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方淩黎聞言，嘴巴張成“O”型，身體弓起準備開溜，不料卻被趙柏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我……”方小少爺結結巴巴地說，“我是不是……應……應該……回避一下？”

“不用，你已經上了賊船。”趙柏指指他之前坐的椅子，“先坐那等著，待會就給你派活幹。”

送上門來的手下，豈有不壓榨的道理？

“嗚……”方淩黎抱著腦袋坐了回去。

傅夫人拿起照片看了看，原因都不問就收下了：“好，什麽時候要？”

“一天之內，”趙柏看著傅夫人，毫不客氣地對她要求道，“請務必給我結果。”

“趙三少既然開口，那我必定盡我所能。”傅夫人低垂著眼瞼，露出一個勉勉強強的笑，“只是……距離上次看見小舟已經有不短的時間了，不知能不能……”

她用請求的目光看著趙柏。

“當然可以。”趙柏一笑，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一分鐘後，手機震動，幾條彩信發了過來。趙柏收到後按了幾個鍵，然後傅夫人的手機鈴就響了。

傅夫人馬上把手機拿出來，手指微顫著打開趙柏轉發給她的照片，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看，眼眶有些濕潤。她給了趙柏一個感激的眼神，然後起身道：“抱歉，失陪。”

“沒關系。”趙柏也跟著站了起來，風度翩翩地把傅夫人送到門口，欠身與她告別。

待傅夫人離去，簡楊才開口問道：“‘小舟’是她的孩子？”

“私生子。”趙柏轉身，走回到簡楊身旁，重新坐到沙發上，從桌子上的果盤裏拿起一個荔枝，邊剝邊講，“現在那孩子在海外躲人。我幾個月以前‘恰巧’救了他一次，順便庇護了他一陣子。”

趙柏把剝好的荔枝遞到簡楊嘴邊，繼續解釋：“所以有時候我要查‘那邊’的事情的時候，她也沒推辭過。”

——傅夫人算是趙柏監控地下世界的窗口之一。

簡楊輕笑了一下，把趙柏的手推開：“我不吃荔枝。”

趙柏露出一副受了傷的表情，一臉不情願地把荔枝放進了自己的嘴裏。簡楊睫毛顫了顫，補充道：“荔枝口感和肉有點像，我吃了會難受。”

趙柏恍然大悟，嚼著荔枝肉，給了簡楊一個惋惜的目光。

“那真可惜。不過沒關系，你錯過的好事，我全補給你——來，我給你剝個橙子。”

眼裏是綿綿的笑意。

一旁被忽視了許久然後又被強塞狗糧的方小少爺此時終於坐不住了，跳起來大喊道：“你們這對狗男男到底要我幹什麽啊！”

趙柏和簡楊同時轉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方淩黎。

方淩黎被“這對狗男男”盯得心裏發毛，不由得就一點氣勢也沒有了。他乖乖地又坐到椅子上，心裏不斷地後悔當初招惹了這兩個人。

趙柏樂了，在方淩黎像小狗一樣的目光下把剝好的橙子遞給了簡楊。然後他又覺得再這麽折磨小孩子也沒什麽意義。於是他把橙子皮扔進垃圾桶裏，抽了張紙擦了擦手，柔聲對正吃著橙子的簡楊道：“到樓下給他拿杯西瓜汁喝，他快瘋了。”

兩個人用眼神短暫交流了一下。

片刻，簡楊起身，走出了別間。他沿著上來時走的樓梯下了樓。大廳裏喧鬧依舊，就好像剛才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過似的。人群之中的陳斌看見了他，便向他揮了揮手。他點點頭表示問候，然後便自顧自地走向了飲料桌。

飲料桌上是盛著各色酒、果汁和汽水的高腳杯。簡楊回憶了一下剛才自己喝的那杯西瓜汁的顏色，然後從中挑了最像的一杯飲料拿起來，找了個空著的椅子坐下，悠閑地喝了起來。

簡楊察覺到有幾個人在偷偷瞄他。但是沒人敢過來搭話，畢竟經過方才一番風波，大廳裏的人都達成了“這個人是趙三少的誰也別想碰”的共識。

簡楊也樂得清靜，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啜著西瓜汁，透過高腳杯看著墻上電視裏變形的畫面。過了一會，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將杯子裏剩餘的果汁一飲而盡，走上了樓。

別間的門已被關上。簡楊敲了敲，在聽到一聲“進來”後推開了門。

面前站著雙眼紅腫的方淩黎。方淩黎見他走了進來，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簡哥，對不起！”方淩黎嗓子已經吼啞了，“我再也不敢輕薄你了！”

簡楊的視線越過方淩黎，射在了沙發上正抽著煙的趙柏身上。趙柏見他進門，就熄了煙，挑挑眉，笑著看著簡楊。

於是簡楊故意問道，“臉上怎麽了？”

“他……我……”方淩黎回頭看了一眼趙柏，不料卻被趙柏“和善”的目光給嚇了半死。他低垂著腦袋，半句話也說不出，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我自己坐椅子不安分，摔了一下磕的……”

