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鳳落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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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雪封千山月霽空,看起來浪漫,真要走來,真要人命。尤其,是對一個亡命之徒來說。

八歲的沈慕凰在深山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挪著,如一尊石像沈滯前行,凍得全身上下毫無知覺,只知向前,必須向前,將長安遠遠甩在身後,才有喘息之機。

雪月夜奔這種事,她偷在話本裏看過,亦在心下描摹了千次萬次。那雪該是冰砌玉琢的,三千世界銀成色,十二樓臺玉做層,那月該是溶溶如水的,平分雪色一輪滿,長伴雲衢千裏明,那攜她雪月夜奔之人,該是一位年少有為的游俠,快意恩仇,瀟灑如風,帶她痛痛快快地離了那金牢籠,游歷天下,從此不必再受禮法約束、母親訓導。

但,少俠是沒有的,寒冷與饑渴卻是紮紮實實的。

她哆嗦著手向身上探去,別無旁物,除了暗藏的郡主玉牌,只衣衿處垂系著一瓶小指大小的天香露。十數日之前,西域精絕國進賀年之禮,中有天香露兩瓶,稱有異香,天下殊絕,長日不散。天子將一瓶賜予母親,一瓶賜予武安侯府。母親不似尋常女子,不喜弄香,將天香露轉贈於她。而她,對香也沒多大興趣,只見那盛香露的琉璃瓶,纖細可愛,便做了裝飾,佩戴於身。

都說天香露雖只數滴,價值千金,但此刻在她眼中,這還不如幾滴水來得實在,她停下腳步,彎身抓了把冷雪塞入口中,牙凍得一激靈,意識也漸漸清明了些。

幸而府中秘道通往長安城郊野山,讓她避過了城門搜查,但一路奔逃至此,是往裏深入隱匿在深山老林中做野人避搜捕,還是盡快下山趕往朝陽關以求險中求生,年幼的她猶疑不決,但卻也知道,該下個決斷了。

沈慕凰擡頭看冷月方位,判斷離事變約兩個時辰,武安侯“門下走狗”,應在檢點屍體尾聲,或許尚未發現她的出逃,往朝陽關,或可一搏。

她定了決心,但自幼錦衣玉食的身體,卻沒有那樣的耐性,未至山腳,即已因疲餓交加,暈倒不起。

再醒來時,沈慕凰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陰暗的小室,四壁簡陋,桌上幾個豁口茶碗並一盞油燈,柴窗單薄,那窗紙被狂風吹得嘩啦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裂,洶湧地沖進屋來將她淹沒。

她扒著床沿,緩緩坐起,只覺全身酸疼地像要散開骨架。她心道,自生以來,何曾受過這樣的苦,卻也心知肚明,苦海無涯,後面可還有得受。

沈慕凰正掙紮要下地,門簾一掀,風挾著雪珠竄進小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嫗,捧著米粥快步走進來,見她動作,忙道:“好孩子,別動”,至她面前,將粥碗並勺子送到她手中,“餓壞了吧,快趁熱吃了。”

沈慕凰捧著熱乎乎的瓷碗,並不急著動,悄打量了老嫗片刻,怯生生道:“老奶奶,這是哪裏,我又怎會在這裏?”

老嫗在她身邊坐下,“這是老婆子家,你暈在山道上,是我家老頭子給撿回來的”,說著面上有嗔責之意,“你是誰家的娃娃,也太頑皮了,這冰天雪地也敢一個人在山裏走,不怕被狼叼了去?!”見她不動勺,又催道:“再不吃就該涼了,快吃,等吃完了,告訴老婆子家在哪兒,我讓老頭子背你回家去,這寒天凍地地丟沒了,家裏爹娘都該急瘋嘍。”

家,那是沒有了。沈慕凰低頭攪動著粥面,那粥汽白霧漸往上升,迷了她的雙眼,她木然地將粥送進嘴裏,隱忍了一夜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掉進碗中。

老嫗一下慌了神,“怎麽了這是?”這時,一名佝僂著背的老人踱步進來道:“讓人孩子好好吃,叨叨什麽!” 老嫗一聽不樂意了,“怎麽著,你這糟老頭,成天嫌我煩不聽我嘮叨,好容易咱家來了個孩子,我和孩子聊兩句也不成!”老人見老伴急了,摸了個板凳坐下抽旱煙,低聲咕噥道:“我也沒說什麽。”

老嫗“哼”了一聲,“怎麽,今天賣個柴比平時遲了半個時辰才回來,是不是路上看見漂亮婆子,給絆住腳了。”老人給煙嗆了一聲,“瞎掰什麽,這都一把年紀了……”未及話完,老嫗“謔”地站起,“嘿!你這意思,你要再年輕個十歲……”“行啦行啦”老人上前安撫老嫗坐下,瞥了床上沈慕凰一眼,道:“別胡扯了,我是今天進城,聽城裏出了件大事,一時聽入迷了,回頭回來時,城關又查的嚴,才拖了些時候。”

“什麽大事啊?”

“衛國公主沒了。”

“啥!這衛國公主多好的人,怎麽說沒就沒了!那沈將軍得多傷心!”

