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客氣點兒說樣貌平平，實則猥瑣的老年與陳虹放在一塊兒，無異於是癩蛤蟆與天鵝。

對方能夠得手，並見勢不妙，成功甩掉她，無非是欺負陳虹腦子不好，不懂常人的那些個彎彎道道。

＂陳虹原本患有精神類的疾病，流產的時候發生意外，險些丟了性命，失去了肚子裏的寶寶，而且此後再無懷孕的可能性。她是個女人，而且是有機會成母親的女人，她的內心很期待自己的小寶寶吧。＂

流產加大出血對她而言是身心雙重的傷害，再度受到刺激，身邊又沒有照看的人，她不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事兒，只心心念念想著有個小寶寶。

先前的男人丟下她跑了，不肯露面，那便尋找其他能夠讓她懷孕的男人，求個孩子。

陳虹留在精神科住院部的臨時病房內，單獨給她劃出的地兒，不敢讓她與外人接觸。

唯獨方研有辦法與之溝通。

＂她很同情我跟別的男人比少了個器官，還說要給我介紹個好醫生，沒準能給接回來。＂

也不知她從哪看到的亂七八糟的說法，真心誠意地給他出主意，還說他是同命相憐的“病友”。

演技太高超也是種煩惱，被對方當真了，方研哭笑不得。

婦產科的報告裏說，陳虹永久失去再次生育的能力，白頭發＂醫生＂沒有當面兒告訴她實情。

但如此大的傷害，她心裏隱隱約約有本能的恐慌。

擔心無法成為母親，擔心有些人會因此嫌棄她。

方研已經給她解開束縛帶，套著件兒緊身的衣服。陳虹擺弄半天沒鬧明白從哪解，急得直接上牙咬。

＂還記得我嗎？＂

＂啊，變態的女人！離我遠點兒！＂陳虹見到萬檸萬分的嫌棄，拼命往方研那邊躲。

儼然把她當做故事中偷孩子的老巫婆了。

＂我來是要告訴你個好消息，關於你肚子裏的小寶寶的。＂

聽到小寶寶仨字，陳虹的眼睛放著光，如同有星星墜入般。

“真的？”陳虹將信將疑，她不信任萬檸，但她仍牽掛她孩子的消息。

“對，我們查到了當年的事兒，機緣巧合。”

萬檸編造了個故事，說她的寶寶沒有死，被好心人收留，正活蹦亂跳地好著那。

“真的呀？”陳虹眨巴著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裏帶著絲柔情，＂我的寶寶？還在？＂

＂給你接生的醫生說的，不信的話，我要他親自跟你講。＂

萬檸想象著真有個流淌著陳虹心血的小嬰兒在某處健康成長，她從方研處取的經，否則著實不知該如何圓謊。

這是他們共同商量的結果，如果沒有去黑診所查性別，臨時決定打掉孩子，對陳虹而言這些沒準真的可以成為現實。

現如今，將赤裸裸的現實擺在她的面前，對她而言沒有任何好處。

＂小寶寶，小寶寶，在哪啊，我要抱小寶寶。＂陳虹終於不再折騰衣服，爬起身自己整理平整，纏著萬檸要她帶去見小寶寶。

＂你的寶寶在家，那你能想起來自己家在哪嗎？＂

＂家在哪？＂陳虹嘟起小嘴，突然笑了，臉頰兩側露出小梨渦。

＂我家可漂亮啦，村口有兩棵大梨樹，一到春天雪白雪白的。嘿嘿，張強哥哥給我摘梨花，說我比花好看，還給我雪糕吃。雪糕知道嗎，甜甜的。他說，如果我生個小寶寶，就有更多的雪糕吃。＂

……

＂用幾根雪糕忽悠個漂亮姑娘，這算盤也打得真精細。＂韓曉冉聽萬檸講完，義憤填膺。若是那個男人近在眼前，恨不得動手將其撕成一條條的。

“餵狗我都怕狗鬧肚子，人渣！”

萬檸引著陳虹將那個人的名字和體貌特征說了出來，告訴給警察。

村口有兩棵梨樹，還有個精神不大好的漂亮姑娘，憑著這兩條信息找出陳虹的家只是時間問題。

＂是什麽不重要，對方無非是用點兒好處誘拐個生病的姑娘。他們沒辦法入正常人般生活，不論是雪糕還是其他更值錢的東西，他都是在犯罪。＂

陳虹的病是天生的，自打生下來父母便發現她腦子與其他的小孩子不大一樣，喜怒無常，也聽不懂人說話。家中世代務農，讓村裏的老中醫瞧了瞧，被直接判了＂死刑＂，說是沒得救。二十多歲的時候智力僅相當於個6歲的孩子，只得關在家中，不讓她到處亂跑。

