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麽多年過去，他早就已經理解了爺爺當年的做法。他知道爺爺是三軍之帥，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犧牲，他只能舍家為國，犧牲自己的一雙兒女。

這些年他最不能釋懷的，不是爺爺不肯派兵去救爸爸媽媽，而是爺爺堅持要把爸爸媽媽葬在那個偏遠的烈士陵園。

爸爸媽媽是為國捐軀的，他們曾屢立戰功，也算是國家的功臣，應該享受應有的的待遇。尤其是這一次，他們為了營救被毒販子劫持的戰友，死得那麽慘烈，就算他們是簡步雲的兒子兒媳，是將軍的兒子和兒媳，讓他們葉落歸根回家安葬，也是天經地義的。

將軍也是人，簡步雲也是人，他的心也不是鐵石做的。他一夜之間痛失一雙兒女，白發人送黑發人，就算他提出要把他們接回家來就近安葬，這一份骨血親情，應該也沒有人不能理解，沒有人敢胡說八道。

可是聽到老爺子說起那四百多位戰友的故事，尤其是聽了小杜的故事以後，簡錚才真正明白了，老爺子為什麽一定要堅持把爸爸媽媽安葬在那個烈士陵園。

老爺子說得對，作為一名軍人，他們的心裏首先想到的應該是國家與天下。在國恨與家仇面前，他不應該只想著爸爸媽媽的這份家仇，而應該把國家與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

小杜只是一名普通的警衛戰士，爸爸媽媽也只是一名普通戰士，小杜是為國捐軀，爸爸媽媽也是為國捐軀，他們都是為了營救戰友才壯烈犧牲的，小杜能安葬在那個烈士陵園，爸爸媽媽為什麽就不能安葬在那個烈士陵園？

更何況還有那麽多犧牲在反法西斯和自衛反擊戰中的革命烈士，他們都是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利益前赴後繼英勇獻身的，他們每個人都曾有一個可歌可泣的故事。

他們都能服從國家的安排，安葬在那個偏遠的烈士陵園，他們之中很多人甚至連屍骨，連姓名都找不到，埋在那裏的或許只是一截枯骨、或許只是一段殘肢、或者和小杜一樣，僅僅是一副衣冠、一方空冢。

簡錚還想起了前些天聽過的一個真實的故事，抗戰期間有很多年輕有為的青年學生，因為抗日戰爭的爆發，他們有的中斷了自己的學業，有的放棄了在國外的優渥生活，毅然投筆從戎，回到祖國加入了陳納德的飛虎隊。

這批年輕的飛行員，曾在二戰時期立下赫赫戰功，可是他們犧牲以後，大多葬在了異國他鄉，很多學生的家人至今都還不知道他們葬在了什麽地方，他們的墳頭，幾十年來連一束鮮花都看不到。

他們也是國家的功臣，他們也有父母妻兒，也有兄弟姐妹。他們死後連祖國的山水都望不到，只能魂斷他鄉。

“青山處處埋忠骨，主席的兒子能夠葬在朝鮮，我簡步雲的兒子又有什麽特殊？”

七年過去，簡錚終於理解了老爺子當年說的這句話。

是啊，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他簡錚的爸爸媽媽，又能有什麽特殊？

“錚兒啊，這麽多年爺爺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也受了不少委屈。”看到被自己打得皮開肉綻、背上新傷舊傷傷痕累累的唯一孫子，老爺子的眼睛也濕潤了。

“可是你想過沒有，這麽多年小丫頭是不是比你更苦，更委屈？她從小就沒有媽媽，爸爸離開的時候小丫頭年僅十三歲。在決定去猛古集團臥底之前，童清嵐已經關註猛古多年，他比誰都了解猛古的兇殘狡詐，比誰都清楚身份暴露後的後果。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去執行這次任務的，臨走前他向我提的唯一要求，就是希望組織能幫他照顧好他的女兒。”

“可是臥底警察是有著鐵一般的紀律的，童清嵐出事以後，即使我明知小丫頭會受到牽連，哪怕眼看著她遭到別人的非議和毒打，我都不能把童清嵐的身份公諸於眾，更不能把真相告訴丫頭，怕她遭到更殘酷的打擊和報覆。為了不引起敵人的懷疑，我甚至不敢把她接回家，只能看著她四處漂泊，寄人籬下。”

“其實我不說你應該也能夠想到，這麽多年過去，童清嵐一直杳無音訊，要麽就是被猛古牢牢地控制起來了，要麽就是已經被他們秘密殺害。小丫頭一直在等著她的爸爸回來，回來給我們一個交代，可是我們都知道，她很可能再也等不到她的爸爸回來了。”

“爺爺，您別說了！是錚兒錯了，是錚兒沒有照顧好童一諾。”

老爺子的話，又讓簡錚想起了童一諾說的那幾個故事，想起了那個被毒品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肖燦，想起了那個和兒子偶遇，就因為孩子無知的一聲爸爸，全家人遭到毒販子殘忍殺害的臥底警察。

七年過去，童清嵐一直生死不明，如果他不是叛徒，那他已經被猛古殺害的可能性很大。即使他還在人世，那些窮兇極惡的毒販子，對潛伏在他們身邊的臥底警察是恨意入骨的，童清嵐的身份一旦暴露，他們會用什麽樣的方法折磨他，簡錚想都不敢想。

“錚兒，其實這件事，爺爺不該怪你。”一想到童清嵐很可能已經遭遇不測，老爺子也是痛悔交加，“是我沒有照顧好小丫頭，是我對不起童清嵐，是我不該派童清嵐去執行這麽危險的任務，是我對不起他和小丫頭啊。”

“爺爺，是錚兒的錯，是我不該被仇恨蒙住了雙眼，一心只想著為爸爸媽媽報仇雪恨，錯怪了您和童清嵐，也怠慢了童一諾。”

“爺爺，對不起！”

腦海裏一遍遍閃過童一諾那雙清亮澄澈的眼睛，閃過童一諾俏臉微揚的笑容，簡錚悔恨莫及，在老爺子面前屈膝一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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