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安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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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柏舟與眾人分別多年,雖有書信往來,終不及謀面親切,尤其沈浮宦海以來,諸事郁結於心,今日見了老友,方暢快輕松了些許,聊飲不休,直至酒館打烊,才相扶著走出酒館大門。

夜已深了,眾人都多少有些醉意,跌跌撞撞走在一處,重疊的身影在寬敞的青磚街道上拉得老長,這時一聲尖銳的叫聲打破了深夜的寧靜,“白發鬼!!”

眾人醉意立消,擡頭看去,果見房檐之上,一個黑衣白發的身影在重重房屋間飛速跳竄。

宇文懸鈴、蘭陵來了勁兒,飛身追去,“懸鈴莫追!”韓守見那白發鬼身形詭譎,擔心懸鈴安全,亦提身追去。

白陌塵看那三人身影漸遠,正想問江柏舟要不要追,卻見身邊之人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白發鬼方向,似受到了極大的震驚,口中喃喃道:“別追,別追。”

“……別追?”白陌塵遲疑道,“那江師兄,我們就在這兒等他們回來?”

江柏舟忽如夢初醒,一向溫靜的他狠狠一跺腳,“快!陌塵!!快帶我追上他們!!”

只要未到子夜,二月二這一天便沒有結束。

自晨起日出,陳墨白在寫就了給江柏舟不辭而別的書信,放在了室內桌上後,便坐在院中紫藤架下等待阿錚的到來,可直等到日落西山,他所盼望的人還沒有來,他在心中一遍遍地對自己道:“二月二,還沒有完。”

他在故作的自信和極度的自卑中掙紮,內心極度焦灼,焦灼到連身體發生變化都沒有察覺。時近亥時三刻,離子夜只剩三刻,他的第八次癲疾爆發,不知是為了逃避阿錚也許不會來了這個事實,還是怕這副模樣嚇到即將到來的阿錚,他縱身飛出了小院,茫然無際的奔逃著,不知何處是歸途。

可沒飛走出幾步,他就已無處可逃,昔日舊人緊追不舍,而他這副模樣已不算是人,叫這不人不鬼的情景叫他們看見,生不如死。莫大的恥辱充盈在心中,他跳下屋檐,轉入一條街道,滿街無人,獨一老奴駕駛著一輛馬車緩緩向前。追兵已在身後,他無暇細想,劈身飛進黑暗的車內,拔出金錯刀,橫制在那人喉前,“別說話!”

蘭陵等人追“鬼”不見,卻見一輛簡樸不起眼的馬車迎面而來,老奴執韁揮鞭,車輪慢慢滾動。

帶著江柏舟而來的白陌塵,適時趕到,問:“追丟了嗎?”

江柏舟氣喘籲籲道:“丟便丟了,夜已深,一路奔波,早歇下吧。”

但蘭陵卻饒有興味打量著這輛駛過他們的馬車,韓守更是一言石破天驚,“海伯?”

低頭驅車的老奴擡起頭來,韓守走近,馬車前懸掛的白紙燈籠照亮了他年輕的面龐,老奴聲音顫抖道:“你……你是二公子?”

“是!是我!!”韓守興奮地應道,幼時在家海伯專職照顧他,沒想到時隔八年未見,他還能從幼時輪廓認出他來。

“海伯,車上是?”韓守問。

海伯咳嗽了一聲,“車上……車上是郡主啊。”盡管方才有一白發小賊鉆入車內,可海伯一點也不擔心。憑郡主之身手,天下沒多少人能難為她,依她脾氣,若小賊冒犯,她早一腳將小賊踹下了車,自小賊進去後,郡主至此刻都一言不發,不過是依她古怪的性子,允許了小賊的存在罷了。

二公子……郡主……陳墨白一瞬間明白了這刀下之人的身份,他心中湧起一股巨大而莫名的恐慌,這恐慌如懸於一線的海浪,微微一動,就能將他擊垮,黑暗之中,刀下之人似乎熟悉的氣息、身形、清泠的眼睛……不,不可能,他那僅存的一絲幻想,被車外韓守的一句話徹底打破。

“小妹,是我,是二哥。”車內無人回應,韓守喊出了那個八年未喚出口的小名,“阿錚,二哥回來了。”

江柏舟周身如冰水澆透,蘭陵、白陌塵明顯察覺了他的異常,他卻已無力掩飾,哆嗦著雙唇,閉上雙眼,明日如何,他已不願想象。

馬車之內,一片死寂。

長街古道,冷月如鉤。

一鉤新月,遙看天下之人。

伽藍寺梵天閣,沈易之面向身前梵衣之人深躬道:“臣聞紫陽郡主今夜密入伽藍寺,擔心陛下安危,特來……”

曾經的惠文帝,如今的迦若上人慕容珺手持小剪,閑閑地剪著花枝,“什麽陛下,我如今,只是一個修梵的凡人。”

沈易之道:“如今的皇極殿與東宮,俱為韓氏把持,大小朝政,全憑韓氏裁度,如此傀儡,不堪為天子,不堪坐東宮,臣以為……”

“噓。”慕容珺轉過身,修長的梵衣如一捧幽藍的水光披在身上,連帶那雙無悲無喜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層幽深的深藍色,不怒自威,“過了,易之。”

沈易之別過頭,輕嘆了口氣,道:“表兄,我只是不忍看大胤江山落在這等人手中,當年姑母血濺朝堂……”見慕容珺“哢嚓”一聲剪下一枝新爆的花蕾,搖了搖頭,“罷,不說此事,表兄,紫陽郡主為何來此?”

