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羲臉上的倦容似乎又深了一些，道：“你來，是為了殺我麽？”

幻象搖了搖頭，輕嘆道：“你執著如此，我只是來見你。”

天羲雖然一臉的疲倦之色，但眼神之中還是帶著笑意，“非要如此，你才肯見我一面？。。。我所做一切，你真的不知道是為什麽？”

幻象微微怔了一下，目光轉向血池裏的巨獸，低聲道：“你助獸凰出世，利用它的神力稱霸天下。”

真是如此麽，天羲突然笑了一下，“當年我身負血海深仇，重振王國是我活著的唯一理由。可是當我遇到一個人之後，一切就在不經意之中改變了。”

世界安靜了片刻。

幻象坐了下來，弦琴放於膝上，專心彈奏起來，一個個真情淋漓的音符，或飄逸蒼郁，或清迥幽奇，如一朵朵盛開的古蓮，悠揚的琴聲裏散發出淡淡的香味，靈動的音符間，心便被那種靜香默默牽引，沈入，微醺，感念。那些棲落在古蓮上的音樂，竟有穿透一切物性的神力，聽者無不動容。

梅淩寒怔怔地看著幻象，熱風拂動她的衣襟秀發，火光中，她的身體分明在微微顫抖。

你是不是我的娘親？為何不看我一眼？

一只纖柔的手握住她的手，繼而是輕柔話音：“姐姐，是幻象，是她的心念。”

心念，一個人心裏的執念嗎？天羲，為何。。。如此？

天羲有那麽幾分追憶，幾分痛楚，還有幾分隱約的迷惘，面對幻象，她似乎能完全放開心懷，全然沒有在其他人面前那種冷酷自大。

“那一年，下著大雪，我來到大宋神都要找最有勢力的北涼王合作。那時候的北涼王意氣奮發，權傾朝野，自然不相信我說得，哼，他認為我妖言惑眾，命人把我趕出神都。而那個作法驅趕我的人就是蘇安堂，他假意安頓我，實際上是想探聽真相。哼，此等小伎如何欺騙得了我？分明是鄭殷吩咐他這樣做的。而實際上鄭殷早對獸凰之事有所覺察，我來了，正好投其所好。果然，幾天後他秘密來見我，還將一卷圖紙給我。那卷圖正是宋太宗打造的千裏龍脈暗河的地圖。原來他早就發現了這個秘密，正千方百計探知。於是一番交談後，我們達成了合作。為了讓他相信我的能力，我用巫術救活了瀕死的幾個大人物，其中一個就是你。不知道你是怎麽受的傷，你從來也不告訴我。

我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為何一個人可以彈出天上也沒有的曲子？為什麽上蒼可以造出這麽美好的女子？當我看見你，竟然有一種感慨，如果能與這樣的人在一起，不要學道，也不用修仙，什麽長生不老我也不想要了吧。或者一時興起，我彈奏琵琶，和你合奏一曲‘寒月醉花’，跟著你的旋律，一起飄舞，飛揚。。。

你看著我，似乎對我的出現並不奇怪，平靜的問，“世上真的有上古的神？”

我蠱惑地笑著，“你不信的話就跟我去看。”

你也笑了，還是好奇地問，“既然那個獸神被上天禁錮在極寒之地，僅憑人力怎能逆天呢？”

我說，“我有一種神奇的法術，能聚合天地靈氣救出獸凰。”

你不說話了，輕輕皺著眉頭。

我以為你不相信我，便有些生氣，“北涼王都信這件事，你為什麽不信？”

你看著我，說：“如果獸凰出世，會是什麽結果？”

我被你的眼神看得不適，便不顧禮數地叫道：“即便天翻地覆又怎樣？他們奪走我的一切，我拿回來有什麽不可以？”

你驚訝不解：“你說什麽？”