老兩口要下地幹活，不知陳虹用了什麽辦法捅開了家裏的鎖頭，偷溜了出去玩，然後在村口的梨花樹碰到同村的老單身漢。

陳虹舉止奇怪，但長得確實水靈。早年間就傳來了，陳家的姑娘可惜，如果沒有病村裏提親的小夥子非得踏破門檻兒。

這單身十多年的老漢家裏窮，娶不到媳婦，碰見個如此漂亮的心裏樂開了花。腦子有問題，更是天大的好事兒，若是個健全人，恐怕根本不會搭理他。

說幾句好話，買點兒幾塊錢的雪糕，讓她幹嘛便幹嘛。

老漢的招數屢屢得手，倆人經常約在梨花樹下。

然而一段時間後，陳虹卻有了懷孕的征兆，老漢頓時慌了。

若是傳到她家人耳朵裏，讓他負責就麻煩了。玩玩可以，他可沒打算真娶個小瘋子回家。

畢竟都說是遺傳下一代的病兒，誰敢同她生孩子。

眼看著肚子一天一天漸大，老漢想了個辦法，慫恿她離家出走，說去外面建立自己的小家庭。

陳虹欣然同意，換了名字偷跑出去隨他進城裏。

正經的醫院去不起，他也舍不得花這錢，碰到了黑診所，正合他意。

然而做流產手術時出了大差錯，陳虹險些丟了性命，對方見勢不妙，丟下她趕緊跑了。

老兩口顫顫巍巍隨警察趕到精神科住院部，見到陳虹，眼淚順著皺紋不住的流。

＂娃啊，你跑哪去了，讓我們好找啊！＂

＂媽媽？＂陳虹總算見到個眼熟的，笑得跟朵兒花似的，＂我有個小寶寶給你看好不好。＂

以陳虹的智力無法理解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只知道曾經碰到個對自己好的人，然後身體很疼很疼，那人也不見了蹤影。

渾渾噩噩在陌生的地方逛了很久很久，終於再度見到了爸爸媽媽。

像是童話故事中歷經千難險阻最終取得幸福的主人公，在她心中只是場意外的冒險。

冒險過後，總該有好日過的吧。

如同那句人們常掛嘴邊的話，風雨過後見彩虹。

唯獨窗外的人無法這般輕松看待，萬檸是成年人，她清楚陳虹到底經歷了什麽，也弄懂了陳虹為何會遭遇這些。

＂先天智力殘缺伴有兒童期精神分裂癥，從出生起她認知世界的方式與我們不同，現實世界對她而言太覆雜了，覆雜到無法辨別其中的傷害和痛苦。＂

這個世界，對於有些人來說，生存是件艱難且殘酷的事兒。

萬檸沒能看完他們一家團圓的溫馨戲碼，這距離她心目中的大團圓結局相去甚遠。

＂不滿意？＂梁時越問。

萬檸聳聳，佯裝無所謂。

＂我們找到了原因，但沒有辦法，這個時候當然要搬出那句萬能的：盡力而為了。＂

＂僅憑你自己的力，再盡力也是有限度的＂

他聽得出萬檸說盡力而為時，大多意味著更好的辦法。

＂當個心理安慰不好嘛，幹嘛非要拆穿。＂

＂僅你自己的力不成，多集中其他人的力氣說不定有其他轉機。總想著把所有的責任都往自己肩上扛，你這小身板能扛幾回。＂梁時越拍拍她的後背，與結實有力四個字毫無關聯。

明明是個需要別人保護的人。

＂適當示弱，也是女性的特權。＂

“你這是性別歧視，男性也有示弱的權力。”

梁時越自知說不過她，趕忙轉移話題：＂陳虹的情況棘手，任何個專家也不敢拍著胸脯保證一定能治得好她。想恢覆正常人的狀態著實困難，現在最好的辦法是控制住病情，找出與這個世界相處的方式。＂

＂世間所謂正常難以定義，如果人人都說自己是正常的，那便是這個世界瘋了。＂

梁時越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玄乎其玄的大道理說服領導同意給他個大版面。把萬檸聽得一楞一楞的，先前小看他了，推崇行動大於語言的主兒認真動了嘴皮子居然殺傷力絲毫不弱。

＂梁時越，我發現你有當精神導師的潛質。＂

＂換個詞，說得我像個神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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