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朵的家位於市中心的一處高檔小區，最高的那棟樓的頂層，據說俯瞰方圓十公裏，不輸觀景臺。

推開門，卻是漆黑一片。

窗簾緊閉，密不透風，光線極暗，像個常年見不得光的老鼠洞。

林朵開了暖黃色的燈光，屋內的陳設與萬檸設想的大有不同。

灰色的壁紙，方方正正的茶幾，配了素色的沙發。

本就面積不小的房間餘了大片的地方，空空蕩蕩。

打掃得倒是幹凈，說是酒店客房，也是有人信的。

若不是萬檸強行丟了私人的東西進去，梁時越家大抵也是這般模樣，缺乏人氣兒。

“現在不是時候，老實點兒。”林朵沈著臉，像是自言自語。

萬檸大致猜得出，是多多在向她抗議，多多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出來聊聊了。

林朵的狀況比她與預想得更嚴重。

多多何時出現，恐怕她說了真的不算，她正在失去對多多的控制。

所謂的能夠掌控，不過是她逞強，勉強維持罷了。

林朵一路引她去到臥室。

裝修極其簡潔，一張床，一個書桌兒，上面擺了個筆記本電腦。

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女性生活的痕跡。

簡樸得出乎意料，難以置信。

“我家不備客人的東西，沒椅子，你自己找地兒湊合坐吧。”

終於記起身為主人的待客之道，倒了兩杯熱茶，遞給她其中一杯。

“放心，我沒那麽無聊，在家中給自己找麻煩。”見萬檸有所猶豫，林朵沒好氣地說。

她搬來椅子，給了萬檸，自己則坐在床沿兒。

“她幾歲了？”

“六歲……”林朵頓了頓，補充道，“剛上小學的年紀。”

“她是在美國上的小學嗎？”

“鬼知道她在哪上的！”

林朵對她刨根問底式的詢問很是不滿，

“我同意你來，不是來研究她的興趣愛好，人生經歷的。我只想知道，如何能讓她老實點兒，少給我添些麻煩。”

類似的要求萬檸聽得多了，萬檸例行公事般，回答說：“想要解決雙重人格的問題，必須先確定主人格，也就是說，我得先弄清楚，你，林朵，和她，多多，誰才是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

“該死！”

林朵失去耐性，顧不得形象，低聲咒罵句，“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自己的身體難不成還要找地方開個證明，是我自己的？！你不覺得荒唐嗎？！”

“她是個獨立的人格，我想，你們兩個相處很長的時間，已經能夠和平交流，她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存在，你比我更清楚。我不想對你撒謊，對於多多，我是以個獨立存在的人來看待的。你們共享同個身體，但由她控制時，這具身體名為多多，懂嗎？換她控制身體的時候，你也不希望她把你當做無關緊要，可有可無的吧。”

林朵一時語塞，別過頭，不吭聲了。

她深吸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說：“好，我可以讓你們見面。但我警告你，不該問的話不要問。我的臥室裝有監控，我事後會檢查的。如果讓我知道你違背了約定，別怪我不客氣。”

林朵惡狠狠地威脅了幾遍，逼她用梁時越發了毒誓，才勉強算是滿意。

林朵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如同睡著了般。等她再睜雙眸，目光變得不同。

能夠洞悉想法的銳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對外界勃勃的好奇心。

她眨巴著狹長的眼睛，同樣的一雙眼睛，原本嫵媚的風情變成了天真與可愛。

真的是個如小兔子般的神情。

怪不得多多對小兔子情有獨鐘，人總是喜歡與自己相似的東西吧。

萬檸不禁心底一軟，也隨之緩和了表情。

多多見到眼前的人，展露笑容，甜甜叫了聲：“萬檸姐姐！”

想象是一回事兒，實際見到是另外一回事兒。

頂著林朵的臉，陪著多多孩童般的聲音……萬檸未控制住，身體仍抖了抖，泛起雞皮疙瘩。

多多站起身，邁著與她身體不符、搖搖晃晃的腳步，一頭撲到萬檸的懷中。

這是……

多多的胳膊抱住她的腰，又用頭蹭了蹭她的胸口。

萬檸楞在原地，手足無措，不知該往哪裏放才好。

撒嬌？

萬檸好歹是見識過大場面的，接手的病人個性十足，養成了對方做出什麽事情她都能冷靜應對的本領。

但眼前的人頂著林朵的臉，軟軟萌萌地在她懷裏撒嬌？

天哪！

萬檸實在是……

她吞了口唾沫，故作冷靜，擠出絲她自認為最最和善的笑容，柔聲問：“你認得我？”

“當然認得啦！我認得萬檸姐姐呀！”

多多不肯撒手，整個人掛在萬檸懷中，拿她當大娃娃般，肆意揉捏，樂趣無窮。

萬檸幾次試圖摘掉她的手，拿開了左手，右手又黏了上來。攥住了右手，左手也不老實。

兩只手全控制住了吧，腳開始活絡……

多多名義上年僅六歲，但她的身體可是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啊！

完全是只身形、力量不輸萬檸的八爪魚啊！

萬檸又不好使勁兒，生怕弄疼了她。

多多半邊的身子吊在她的脖子上，萬檸險些被勒得斷了氣兒了。

若是林朵調取監控時看到這一幕，恐怕要被氣到吐血，喪失理智吧。

“我可喜歡萬檸姐姐啦那！”