我一時沖動竟然在陌生人面前吐露意圖，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就親近你。但我不後悔，因為你對我真的很好很好，如果世上有什麽東西可以溫暖我的世界，是你。我們相處融洽，甚至可以用琴瑟和鳴來形容。可是鄭殷對你太好，好的叫人嫉妒。叫我常常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沒來由的就沖你生氣。你容忍著我，也不見氣，讓人無可奈何。後來，我覺察出你的不同尋常，居然發現你和一個神秘人物有聯系，而那個人就是君子劍，你的師兄。原來你是善鏡堂潛伏在王府的探子。我突然很想揭穿你的身份。但是，我又想看看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誰想，後來的事已經不由誰控制了，當我察覺鄭殷的真實意圖是想毀掉我的計劃，保他大宋社稷之後，我便先發制人，將三枚噬骨釘打入他的太淵穴，深入脈絡，永遠只能聽我擺布。我故意把這件事在你面前表現，本來鄭殷對你那般鐘情，突然和我密切，應該是你不能容忍的吧。當你問我是不是喜歡他，我以為你一定對那個男人很失望，心裏竟然有莫名的喜悅。可惜我錯了，當你肯定我的答案後，竟然對鄭殷說了一句話，‘好好珍惜羲兒。’就那麽輕輕地離開了。你，你可知道當時我的心情嗎？這不是我想要的，不是！”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怔怔地望著那虛幻的影像，慢慢地走上去，小心地伸出手想去觸摸，又停在半空不動，似乎很害怕弄毀了虛影。

“我想要什麽，你一定知道的，是不是？”

梅淩寒額角冷汗直流，心中爭鬥了無數次，猜不透，也不敢想。終於一狠心，準備不顧一切撲過去看清楚虛幻中的人為何那般切實，就在她將要動身的那一刻，煙霧中傳來了略帶傷感無奈的聲音：“羲兒的心思總是覆雜的，騙了我們好苦。”

月魂立刻拽住她的袖子，“她沈浸幻境中，別驚擾。”

梅淩寒驚疑不安，剛下定的決心，這腳步已經邁不出去。

天羲並沒有看她們，繼續說道：“或者有你在，我什麽都不想做吧。你走之後，我的計劃順利進行了，在鄭殷的配合下，天羲幫成為江湖第一幫派，我幾乎認為即便不借助獸凰之力，也能匡扶我的王國。這時卻出現了一個男子趙夜，宋王朝秘密機構的成員，此人神秘莫測，難以控制，並且對獸凰之事早有了解。他和鄭殷的關系非同一般，或許並不輸給你我。。。他提出要親眼見到獸凰本尊才相信神獸降世的傳說。我答應了他，也為了讓其他宗主相信神凰降臨人間，便有了渡過暗河，遠赴極北之地的計劃。”她突然停了一下，片刻之後，深深看著幻影，低聲苦笑。

如果你不回來，也許就沒有後來了吧？

為什麽，你會在古城出現？為什麽你要飛蛾撲火？

所謂覆活神凰，只是想擭取那毀天滅地，神魔也無法阻擋的力量，若得到那掌握天地的生殺大權，何況人類的江山社稷？

她苦笑著，沈浸在追憶中，臉色已經漸漸變了。

轟然巨響，在她身後迸發，血池裏的困獸突然擺動巨大的尾翼砸在石壁上，一塊塊石頭被巨力撞得粉碎，四處飛濺，煙霧中，天羲的瞳孔發出光芒。

她看向巨獸，哈哈哈一陣狂笑，濃濃的血氣籠罩著她，狂笑中，她一伸手如有靈性般，古鏡一震，緩緩射出一道光輝照在巨獸身上。

“覆活神獸的目的，你一早就明白麽，可你為什麽要明白？我利用眾人之力打破天陣，卻沒想到你會阻止我。。。為了你，那些男人忽然就倒戈了，鄭殷不顧生死也要救你，他以為能救得了你？不自量力！”

此刻，濃濃的黑氣籠罩著她，猙獰的笑聲中，整座祭壇為之顫抖，那一根根巨大的石柱也動搖起來。

梅淩寒仰頭望去，屏住了呼吸，惶惶宏光沖天而起，插入深紫雲層，上空的厚重雲層發生了變化，無數的雲層急速旋轉，電芒此起彼伏在雲層之中閃爍，慢慢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了天穹的真容。

浩瀚星海，靜默著看著天劫降臨，難道，人間轉瞬就要毀滅嗎？

“羲兒。。。住手吧。”

這聲音好聽而柔和，給人一種平靜與溫暖。

毀天滅地的魔力突然間生生頓住了，那看去掌握了天地生殺大權的天羲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愕然地回頭，連聲音都變得嘶啞。

“你，真的是你。。。”

