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秦淮一片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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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挽著絲帕的手在身側搖擺,手臂姿態像是被風吹得飄搖的柳條。她瞥了眼身後小心翼翼走著的三人,有些不耐煩地說道:“步子都麻利點,耽誤這麽多功夫,我能多賺多少銀子啊?”

“再說了,湯善才那麽大把年紀了,還得眼巴巴地等你們仨?”

她嘴上絮絮叨叨地抱怨著。三人一眼不敢發。

玉殷已經習慣了月娘並不太好的脾氣,把她日常的抱怨當做耳旁風。

步入六音坊,寒蟬聲在樹梢隱隱約約傳來,悠長綿延交織在一起,如一張網鋪天蓋地籠來,讓人感到壓抑沈悶。忽而一聲清越,如剪子劃破錦帛,將網撕開一個大口子,頓覺雙目清明,心情舒暢。

琵琶樂音如清泠泠的冷泉自山間石縫中流淌而下,如雨珠自一片荷葉躍動到另一片荷葉,如浮水上岸的天鵝抖擻羽毛落下的水珠。玉殷聽得不由得癡了,腳步不由得停了下來,屏氣凝神,生怕漏聽幾個音符。

月娘斜了她一眼,提聲道:“還不快走,杵著幹啥!”

沿著石徑往前走,路旁擺放著諸多花盆,扶疏搖曳的枝影裏,樂聲如雨點在跳動,像影子若隱若現,一回頭就不知往哪個方向去了。玉殷的耳朵敏感地捕捉著每一個振動,身體也好似化作一團輕煙在風中漂浮。

竹屋四周環植著叢叢鳳尾竹,老人頭上的銀絲雖然稀疏得隱隱可見頭皮,但依舊鄭重地束成發冠。他的手中抱著一把曲頸琵琶,輕閉著眼,枯瘦的手指在弦上彈撥著,如癡如醉。直到玉殷她們走近,湯善才也沒有絲毫驚動。出乎意料的是,方才還喋喋不休抱怨著浪費功夫的月娘,此刻也沒多說一聲,靜立在原地等候。

湯善才的手急促有力地撥動最後幾下,幾個音如落地鼓點鏗鏘有力。

他慢慢擡眸望向她們,灰色的眸子散發出深邃的光輝。即便是十餘年後,玉殷也依舊能回憶起這次會面的諸般細節。

蒼老卻沈穩的聲音自他口中響起:“你們從這樂音裏聽出了什麽?”

她們拘謹得誰也不敢先說話,直到月娘用眼神示意,蕓娘第一個開口道:“是光明,像是清曉太陽升起,萬丈光芒乍破未褪的夜色,陽光將厚重的雲層刺穿。”

湯善才微微一笑,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但目光卻看向了下一個人。

九兒發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雖是拘謹也只得開口,道:“奴家覺得,像是……像是出了金籠子的雲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在樹枝間跳來跳去。”說著還有些心虛地打量了眼湯善才的臉色,見他依舊慈眉善目,這才繼續說下去。

湯善才顯然也很滿意這個回答。

“你呢?”月娘像是不耐煩地瞥了玉殷一眼,“有什麽說什麽,別扭扭捏捏的。”

“奴家覺得……像是蟬蛻了殼從漆黑的地下鉆出來,又像是蛾子破開七纏八繞的繭,像是困在網中的魚拼死扯破了網眼,又像是人在水下許久出水後大吸一口氣。”

玉殷看見湯善才眉間一跳,原本平和的眼神變得覆雜起來,雖說臉上還是掛著笑容,但眉頭卻微蹙。

玉殷心裏不由得有些慌亂,一遍遍回想自己說的有什麽不得體的。

“你們說的都對的。”湯善才嘆了一口氣道,“其實這首曲子沒有名字,甚至不算個完整的曲子,是老朽隨心所欲彈奏的。境由心生,一個人有什麽心境,就會聽到什麽東西。所以琵琶究竟在說什麽,不同人有不同的解釋。最極致的,莫過於以樂聲感哀情,以無聲動有聲。”

玉殷不知是不是錯覺,湯善才的眼神掃過她時,眼中出現很覆雜的情緒。

“湯老先生說得是,”月娘淺笑道,“這三棵苗子,全靠先生教導了。”說罷屈膝行了一禮,姿態如弱柳扶風。

“隨我來,挑一把趁手的琵琶。”湯善才抱著琵琶,腳步蹣跚地朝竹屋裏走去。

竹屋的墻上掛著各式各樣的琵琶,琵琶面上刻著各式各樣精美的花紋。

九兒激動地伸手撫摸著那些花紋,又禁不住伸出手指去輕輕撥弄。湯善才並未阻止,只是微笑地看著,時不時解說道:“這一面墻上掛著的都是曲頸琵琶,音色清靈柔美,很多人都喜歡它們彈出的小曲兒。”

一把鳳尾頭的琵琶赫然映入玉殷眼簾。

比起其他琵琶,它周身覆蓋著一層塵土,顯得黯淡無光。

玉殷總覺得它與其他琵琶有些微妙的不同,但一下子也說不出在哪兒,情不自禁地走近觀察,用指腹抹去琴弦上的積塵,想找出個所以然來。

湯善才留意到她,走上前問道:“你喜歡這把琵琶?”

