看到藥片在瓶子裏翻倒後才默默將其放進口袋裏。

之後又把翻出來的一部手機、一顆彈頭以及許多奇奇怪怪的小物件都一個個裝進證物袋裏,平鋪在屍體還算幹凈的地方。直到他從死者上衣一個縫了一半的內口袋裏掏出一把又細又薄的無柄刀,才停了下來。

刀刃上還沾著幾絲血跡——使用者並未來得及將其清理幹凈。簡楊把小刀捧在手心裏,怔怔地看著。

——事情並不是沒有回轉的餘地的。

雨點聲敲擊著耳膜。

簡楊像著了魔似的,悄悄把刀子滑到指尖,輕輕拿住。

——他是一個警察……

聽覺封閉。

——你越是欺瞞他……

呼吸停止。

——他最終會把你丟進下水道裏……

眼前……

“鈴——鈴——”

一陣歡快的鈴聲突兀地打破寂靜。簡楊一驚,猛地吸了一口氣,手指抖了抖。刀片掉了下去,沒入漆黑的汙泥裏。

簡楊喘了口氣,眸子閃了閃。他循著鈴聲找到來源——是他剛從李程口袋裏翻出來的手機。

簡楊抿了抿嘴唇,沒有接聽。他對打給死者的電話沒有興趣,所以只是任由刺耳的鈴聲一次次作響。但是打電話的人不知為何,每次被超時自動掛斷後都一秒不耽誤地鍥而不舍地再次打來。

大概十多次以後,簡楊終於被吵得心煩意亂,只得撿起裝著手機的袋子,把這個煩人的物件拿出來,打開,按下接通鍵。

電話另一邊是熟悉的呼吸聲。

簡楊張了張嘴,卻閉上眼睛沒有說話。電話對面的人也默契地保持緘默,只有雨聲和汽車鳴笛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

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兩人沈默了許久。直到電話裏傳來手剎被拉起的“嘎啦”一聲後,那個人才首先打破了寂靜:

“簡楊,別站在雨裏,車上開了暖風,過來,聽話,你感冒了我還得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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