梅淩寒來不及逃避頭頂隨時砸落的石塊，一個急轉身去看。

一個白色身影從煙霧中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一雙眼眸中散發著一股動人的情懷，白衣飄飄，說不盡的溫柔，忘不了的美麗，只是那麽站著，卻叫人有一種從內心向往的願望，只要跟著她，隨便天涯海角也好，生死又如何？

天際蒼穹，幻月閃爍。

在這迷幻一般的空間，在錯亂而迷失的結界，再度重逢的靈魂怎能承受宿命之痛？

天羲一步一步走過去，看著白衣飄動的人，美麗的人影正如記憶中那段熱情的歲月，散發著少年歲月的光芒。那光芒溫暖而熾烈，曾幾何時是她深心中最神秘也最可珍惜的地方。

她眼中，緩緩有熱淚湧動。

“是你嗎，慕青？”

白衣女子沒有動，臉上微笑著，含著溫柔的感情說道：“當時天陣裂變，古獸覆生，我們被魔性控制，都不能逃出去。而無字玉璧裏的獸神看到我突然安靜了，原來我的血肉可以修覆它的火靈珠，它借蘇安堂之口說出這件事，一切都變了。被魔性控制的人性，誰能清醒？很多人喪失了理性，為活命，犧牲一個不相幹的人又算什麽？。。。是你救了我。你一早就想到結果麽，為何將你的家傳寶物送給我？”

天羲身子搖晃了一下，仿佛在短短的時間裏，體內的生命被抽走了一半。

她慢慢伸出手去，去觸摸那記憶中的身體，“我守住你的魂魄，故意讓龍天襄帶你離開，可惜我沒料到君子劍會那般狠心。。。”

伸出的手，穿過了那個軀體，什麽也沒有摸到，除了虛無。

她勉強才站住，眼裏嚴重掠過絕望和傷痛。

如浮光掠影，剛剛應為她觸摸而消散的影子，又悄然無息地出現在她眼前，依舊含笑說道：“羲兒，我已經死去多年，你又何必執著？”

“不！你不會死，我絕不答應！”一股古老而狂暴的力量，在她身體裏緩緩升起，放佛沈眠了千年萬年，終於再一次蘇醒，只是這蘇醒的開始，竟讓天地為之變色。

隆隆雷聲從大地深處緩緩傳來，劇烈的震顫，隨即從遠方如波濤湧來，大地開始劇烈顫抖，這一次，無數石塊都開始紛紛落下，似乎無法承受這巨大的力量重生一般。

“如果時光倒流，如果回到當時，就能逆轉你我的宿命！”

月魂大驚失色，用盡全力抓住梅淩寒，大聲呼道：“這裏快塌了，我們先離開吧！”

梅淩寒臉色蒼白，心亂如麻，一塊又一塊的巨石沖她砸下，被誅邪擊飛之後，又重新在半空之中積蓄力量變成光球再次砸來，這樣的異變令人恐懼。

月魂咬了咬牙，飛身而起，揮舞袍袖，將大部分光球都擋了下去，自身也受到沖擊，退了回來。

梅淩寒像是醒悟了一般，渾身紫氣縈繞，形成一道光壁擋在她身前。

月魂緊緊挨著她，嘴角邊有淡淡的笑容。

不走麽，我就陪著你。

突然，那冗長的咒語停止了，有那麽一刻，一切都瞬間凝固了，所有的火焰，漫天的火芒，都止息。

高懸的古鏡射出最璀璨的光芒，在最熾熱的火焰深處，緩緩裂開，有一道細縫變作了數倍大的空洞。

這是。。。輪回之路嗎？

耀眼的火光中，那條裂縫裏，竟仿佛有不可思議的最深沈的黑暗。然後，在那裂縫深處，涼爽的風吹了上來，一道微弱的藍光映照著火焰中的白影，那一雙平和的，溫柔的目光向狂躁暴力的天羲註視一眼。

“羲兒，無論你法術多高，無論你如何逆天而行，我早已不在了，和過去的歲月一起消散了卻。。即便你扭轉天意，宿命既定，也是無法改變的。”

天羲緊緊望著幻象，臉上的痛楚之色更為甚劇。想來眼前這個人當真是折磨了她多年，直到如今，那刺入靈魂的棱角也不曾消磨多少。

“原來。。。她覆活獸凰的目的是擭取神力，打通幽冥地界，尋找你娘的魂魄！她不惜代價，就是，就是讓你娘覆活！”

