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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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時候林懷鹿還不姓林,和母親林粵兩人相依為命後,就改作了林姓,他們住在窮人區的矮房子裏,又破又爛,衣食起居,學業生活全靠林粵一個人撐著。

上了初中林懷鹿開始住校,學習成績在班上名列前茅,從不讓林粵操心。周一至周五林懷鹿在學校上課,林粵沒日沒夜地替別人打工掙錢,周末林懷鹿一回來,她就陪林懷鹿在家休息,聽孩子聊一聊學校裏的聞識。

別人家的孩子這個年齡偏執輕狂,任性妄為,林懷鹿卻更願意幫著林粵做家務,他會做飯,能洗衣服,感興趣的食物是出自林粵之手,喜歡穿的是幹凈樸素,能將就便不舍得扔棄的衣物,別無其它高貴奢求。

日子雖然過得艱辛,林懷鹿卻不覺得吃了苦,只是林粵心底總認為虧欠他。

林粵的娘家是個傳統的家庭,壞事傳千裏,她做了丟盡臉面的事,斷絕了關系,就被趕出來了。親人冷漠,從此以後沒過問一句,只有一個關系還算親近的表弟記掛著她,偶爾接濟一下,但從未再相見過。

後來表弟成家,一家人搬去國外,沒了音信,只在每年的不定時,固定的卡裏會多出一些錢來。

匯款賬號來自外國,收到錢林粵會發個消息表示感激。這些錢她沒動過一分,存在卡裏,日積月累也有些數目,可是將來林懷鹿上高中,上大學,這些錢遠遠不夠。

放了假的林懷鹿決定找工作掙外快,想替林粵分擔,他未成年,工作很難敲定,沒找到卻先被林粵發現了,流著眼淚罵了他一頓,告訴他努力學習,臟活苦活都不許碰。

林懷鹿看著她的眼淚,自己也紅了眼眶,只能保證沒有下次,另一方面更加專註學業,學校的補助和獎學金年年有他一份,他知道這樣能讓林粵欣慰。

林粵太苦,她一個笑容,讓林懷鹿覺得什麽都值了。

可惜命運弄人,在林懷鹿初三的時候,林粵倒下了,患了重病,癌晚期,對於這個辛苦的家庭來說,無疑雪上加霜。

林粵不肯去醫院治療,就在一方屋子裏耗著等死,林懷鹿哭過一次,哭得很厲害,跪在床邊求她看醫生,林粵蒼白又虛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成了皮包骨,卻以死威脅,不讓林懷鹿為她花錢。

那是留給林懷鹿的,她就要死了,死的人不需要錢,赤條來去,林懷鹿活著,必須好好活著。

林懷鹿年輕稚嫩的臉盡是眼淚,林粵嘆氣,替他擦掉淚水,眼中怔楞無光,只有愧疚:“媽媽的錯,你原不該是這個命。”

後來林粵昏迷,林粵背著她招了輛出租車趕去醫院,送到醫生手上,做了一番檢查,拿著檢查報告通知他時,醫生帶著憐憫,語氣飽含惋惜:“太晚了。”

十五歲的林懷鹿差點暈倒在地上。

病床上,林粵醒了,看見林懷鹿通紅的眼睛,說:“鹿鹿,我們回家吧,媽媽想回家了。”

十幾平米的家,陰暗潮濕,也是世界上最溫馨的地方。

林懷鹿向學校請了假,專心在家陪她,寸步不離。

剩下來的日子林粵每天都很痛苦,身體上的折磨讓她說不出完整的幾句話,但她拼了命地讓自己清醒著,她留在人間一時,就能多看林懷鹿一眼,如果可以,她不想死。

她的兒子,以後可太孤單了。

某日清晨,林懷鹿起來做早餐的時候,發現林粵竟然靠在床頭,神志清明,面色正常,臉頰帶著一絲紅霞,展出笑容喚他:“鹿鹿。”

把林懷鹿高興壞了。

林粵說她想吃觀音巷的燒鴨,有吃東西的欲/望是好事,林懷鹿急匆匆地出了門,公交車七站的距離,車窗外的行人車流浮光掠影,他的心情比任何一次都要急切。

林粵吃了幾塊細肉,嘴邊沾了油漬,林懷鹿還要餵她點水果,林粵搖了搖頭,對著他說:“鹿鹿,你要開心點,媽媽永遠愛你。”

林懷鹿趴在她身邊,拿臉去蹭她冰涼的手心,天真以為能出現奇跡:“媽,你快點好起來。”

林粵笑了,“你放心,會好起來的。”

