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壬玥的話想是柄利刃，正戳中萬檸的痛處。

萬檸也曾設想，在梁時越尚且年輕之時，如果不是她這個拖油瓶子在身邊，要他分出精力照顧，他是不是有更多的選擇。

至少結婚生子，過上常人的生活。

梁壬玥整理好頭發，自顧自回去客廳，取了本大部頭，坐進沙發裏，悠哉翻閱。

萬檸跟了出來，掃了眼封面，心中嘆氣：果然是自己看不懂的原文書。

她記得梁時越的書房中也擺著幾本，但從未見他翻開過。

梁壬玥看了會兒，似乎終於記起自己屋裏還有個活人。眼睛仍為離開書頁，只張口說：

“其實你大可不必費心思找我。我們梁家沒有幹涉感情生活的習慣，你喜歡他，自己想辦法便是了，用不著跟我匯報，也用不著跟我打好關系。放心，我沒有興趣插手你們的事兒，也不關系他跟什麽樣的女人在一塊兒。”

“他是你親弟弟。”

萬檸攥緊拳頭。天知道有親人在身邊是件多不容易的幸事，為什麽到她嘴裏成了可有可無甚至恨不得擺脫的麻煩關系。

“法律關系而已。哦，不對，現在我們已經不在一個戶口本裏了。當他選擇回國的時候，也意味著拋棄那邊的一切，這點兒他非常清楚。”

梁壬玥加入美國國籍，而梁時越選擇了留在中國，他們之間存在的，僅剩共同的姓氏和擺脫不掉的血緣關系。

＂那又如何，無論是做醫生，還是當記者，他都是你的弟弟。＂

“是失敗的弟弟。”

面對萬檸毫無力度的反駁，梁壬玥強調道。

“父母本來對他給予厚望，出生前他們已經為他規劃好了所有的路。他只需要按部就班一項項去完成，輕而易舉繼承所有的榮譽。只可惜，從小到大的各項考試，他從未超越過我，永遠比他的姐姐差那麽一點兒。在學者的眼裏，這一點兒足以決定一個人的成就。索性的是，你的出現讓父母終於意識到，我是比他更合適的人選。”

她更像是在炫耀自己是如何擊敗個競爭對手的。

“你把自己的弟弟當做自己的競爭對手。”

“梁家不需要一個平庸的人，連自己的親人都無法超越，又如何與他人競爭。到時候一長串的名單混入個默默無聞的人，別人看著也會覺得奇怪吧。”

萬檸終於明白梁時越那番話的含義。

在梁家，愛是有條件的。因為優秀，才有了存在價值的。相反，如果失敗，連被愛的資格也會失去。他沒能成為父母期盼的人才，對他們而言，這個兒子沒有價值，可有可無，甚至他的名字存在於梁家的名單之中，都是種紮眼的存在。

梁時越成為不值得期待，讓他們失望的人。

而她，是這失望的始作俑者。

萬檸第一次被人說得啞口無言，無力辯駁。

喜歡？這種詞更像是被對方問得束手無策，耍無賴似的垂死掙紮。

以情感的牽連，解釋所有不理智的選擇。

正如梁壬玥所說，如果他們的項目成功，至少能夠挽救數以千計萬計人的生命。與之相比，梁時越的所作所為太過渺小。乃至萬檸所做的，在梁壬玥面前也不值得一提。

梁時越做了個錯誤的決定，也許是因為他硬攬到自己身上的責任，亦或是其他的原因。他放棄了鋪設好的光明前程，選擇窩在個他並不擅長的地方，做著在自己姐姐眼中毫無價值的工作。

萬檸努力著想要消除他所謂的愧疚，因為她不希望這一切僅僅是源於愧疚。

歸結到喜歡？

這個詞反到是對方避之不及的。

＂我發現了你另一個跟他很像的地方。＂梁壬玥終於舍得從書中擡起頭，正眼看著她，說：“感情用事。”

“你耽誤了他，而現在他又在耽誤你。”

同樣的，對於“喜歡”這個詞，梁壬玥滿眼的嘲弄。

萬檸知道，她在眼裏，自己和梁時越都是拎不清的蠢蛋。

＂看在我們聊了這麽長時間的份兒上，給你最後一個忠告。如果真想陪著他，就老老實實待在原地，別多問，也別深究，當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傻子，否則的話，他也會讓你失望的。＂

說完這番“忠告”，梁壬玥下了逐客令、

荒謬，一切太荒謬。

人們口中描述的美妙情感，到了她的嘴裏，反而成了種累贅。

萬種思緒在心中激蕩，梁時越曾經的生活是她所不能理解的。

不，他現在的生活，她也從未真正的理解。

“無用”的梁時越選擇將自己的精力花費在廚房，自打萬檸記事起，總是吃他親手做的菜，外面再昂貴的飯店也比不得他的手藝。

但現在，萬檸坐在飯桌前，看著他熟練炒菜的身影，方才意識到這一切意味著什麽。

梁壬玥在來“探望”梁時越時，嘗過次他的手藝。然後她告訴萬檸：“我那個笨蛋弟弟，有家裏人寵著，萬事用不著他親自動手，呵，偏偏跑去給人當保姆。”

哪有什麽所謂天賦，所謂擅長，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

“今兒怎麽回來晚了，又加班？”梁時越將盛好的飯放到她眼前，米飯不多不少，菜不鹹不淡，一切恰到好處。

“這疤痕，是怎麽弄的？”

萬檸記得他左手食指的第一個關節處有道疤痕，每次幫她按摩頭部的時候，那道粗糲的疤痕總會碰到她的皮膚，割得人生疼。

他不說，她亦未想到問。

“想下廚，總要受些教訓，這是學費。”

梁時越試圖用種輕松的口吻，罕見地說了次俏皮話。

但萬檸笑不出來。

她怔怔地望著這張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面孔，突然眼前有些模糊。

“我是不是連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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