趙柏滿意地點頭笑笑。

“總……總之……”方淩黎擡頭偷看了一眼簡楊，又馬上低下頭趴在地上，“對不起！我錯了！我不奢求你原諒但求你……求你別拿我煲湯！”

簡楊：“……”

簡楊根本不想猜測趙柏剛才到底對方淩黎說了什麽——反正不是好話。

於是他慢悠悠地繞過方淩黎，在趙柏旁邊坐下，順便打掉了趙柏正要環上來的手臂。他看著顫抖著可憐巴巴地跪在地上，正瀕臨崩潰的邊緣的方淩黎，開口道：“起來。”

見方淩黎掙紮著爬起來，簡楊又補上了一句話：“他嚇你的。煲湯太麻煩，我們一般直接用鉻酸洗液溶掉。”

方淩黎腿一軟，又差點跪下。

趙柏在旁邊笑到岔氣。

“行了，趕緊起來，過這邊來坐著，說正事了。”趙柏正了正語氣，拿出兩個證物袋，放在桌子上，擡眼，問方淩黎，“你是黑客對吧？”

方淩黎頂著兩個紅眼圈，乖巧地坐好，用力點點頭。

兩個袋子裏分別放著兩部手機，一部還是完好的，另一部則已被撞碎——這兩部分別是李莉和邵明的手機。

“給我把裏面刪除的數據恢覆了。”趙柏指著手機，對方淩黎命令道，“今晚必須做完。”

“啊？”方淩黎睜大眼睛瞪著趙柏，“哎不是……哥，哥！我是社工，不是修手機的！”

“都一樣。”趙柏擺擺手，指指沙發旁的一個櫃子，“那裏邊有臺電腦，需要的話自己拿出來聯網。”

“不是……不一樣！根本不一樣！我不會修啊！”方淩黎抓狂道。

“不會就去學！”趙柏指了指他的腦門，“不然你長了這麽個天才腦子，就拿來偷女孩照片用？”

“哎等會！趙哥你怎麽知道的？我連我媽都沒告訴！”方淩黎快哭出來了。

“你還有臉問我？局子裏你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時候是誰抽了你一巴掌你忘了？”

“嗚……”方淩黎的氣焰被趙柏這一句話徹底澆滅。他把自己抱成一團蹲在角落裏，自閉了。

簡楊坐在旁邊看了這麽一場鬧劇，輕嘆一口氣，起身，走到方淩黎面前。然後就在他準備把人拉起來的時候，趙柏身上某處突兀地響起了鈴聲。

——這個鈴聲和手機鈴完全不一樣，是短暫、急促而又嘹亮的聲音。

趙柏臉色倏地凝重起來。他從口袋裏拿出了鈴聲的來源——一個微型耳麥。

趙柏按了上面的一個按鈕，然後把它塞進了耳朵裏。

“什麽情況？”他聲音壓低，語速變快。

“趙隊！”耳機裏傳來了宋佳的聲音，“快看電視！什麽臺都行，快看！”

趙柏看了看簡楊，用手指指了指墻上的掛式電視。簡楊會意，迅速走到電視旁按下了開關。

電視裏傳來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女孩子正穿著白色的禮服，站在一個布滿鮮花的舞臺上，左手捧著一張燙了金邊的硬紙，右手向前伸展著。

“我聽見回聲，來自山谷和心間。”

女孩子正聲情並茂地朗誦著一首詩。

“以寂寞的鐮刀收割空曠的靈魂。”

女孩甜甜地笑著，眼中滿溢著熱情。

“不斷地重覆決絕，又重覆幸福。”

趙柏走到電視前，反反覆覆地按著換臺按鈕，只可惜無論換到那個臺，都只能看見這個女孩的詩朗誦畫面。

此時趙柏認出了這個女孩——她就是幾天前慘死在鐵軌上的李莉！

“終有綠洲搖曳在沙漠。”

“怎麽辦，趙隊？掐掉嗎？”宋佳的聲音顯得有些急促。

趙柏思索了一下，果斷道：“先不掐。”

然後他又回頭，目光尋找著剛才被他罵過的男孩，“方淩黎——！”

“哇，好厲害！”方淩黎也在擡著頭看著電視。他雙眼放光，盯著畫面，“雖然電視臺的防火墻比紙還薄，但是同時黑十幾個臺得費多大工夫！好想會會那個同行！”

趙柏給了他後腦勺一下，“那就趕緊的，拿電腦去，把你這個同行給我揪出來！”

“我相信自己，生來如璀璨的夏日之花，不雕不敗……”

樓下人群喧鬧的聲音越來越大。趙柏扔了個和他耳朵上一樣的微型耳麥給方淩黎，撂下一句“頻道348，口令920506”之後就往門口跑去。

他下了樓，只見大廳內人聲鼎沸，各種汙言穢語不絕於耳。趙柏撥開人群，走到了大多數人目光集中的焦點。

——是一臺掛式電視。

“……我相信自己，死時如同靜美的秋日落葉。”

李莉向前邁了一步，裙擺飄起，輕盈得像一個天使。

“不盛不亂，姿態如煙……”

趙柏只感覺一種可怖的壓迫感正壓抑著他的神經——這是直覺所給他的預警。

下一秒，鮮血塗滿整個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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