“呵,你這老婆子,天天在山裏呆傻了,真是越來越忘事兒,那沈將軍三年前就沒了,就在流放燕州的路上。”

“那公主這又是?”

“就昨兒上元晚上,武安侯的人把公主府圍了,說公主要謀反,哎呦,這一夜下來,公主府裏裏外外不知死了多少人。”

“嘖,你說從前提起武安侯,誰不誇一聲忠義無雙,怎麽這些年像變了個人似的?靖武皇帝駕崩前托孤,他倒好,沒幾年就親手把小陛下擼了下來,要不是梵天的大師們心懷慈悲,這小陛下,恐怕也要像沈將軍和衛國公主一樣,遭了毒手,唉,這可真像戲文裏唱的那個有名的大奸臣琴慕之,道貌岸然,暗藏禍心……”

“別瞎叨咕了,回頭被人聽見了,別讓武安侯的人找上門來。”

“我怕什麽,一把老骨頭,沒兒沒孫的,還有幾年好活,倒是你,膽小了一輩子,臨了,還怕這怕那……”

“行啦行啦,有咱小老百姓啥事兒,別惹事,過一天是一天吧。”

“哎,我想起來,公主和將軍是不是有個閨女,叫什麽明月郡主來著,她咋樣了?武安侯不會真……”

“再咋樣有你什麽事兒呢”,老人推攘著老嫗起身,“快去給老羊添把草吧,這咩咩叫的,沒個消停,真煩人。”

老嫗慢吞吞出了屋,口中仍不停叨著:“這世道喲。”沈慕凰咽下最後一口粥米,向老人道:“承蒙老丈救命之恩,還不知如何稱呼?”

老人嘿嘿笑道:“老頭姓張,你叫一聲張爺爺就好。”

沈慕凰喚了一聲“張爺爺”,下床作了一揖道:“我該走了,若……若來日還能再見,必報此恩。”

“怎麽,你要一個人走?這可不行,外頭風雪大著呢!你告訴爺爺,你要到哪去,爺爺等天晴了送你去。”

沈慕凰略頓了頓,心想她雖通身無錦繡,但那一襲臟衣卻是羅織,平民百姓穿不得,便道:“我是長安城中一經商人家的庶女,自娘親死後,屢受後母欺淩,便偷偷跑了出來,去投奔壽春城的舅舅家。”她生來不安於郡主身份,不知為逃避禮法,編過多少誑言,如今信手拈來,倒成了逃命的技藝了。

“壽春城……”張老敲敲煙桿,“那是在青州邊界,可出了朝陽關了。”

“這麽遠可不能一個人走!”沈慕凰剛要說話,老嫗風風火火捧著衣服進來,“孩子,你別急,先好好吃頓午飯,吃完飯我讓老頭子送你去,他沒啥別的本事,就是這輩子把這方圓百裏的山頭都走遍了,讓他帶你抄近道山路走,可比你一個人瞎走爽利多了!”

不容沈慕凰應下,又將手上衣服塞到沈慕凰手上,“這還是我兒子小時候穿過的棉袍,這麽多年也沒舍得扔,正好讓你換件幹凈的。”說著推著張老出去,把個正在抽煙的張老嗆得咳嗽連連。

沈慕凰瞧著手中的男裝,暗道正好可掩飾身份,正欲解衣,卻發現天香露瓶不見,只餘下系掛絲絳。她脫下衣裳,燃了油燈細細觀之,見原先佩掛天香露瓶處,有一小塊暗跡,想是昨日暈倒時摔碎此瓶,令天香露都沾染在胸前衣物上。她認真嗅了嗅,確有一股異香,聞所未聞,似有若無,若說武安侯府通過此香尋到她,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她從床下拉出火盆,欲將衣服燒得幹幹凈凈,正撞上老嫗進來,“孩子,幹啥呢這是?”

沈慕凰雖為金枝玉葉,卻生性不拘,愛私混市坊,常受母親訓責,故而腦筋轉得極快,表演亦是一流,當場低頭道:“這是我那後母用她穿爛的舊衣裳,胡亂補了賞我的,我不要她的了,以後和她斷得幹幹凈凈。”說著生怕老嫗上來阻攔,忙將衣服扔進火中。

老嫗聽了因由啐道:“你這後母,心也太黑,燒了清凈”,拉著沈慕凰起身,“要是你那舅舅待你不好,你就回老婆子這裏來,老婆子是沒什麽本事,可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吃完生平首頓粗茶淡飯、男孩裝扮的沈慕凰,告別了老嫗,隨著張老抄山道近路往朝陽關去,山路自然暢通無阻,但至朝陽關附近,也不得不下了山,走上官道。

這是出帝都長安向北的唯一通途,官道熙熙攘攘,人馬絡繹不絕,遠處可見守關軍士雲列、戈戟森森。

能出此關,便是有了生路,沈慕凰正忐忑間,張老忽一把將她拉到懷裏,悄悄在她臉上抹了一把香灰之類的東西。她不解地擡起頭,正對上風燭老人亮意盈盈的一雙眼睛,心下一咯噔,似乎有點明白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小鳳凰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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