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澤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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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

沈慕凰迷迷糊糊地呢喃著,感到額上那片清涼頓了頓,覆又覆了上來,她掙紮著睜開雙眼,又對上那雙烏亮的眼珠,是那黑影!她唬了一跳,往後退去,卻發現自己睡在一片幹草鋪就的草席之上,身上還蓋著一張破毯子。

“諾,要吃嗎,臟小孩?”衣衫襤褸的男孩見她醒了,遞上一個燒焦的饅頭。

沈慕凰虛弱地坐起身,無力道:“你也幹凈不到哪兒去。”

“呵,能懟人了!看來燒退得差不多了。”男孩伸手抓下她頭上濕布,“把襪子還我!”

“你!這是你襪子!!”金枝玉葉再顛沛流離,多少還存點潔癖。

“逗你玩呢,別動氣。”男孩將濕布晾在繩上,湊上前看她面色,嘻嘻笑道:“看來你們胤人,還是有氣性的嘛。”

沈慕凰懶得理他,卻也猜到是這男孩莫名其妙跟她打了一架,又莫名其妙照顧了她半宿,她抓起燒焦的饅頭,一口口往下咽,相較打口水仗,填飽肚子才是正經。

那男孩見她不理他,也覺無趣,不再逗她,自坐在一旁生火烤野果。沈慕凰悄用餘光打量他,見他衣衫單薄破舊,前胸微微敞著,隱約可見頸間系著一支骨笛,衣袖挽至胳膊,左臂上十數道傷痕縱橫密布,被被人用刀反覆劃爛一般,猙獰如老樹根盤旋其上,一只手轉動著烤果的樹枝,而另一只手,則拿著那把與她對戰的短刀,鑲金錯寶,鐫刻著古老的圖騰。

“你是誰?”沈慕凰問。

男孩轉頭看她:“我還沒問你是誰,你倒先問起我是誰了。”

沈慕凰不語。

男孩便又轉過頭去,“既然你不告訴我你是誰,那我也不告訴你我是誰。”

一時寂靜,只聞廟外夜鶯囀鳴,沈慕凰幹巴巴地噎著饅頭,男孩遞了水壺過去,瞧沈慕凰仰首喝水時,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皎皎如月,那張灰漬遍布的花貓臉,在迷離朦朧的夜色火光中,也有了幾分嬌小可愛之意,不由脫口道:“我的長生天,你不會是女孩吧?!”

沈慕凰生生給嗆了一口,“別胡說!”

男孩見她因嗆水面浮紅暈,更加細膩可親,將信將疑:“真的?”

沈慕凰鎮定道:“騙你一個一無所有的流浪兒,又有何好處?!”

男孩倚靠著柱子,左右瞧她,還是一副懷疑的樣子,“話是這麽說……”

沈慕凰板著臉,矯作男兒之態,沈聲道:“男孩如何?女孩又如何?”因那夜公主府大火煙熏火燎,她一路病行又沒能醫治,如今的聲音沙啞暗沈,倒真無女兒形狀。

男孩卸下一顆野果,塞到嘴中,鼓囊道:“男孩便罷了,若是女孩,我得要你向長生天立下誓言,永不能與我為敵。”

沈慕凰奇道:“那是為何?”

“我四歲那年,有個星術師給我蔔過一卦,說我在十六歲前,必將死在一個女子的手上。”

“好笑,難道你還能每見一個女子,就逼人家立誓不成?”

“別人我管不了”,男孩將果核拋入火中,拍了拍手,“可要是我親手救過的人,回頭就給了我一刀,那可死得太冤了。”

沈慕凰冷笑:“便是逼著人家立誓又有什麽用,全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起誓天打雷劈,可真叫雷劈死了的,又有幾個?!”風雲會,聖人出,昭天下,山河清。他們曾一起立誓匡扶社稷、鎮守河山,但時至如今,守誓的都死了,而背誓的,卻權傾天下、風光無限地活著。

男孩靜靜地瞧了她一會,笑了,“小小年紀的,怎麽比我還喪?”

沈慕凰瞧他與她年歲相仿,口氣倒老成,欲要懟上,又想著是萍水相逢,轉眼天涯,懶得再分辯,吃完饅頭,就要躺下閉目養神,那男孩卻不消停,問道:“你接下來要去哪?”

沈慕凰不說話,那男孩又道:“白澤書院是不是?”

沈慕凰吃了一驚,“謔”地起身,下意識要制住他盤問如何知曉,卻想起匕首已經斷了。而男孩見她動作,早早跳到了一邊,叫道:“哎哎!這可是你自己夢裏說的呀!”

“我……我還說了什麽?”

男孩想了想道:“其他也沒什麽了,就是翻來覆去地喊娘,煩得很。”見沈慕凰又要拿他當空氣了,拿樹枝戳她,“哎,是不是?是不是去白澤書院?”

沈慕凰一把拽過樹枝,扯下野果狠狠咬了一口,“是又如何?”

男孩懶洋洋道:“做個伴唄,我娘說,中陸七絕景,一為天山雪。”

無論沈慕凰如何拒絕,武力在她之上的男孩,終究還是成為了她的同行之人。

二人一路懟到幽州天下腳下的小城天水,身上合計還剩三文錢。

三文錢,你買不了吃虧,三文錢,你買不了上當,三文錢,你什麽也買不了。

二人無地可去,一同蹲在城墻腳下,望著熙熙攘攘來去的人流,想著下頓的著落。

年方八歲,打工都沒人要,二人左右盤算不出辦法,開始互相埋怨,沈慕凰抱怨男孩趕路途中非要吃了兩頓肉,男孩抱怨沈慕凰病個不停,餘錢有大半都給她拿來磕了藥。

二人一言不合就是懟,互相數落,正吵吵嚷嚷間,只聽一婉轉清脆的女音“呀”了一聲,驚道:“阿守師兄,他們就是傳說中討飯的‘乞兒’嗎?”