第二天林懷鹿仍舊照常起來做飯,林粵還在睡,他端著溫粥過去喊她,叫了一聲沒有醒,他想林粵最近總是睡得很沈的,於是放下碗,坐下來喊。

聲音輕輕的,先是細心的溫柔,到後面坍塌的肝腸崩裂。

沈默成了最殘忍的回答,一遍又一遍剜他的淋漓血肉。

林粵手腳冰冷僵硬,林懷鹿眼淚滾燙。

觀音巷的燒鴨不是活菩薩,救不了林粵,也救不了他。

林懷鹿呆呆打開門,隔壁的阿婆在走廊上晾衣服,他望天,太陽刺眼,他低頭,向每一個正在看著他的人求救:“求求你們了,救救我媽媽。”

人死不能覆生,瞧瞧這孩子,說什麽傻話。

林粵的葬禮很簡單,她的手機裏沒幾個聯系的人,林懷鹿都不認識,誰也沒通知,冷清地讓林粵入了黃土。

清理遺物時,林粵的遺產僅有兩張銀行卡,藏在破舊的棉絮底下,卡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寫得很清楚,一張學費,一張生活費,密碼相同,都是林懷鹿生日。

林懷鹿才知道,原來林粵早就給他備著退路,他才知道,林粵生前莫名恢覆的精神,那叫回光返照,花了一個小時買燒鴨,是他為林粵做的最後一件事。

林粵一死,天翻地覆。林懷鹿退了租房,住在學校,他偶爾能找到一些待遇不高的兼職,卡裏有他不知名的人匯來的錢,可實在不多,撐到高中,林懷鹿已然窮途末路。

他做好了輟學的打算,並且向老師直說,講明緣由,而恰好在這個時候,紀明德就出現了。

用著溫和柔軟的語態,紀明德說他要資助自己,多久都沒關系。

“為什麽找上了你?”紀馳問。

船已飄搖到大片荷花的區域,伸出手能碰到荷葉,粉紅的花尖亭亭,奇妙獨特的香氣在碧海裏展開。

船身更晃了,林懷鹿頭暈想吐,像有東西在撞擊他的胃,在裏面翻江倒海,難受回答紀馳的問題:“紀先生認識我那時的班主任,聽說了我家裏的事。”

屁的認識!定是紀明德早就打聽好,這個借口只是用來欺騙林懷鹿而已。

紀馳想起林懷鹿說過他和紀明德以錢結交,雖然此時只用了寥寥幾句帶過往日時光,紀馳大概能猜到他以前的生活不太順心,錢是源頭,這個說法的確說得過去。

如果林懷鹿講的是事實,那麽一開始,就是自己想錯了。

林懷鹿接收到的都是善意,所以對紀明德保持著初時的好感,或許林懷鹿並不能理解紀明德的做法,他也是受害者,不惜從三樓跳下去,傷害自己也要逃跑,這不是苦肉計,不是鬧脾氣,他是真的想離開。

而紀明德看似不溫不火的手段,不過一廂情願。

林懷鹿是被迫的,林懷鹿不是他爸的情人,是他爸單純看中的一個男孩而已。

收斂了笑意,紀馳的確有些誤會了,說不出心頭什麽滋味,聲音淡淡的:“你信我卻不信,反正我認為,他特意來資助你,應該是別有目的。”

又是這種毫無根據的言論,林懷鹿有些惱了:“你這個人,總是自以為是。”

“哪有無緣無故的餡餅砸下來,你真的覺得我爸大手一揮,慷慨饋贈,不圖你一點回報?那又怎麽會把你關在我家?以前你看不出他的意思不要緊,現在我明確告訴你了,你就該懂了,就該防備著他。”

紀馳也不知道一番話要表達什麽,固執的認知就在剛才被打破了,驚喜嗎,談不上,只是對林懷鹿有了新的看法,他覺得自己在好心提醒林懷鹿,讓他仔細看看紀明德是怎樣一副嘴臉。

看清了又怎麽樣呢?紀馳不知。

林懷鹿按著太陽穴,沒有答覆他,更沒有細想他的問題,因為他撐不住了,海浪順著腸道攀爬而上,慌忙撕開矮桌一角的隔層裏備用紙袋,扒在窗框上嘔吐。

上船後沒多久,林懷鹿的臉色就有些慘白,紀馳想過暈船的可能,不曾料想到這麽嚴重,他怎麽忘了,林懷鹿向來就是個愛逞強的人,萬事不到極致絕不吭聲。

紀馳起身,探出頭對船夫說:“不好意思,我朋友不舒服,麻煩你停在岸邊,我們要上去。”

船夫擔憂地看了幾眼,點點頭,開始劃船。

作者有話說:

我們林懷鹿好慘一男的23333評論和海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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