“她?”慕容珺將那枝花蕾丟進水中,“大概離瘋不遠了。”

東宮崇正殿,左右無侍,獨一抹透窗而入的月色,見證了太子慕容瑛,打開密室機關,緩緩步入地宮。

帶著銀鸞面具的十三歲少年,靠著石壁,把玩著十指間的玄雪鮫絲,淡道:“來了?”

慕容瑛見他衣袖上隱有血跡,皺眉,“你受傷了?”

銀鸞面具少年搖頭,如玩玩具般飛舞著手上動輒割喉的殺人利器,“不是我的。”

慕容瑛在他身邊坐下,“還是太草率了,這麽早就讓你進麗競司,萬一有危險……”

銀鸞面具少年只道:“無妨,說說你今天做了些什麽吧。”

慕容瑛將從今日晨起之事,事無巨細,一一詳說,將今日下午韓襄破天荒派人送來的石榴紋錦盒,從袖中取出,輕呵道:“真是稀罕事。”

“裝的何物?”

“還未打開。”

“怎麽?”銀鸞面具少年停下手上動作,“怕有暗器?毒霧?”

人前一言一行甚和帝國太子要求的慕容瑛,懶懶趴在冰床上,冷笑道:“她放這些,我也不意外。”

銀鸞面具少年輕提鮫絲,打開石榴紋錦盒,見盒中是一支金簪,鳳凰形制,翙翙九羽栩栩如生,巧奪天公。

向來冷靜的他猛地直起身來,驚道:“九羽鳳簪!!”他看向慕容瑛,慕容瑛卻似沒有聽見,只趴在冰床上,一手撐著頭,一手在冰床彌漫的霧氣中,一筆一畫地寫著什麽,神色平靜如常。

大理寺中,剛斷完一樁懸案的新任大理寺少卿韓寧,負手走出官衙,仰首望月,想著老三大概又在某個教坊縱情風月。

鳴玉坊朧月院,三公子韓宣不負長兄所望,醉臥美人膝,朦朧醉眼中見坊主樂大娘領數位西域女子而來,笑道:“三公子,這些都是新來的西域舞姬,剛演練了一支新舞,就都鬧著要先舞給您看呢!”

韓宣睜開雙眼,卻見一眾霓裳舞姬身後,一雪衣女子抱著胡琴侍立,如姹紫嫣紅的繁花中盛開的一朵雪蓮,飄逸出塵,問道:“這是?”

樂大娘回道:“這是坊中新來的西域樂師,這支舞就是她排的呢。”

韓宣招她上前,“叫什麽名字?”

雪衣女子擡起頭,金發如瀑散在身後,雙目碧藍如貓瞳,輕啟朱唇,如念出一個古老的魔咒般,輕輕道出她的名字:“阿詩瑪。”

相較三哥慣游風月場,四公子韓宸依然只愛習武,招式愈練愈發狠辣,侍仆們都離這位越發冷戾的四公子遠遠地,也只有五公子韓容敢上前道:“一味蠻練,難有進益。”

韓宸冷笑:“你自己一個病秧子習不了武,成天鼓搗秘毒,瞎指揮什麽?”

韓容也不著惱,只道:“六弟母親剛沒了。”

韓宸劈著長刀的手一楞,冷道:“也是個病秧子,早晚的事。”手上仍不停歇,刀如蛟龍,越發狂暴。

韓容望了他一眼,也不多言,擡腳走了,韓宸將身邊的花木劈得淩亂不堪,仍不夠發洩,一想起那人,滔天的恨意就在他眼中如風暴聚起,他狠狠舉刀,在侍從恐懼的眼神中,將石燈劈為兩半,方洩了勁兒,喘著氣扶刀,定了許久,神色漸漸痛苦,低喚了一聲,“娘親……”,

西園之外,侍從糾結否稟報侯爺,六公子生母——蘭夫人病逝一事,盡管侯爺對諸姬妾都無特別偏愛,但侯爺無正妻,府中諸姬妾名分同等,往大了說,這也是府中的其中一位主母去世的大事。只是,今夜的侯爺,似乎心緒不佳,誰也沒有熊心豹膽上前,觸這個黴頭。

他們正推攘猶豫時,西園之內,卻隱約傳來清冷縹緲的古琴聲,以及,侯爺低吟的歌聲。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詩詞引自李白

至此第一卷完結,第二卷進入高、潮,少年少女長大,兩大女主正面PK,各方勢力正式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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