灰頭土臉、面黃肌瘦的的沈慕凰與男孩沈默了,被喚作“阿守師兄”的十一二歲佩劍少年,低咳了一聲,牽了牽那七八歲女童的袖子,輕道:“別混說,走吧,你不是鬧著要去買胭脂”,說著將那黃衫女童牽離,走前卻從袖中取出一貫銀錢,放在二人面前草地上。

二人先是怔楞,繼而沈默,再而大喜,他們抄著錢就奔餛飩攤,飽餐一頓,再找店買兩件粗布衣,尋了個低等客棧,要了間下下房,好好拾掇了一頓,終於在申時之前,收拾出個人樣來,結伴往芷泉街走。

因白澤書院負天下盛名,每年三月入學考核,不止中陸,西域、南疆、北漠有志少年盡奔赴而來,故每逢此時,天水城總是擠滿來自五湖四海的少年兒童,所以男孩雖長著一雙漆黑的眼睛,混跡人群之中,相較西域人的金發碧瞳,也並不紮眼。

他二人事先打聽好,直接去了芷泉街最大的茶樓青吟居,要了壺最便宜的,窩在角落慢慢喝。

青吟居,臨近天水城天水河,風景優美,赴考之人多聚此處閑議。沈慕凰與那男孩都只久聞白澤書院盛名,知其由贏末帝師君意蒼所創,以白澤為徽,倡白衣滌天下之志,至今已有兩千六百年,廣納百家之學,獨立於世,自成體系,天下白衣,無論男女,盡可入院學習,而所收束修,無論身家,盡取十分之一,但對這入學考核,卻是一無所知,故在此旁聽,希望能有所收獲。

茶樓熱鬧,中有一位弱冠之年的青年嘆道,他這已是第七年來白澤考試,若此次再不中,便死了這條心,回去老老實實接了家業,再不做此想。

旁人聽了,忙問考試情形,那青年道:“白澤書院道祖君意蒼,一生活到九十九,他死前三十年,定下九百九十九道考題,這些考題不考學識、也不考蠻武,專考人的悟性、定力、心志等。來人考核,就從中隨機抽出三道,若三道能中其一,便算過了。”

看來並不苛刻,但白澤書院每年所收弟子不過數百,眾人如此一想,都暗道那考題必是極難。白澤書院難進,但只要進了白澤書院,此生天下任爾闖。白澤子弟多英傑,常於青史留名,歷代皇朝也多拉攏,如現今的大胤便有律,白澤子弟可與九氏子弟同享恩澤,免於郡試,直接進入州試。便是再不濟,一生無甚建樹,僅享白澤子弟之名,也足以令人含笑九泉。

眾人感嘆讚頌白澤子弟清名,中卻有人輕笑了一聲:“不一定吧,帝都昭陽坊的那位侯爺,不也是白澤出身嗎?”

一片鴉雀無聲後,又有人輕道:“我聽說,他當年所謂的白衣仗劍下天山,內有‘隱情’?”

一人來了勁兒,接道:“哎是,我也聽過這麽一種說法,說他的恩師是當年的白澤書院三夫子,因察其心術不正,阻止其下山,他便將劍舉向了病中的師父,強行離開了白澤,而那三夫子因新傷舊病,一起發作,當夜就沒了。”

茶樓一片唏噓,末了,終有人忍不住罵了一句:“欺師滅祖之徒!”

這一罵聲下來,茶樓立傳出擲碗之聲,諸人以為是有人義憤填膺、摔碗發洩,也不甚在意,沈慕凰擡眼看去,卻見是那施舍了他們銀錢的少年,擲碗而起,滿面怒氣,而那黃衣女童,正拼命拉他坐下,小聲安撫。

因兩桌離得並不十分遠,沈慕凰耳力又佳,隱約聽到那女童低勸道:“阿守師兄別生氣”,那少年擲了碗還不算,又狠狠捶了下桌子,忍怒恨道:“父親不是這樣的人!”黃衣女童道:“是,是,知父莫若子……”那少年聽她如此勸,反而自己有些洩了氣,“我……我也很久沒見到父親了”,神情幾番掙紮,喃喃道:“這中間,肯定有什麽誤會……”可那廂,眾人又隱晦地說起了衛國公主謀反案,少年越聽臉色越來越僵,右手緊緊抓著桌角,幾要掰斷。

沈慕凰忽然明白了他的身份,韓守,武安侯韓昭二子,自幼就被送往白澤書院,很少回長安,故而相較武安侯府大公子韓寧、三公子韓宣的名聲之外,這位夾在中間的二公子韓守,帝都鮮有人提。

想到那一貫銀錢乃是韓氏之脂,沈慕凰只覺身上新衣紮人刺骨,口中淡茶苦澀難咽,氣血上湧,捧碗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一旁的男孩閑閑地啜飲茶水,輕瞥了她一眼,淡道:“怎麽,你也要摔碗?”

作者有話要說: 爹疼娘愛的懸鈴小妹和爹不疼沒娘愛的阿守小哥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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