這就是她不惜一切代價哪怕天地毀滅也要完成的使命？

梅淩寒心中突然有些緊張，壓低了聲音，像是要壓抑自己的劇烈心跳，顫抖地問：“可以。。。成功嗎？我娘能覆活。。。嗎？”

月魂咽了下幹澀的嗓子，發不出聲音。

此時，高懸的古鏡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輝，如無形的光波流水在半空中緩緩流淌，邊緣鏤刻的那些圖案生動而機巧，有的似天穹星鬥，有的如高山流水，令人驚嘆。中央有數不清的小小玉石無聲無息地滑動著，似各有神秘特有的軌道，沒有發生任何碰撞，運行的軌跡蘊涵著某種天地至理。

乾坤鏡，蘊涵了天地輪回之秘。

從鏡子射出的一道道美麗的光輝照在煙霧之上，那白衣女子的幻象越發飄渺，越發絢麗。

“羲兒，你聰明一世，早該徹悟了，在天意面前，神也無奈，何況是人呢？放下吧，放下對俗世的眷念，放下對權力的追求，和我離開吧。”

天羲望著她，身子慢慢發抖起來，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在迷惑中拼命掙紮著朝幻象走去。

“我。。。我所做一切。。。是為了什麽，你真的不明白嗎？”

幻象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如此溫暖的神情，連站在一旁的二人都為之震顫，只見她只輕輕揮動了袖袍，一陣輕風從衣襟之間吹過，將遮蔽空間的沙塵吹得無影無蹤，世界空空如也。

她平和而沈靜地看著天羲疲倦無力的臉龐，柔聲道：“羲兒，我明白的，你可以放下了。”

砰，蘊含著無上法力足以扭轉乾坤的上古神鏡從空中跌落下來，摔在地上，裂開。

天羲的臉上慢慢露出笑容，低聲嘆道：“你居然讓我等了這麽久。。。是不是恨我，才故意折磨我，叫我不得安生？”伸出雙手，似乎想要擁抱。。。

但她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失去控制而蘇醒過來的巨獸第一眼便認出它的人間使者，還有那面毀掉了的乾坤鏡，如何容忍人類的背叛？它狂怒，咆哮，本能地施展攻擊。

深深嘶吼，天地震顫，梅淩寒與月魂同時變色，但天羲卻似乎忘記周圍的一切，或者，就算她知道，又還會在乎？她撲向幻象，那煙霧之中竟非幻象，她竟然真的抱住了。。。那個身影。

慕青。。。真的是你嗎？

她低聲笑著，如一個孩子般滿足的閉上眼睛。幻影微微一笑，似乎伸出了纖柔的手，撫摸那流水般的發絲。

巨獸怒吼，憤怒的火焰瞬間而至，吞沒了所有！

火光之中，定魂鏡突然閃現，落在梅淩寒眼前，她在震動之中下意識的抓住，那淡淡的光輝是否擁有娘親的一縷魂魄？默默守護她。

此刻，巨獸所處的血池突然失去了某種支撐，巨大的縫隙從四面八方裂開。。。

巨獸再度發出憤怒的咆哮，充滿了不甘，但它的強橫卻無法阻擋自己巨大的軀體再一次被神秘的空間吞噬，只是在最後的時刻裏，它滿懷著毀滅一切的仇恨，向著這個空間噴出了最後的一道可怖之火。

天崩地裂。

剎那間，所有的熔巖一起沸騰爆炸，石壁完全溶解，巨大的空間如沙子一般紛紛倒塌，同時，無數道瘋狂的巖漿向四面八方沖射而出。

梅淩寒與月魂看著末日景象，卻再也無力逃生，驚駭之中不知是誰先靠近誰，對視一眼，至少還有你在身邊，生死何妨。

但就在這個時候，定魂鏡突然發出一道純正溫和的光環籠罩了她們，將她們包裹在一個光罩之中迅速向上方升去。在她們下方，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火焰。

大地仿佛也在顫抖，無數的猛獸飛禽驚惶失措，那一座神秘的山峰在巨響轟鳴聲中，在遮天蔽日的黑塵裏轟然倒塌。天際蒼穹慢慢下起了火雨。。。

人間，誰能看到最遙遠的天際，遮天蔽日的天火，一直燃燒了三天三夜，染紅了雪山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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