許是親近夠了，多多終於肯松開手，放她條生路……

多多眨巴著眼睛，透著滿滿的真誠。

小孩子就這點兒最好，他們未必善良，但他們的喜歡和厭惡難以掩飾，統統表露在臉上，一看便知。

萬檸並非自作多情，多多是喜歡親近她的。

可她身體另外的主人，明明很討厭萬檸啊。

若是知道自己的身體曾主動跑她懷裏撒嬌，以林朵的驕傲性子，估計會當場崩潰吧。

“多，多多？你先坐。”

萬檸叫她回到床沿兒，乖乖坐好。

“好呀！”

與林朵相比，簡直不要太好說話。

萬檸松了口氣。

哎？她她她怎麽做自己邊上兒了？！

萬檸渾身汗毛樹立，冷不丁打了個寒戰。

多多是聽話，可她只聽了一半兒。

她坐好了，可偏偏是與萬檸擠在同張椅子上。

此時，萬檸的半個屁股懸空著，另外半個屁股勉強沾了椅子的邊兒，右邊的胳膊被多多緊緊纏住，幾乎快失去知覺，左邊的胳膊還得時刻提防，推著多多的身體。

不然，非被她壓斷了氣不可。

“多，多多，我是說，你坐去對面兒。”

“不嘛，對面就我一個人，多無聊啊。我才不去，我要萬檸姐姐陪我玩兒。”

邊撒嬌，邊變本加厲地貼著她，恨不得整個人都黏在她身上那。

啊啊啊，換了個小孩子的人格，“林朵”依舊難對付，讓人為難啊。

多多可憐巴巴地仰頭望著她，受了極大的委屈般，嘟囔著，“沒有人願意跟我說話，沒人陪我玩兒，好無聊啊。就我一個人待在那，黑漆漆的，快要悶死了那。”

估計以林朵的脾氣秉性，不可能給她機會出來放風，找她的“同齡人”的。幾歲的小孩子而已，總關著，肯定嫌無趣的。

“我可以跟你說話，我來這兒就是為了同你聊天的。”萬檸於心不忍，抽出尚且能夠活動的唯一那條胳膊，拍拍她的頭，安慰道。

“真的？太好了！”多多欣喜若狂，一高興，又撲到萬檸的懷中。

精致的長卷發在她的懷中被揉得蓬亂，發梢在頸間掃來掃去，惹她渾身發癢。

萬檸不好拒絕對方，只得用手背虛飄飄敷衍地輕拍多多的後背。

“多多，離得太近，我沒辦法與你聊天了。”萬檸說得客氣，她現在何止是沒辦法聊天，是快沒辦法呼吸了。

這話果然起了效果，多多瞬間松開了手。

眼巴巴地瞅著萬檸，一刻不肯挪開，生怕她跑了似的。

“我說話算話，答應了事兒，肯定會辦到的。”

“我相信，我當然相信萬檸姐姐啦，萬檸姐姐最好了，我要跟萬檸姐姐聊天。”

“等等，等等，聊天要有好吃的，好喝的。等我，我去拿點零食來。”

多多一刻閑不住，脫了絆腳的高跟鞋，順手丟去角落。

那鞋子目測價格不菲……萬檸隱隱替林朵肉疼。

一會兒的功夫，咚咚咚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多多風風火火沖了進來，領著個零食盒子回來。

嗯，估計嫌棄林朵的外套妨礙她發揮，多多二話不說，又脫了上衣和半身裙，盤著腿坐床上。

“我最喜歡吃這個了！但那個壞女人兇我，說不許我吃甜的，說會胖！哼，壞女人，胖死她得了！”

“喏，萬檸姐姐，你吃這個！”

巴巴給她遞來玫瑰花餅。

萬檸不忍拒絕，把玫瑰花餅拿在手裏。

“萬檸姐姐，你不喜歡吃嗎？”

萬檸總不能告訴對方，從林朵家來的東西，怕餅裏有毒吧？！

“我，我最近減肥……”

多多扁扁嘴，一張口吞掉大半個玫瑰花餅，隨手撣掉衣服上的碎渣，“你們大人真沒意思，這個不能吃，那個又不能吃的，哼~”

又狠狠咬了大口，仰頭灌了半瓶的可樂……

得多少的糖啊。

萬檸看著，默默估算，心驚膽戰。

林朵精心維持的身材，怕是被她這一頓給毀了吧……

萬檸並未見過多多，她與眼前的女人接觸時，都是以林朵的人格出現的。

多多對她存在的推論，僅僅是車內的那只不符合林朵性格的兔子玩偶而已。

“嘿嘿，你沒見過我，但我記得你呀。”多多將床上的零食袋子掃空大半兒，抹抹嘴巴，“那個壞女人天天研究你的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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