玉殷不知該如何回答,猶豫片刻,點點頭。

“你可知這把琵琶?”湯善才疑惑地看著她。

玉殷搖搖頭。

“老朽告訴你,這琵琶乃是直頸琵琶,有五弦,當今之世善彈者,不過一二。”

湯善才沈聲道,臉上顯出從未有過的嚴肅,玉殷不由得瞪大了眼,聽他嘆息一聲,“只因它音色較低沈,彈起曲兒來不及四弦的動聽,不討人喜歡,學琵琶者便避之不及,導致近乎失傳。”

“你可願意選它?”湯善才定定地看著她。

一旁的九兒偷偷地扯了扯她的衣袖,朝她輕輕搖搖頭。她自然是會意了,卻遲遲不肯聽從。她不敢去看月姨的眼神。湯善才又一聲嘆息,正準備離開。

“我想選它。”玉殷咬牙道。

湯善才的腳像是突然被錐子釘在了原地,吃驚地看著她,眼中透著將信將疑。

“師父,我想選這把琵琶。”玉殷不顧九兒又扯了扯她的衣袖,走上前伸手從墻上托下那把琵琶,抱在懷裏,用衣袖擦拭著琵琶身上的積塵。

湯善才終於放下了懷疑的態度,朝她點點頭。

玉殷激動地看著懷中的琵琶,卻聽見月娘冷笑一聲,輕聲道:“倒也是個‘不流世俗’的主兒,感情這銀子不是你的,便一點兒也不心疼。”說罷便朝湯善才輕飄飄作了一揖,道了聲“告退”,便甩袖離開了。

***

月娘對於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

玉殷回想起回到玉宇瓊樓後,月娘倚在雅間門前,斜了她一眼:“喲,‘不流世俗’的主兒可回來了。我看,我們這玉宇瓊樓也留不住您了,您自個兒抱著那‘直脖子的’,哪兒來回哪兒去吧。”

玉殷戰戰兢兢上前一步,低著頭,道:“月姨……”

月娘朝她一甩絲帕,挑眉道:“別這麽可憐兮兮看著我。你來之前,你娘不會沒告訴你,我這兒是個什麽地方吧?還是說,你們娘兒倆都把這兒當做世外桃源了?”

她眸中閃過一絲狠厲,道:“我告訴你,我游月娘只認錢,想要在這地兒待著,就得給我賺來白花花的銀子,否則,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月娘那張繃緊了的胭脂臉在玉殷的腦海裏久久揮之不去。

夜裏,屋裏很靜,點著一盞燈,蕓娘和九兒均勻的呼吸聲傳來。玉殷抱著那琵琶,手撫了又撫,像是要把每一條紋理都印在手心裏。

玉殷有些憎惡月娘那副嗜錢如命的嘴臉,但也能理解她為何如此生氣。更想不明白的,就是自己為何鬼使神差地被這不起眼兒的琵琶吸引,又鬼使神差地選擇了它。

玉殷的目光在琵琶身上一寸寸游走,在昏暗的等下細細打量它的每一寸肌骨。

微昂的琴頭上刻著一朵水蓮,弦軸像是一個人發髻裏插著的發簪,直頸像是一個人筆直的脊梁骨,手撫過琵琶周身的弧度,好像撫摸的是一個人上身的輪廓。

玉殷感覺雙眼開始模糊了,開始重影了,眼前的琵琶開始幻化成了人形。她搖搖頭,琵琶依舊是琵琶。她感覺自己陷入了魔怔,竟然在方才一瞬間,在琵琶身上認出了屬於人的東西。

夜,籠蓋四野。

秦淮河上水波蕩漾,畫舫上的燈籠燭影倒映在水面上,好像一顆顆星星墜落在水底。琴箏聲從搖晃的畫舫中傳來,像是一只蜻蜓點水而來,唱的是《春江花月夜》。

玉殷抱著那把琵琶,背靠著窗,頭靠著琴頭,像是依偎在另一個人的身上,頓覺心安。她望著窗外秦淮河上的夜景,聽者樂伎婉轉清寂的歌聲,指尖不經意從弦上劃過。樂聲如漣漪散開,如人語輕輕響在耳邊:“唱吧。”

她如墜夢靨似地開口:“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她忽然怔住了,望著懸在半空的孤月輪,望著趁著夜色遠去的河水。

她將半張臉藏在琵琶身後,夜色籠上一層朦朧,不知在想什麽。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那張稚嫩的臉從琵琶後慢慢探出,就如三年後她初上胭脂時朝銅鏡中探去。

轉眼間,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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