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6章 大結局(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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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虐風饕, 朔風凜凜,侵肌裂骨。

方瑾枝就要快走不動了,她咬咬牙, 將楚行仄快要滑下去的手臂又往上提了提。

楚行仄撩開沈重的眼皮看她一眼,“嘖”了一聲, 道:“你這野孩子力氣可真小。”

“楚行仄你這個老東西能不能安靜一會兒!”方瑾枝生氣地甩開他的手,楚行仄受傷的腿幾乎沒了知覺,他直接跌倒在地。

楚行仄也不起來,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他仰著頭看著氣喘籲籲的方瑾枝,皺著眉說:“你這野孩子能不能不這麽稱呼本王?”

他頓了一下, 又說:“就像以前那樣叫本王伯伯就成,或者稱呼一聲王爺也成!”

方瑾枝白了他一眼:“王爺?你瞧瞧你現在這個樣子,哪裏像個王爺!”

楚行仄臉上的表情僵了僵,他重重“哼”了一聲,道:“等本王東山再起!”

“你居然還想著造反?”方瑾枝睜大了眼睛, 不可思議地望著他。

“造反怎麽了?幾百年又是一場改朝換代,哪個開國帝王不是造反得來的尊榮!這天下能者得之!”

方瑾枝斜斜地睥著他:“你有這能力?”

“你……”

楚行仄氣得眼珠子快要從眼眶裏蹦出來,嘴巴也半張著大口喘著氣,白氣一團一團從他嘴裏呼出來。

方瑾枝有點擔心他直接噴出來一口血,氣死。她略微放緩了點語氣, 說:“沒那能力就不能安生活著?安安分分當你作威作福、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妻妾成群、子孫滿堂的王爺不好嗎?自己不惜命還連累別人!”

許是想起了那被滿門抄斬的父母、妻兒,楚行仄喘息的動作一頓,那氣焰也逐漸消下去。頓染一身老態。

方瑾枝又看他一眼,小聲嘟囔:“還連累我哥哥……”

想起方宗恪, 方瑾枝又開始生氣,她氣呼呼地說:“出了這雪山,你是死是活我可管不著,你怎麽去找死都隨你!可我哥哥如今四海為家逍遙快活,你可不許再拖他下水!”

“你哥哥?”楚行仄皺起了眉。

方瑾枝蹲在楚行仄面前,十分認真地說:“算是我求你了,看在我哥哥為你賣命十五年的份上,你就放過他別再拉著他為你送命了!”

楚行仄瞇起眼睛打量起面前方瑾枝的神情來,他緩緩問:“你哥哥如今四海為家逍遙快活?”

“那可不!上回哥哥還給我寫信,說他去了陳國,見了萬裏河山的壯美才明白以前打打殺殺的愚蠢!”方瑾枝又加重了語氣,“聽見沒,打打殺殺是不對的!”

楚行仄目光有些覆雜地看了方瑾枝好一會兒,才“哈”地笑了一聲:“你哥那麽沒用,本王才懶得拉他回來!等出了這雪山,本王憑著真本事自己去造反!”

“懶得跟你說!”方瑾枝搓了搓手放在嘴邊哈了口氣。她站起來,踢了一下楚行仄的膝蓋:“老東西起來!趕路!”

聽著方瑾枝一口一個“老東西”,楚行仄心裏窩了一團火。他想再訓她幾句,可是一擡頭,看著她小小的身子站在雪地裏,縮著肩,不停搓著手哈氣,還挺著個大肚子。

他就把頂到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他撐著地站起來,解下身上臟兮兮的外袍扔到方瑾枝身上,嘴裏還罵罵咧咧地:“什麽鬼天子,老子要熱死了!”

方瑾枝把身上的袍子扯下來,頓了頓,又給扔了回去:“誰稀罕穿你的破衣服!你也不自己看看上面有多臟!”

楚行仄氣炸了,他不由分說把衣服套在方瑾枝身上:“太重了!老子不穿!臟你也得穿!你不替老子穿著,老子就不走了!”

方瑾枝想要去扯衣服,楚行仄摁住她的手。

兩個人兩雙神似的大眼睛互相瞪了一會兒,楚行仄才慢慢松開手,他主動將手臂搭在方瑾枝的肩上:“趕緊走!”

方瑾枝也不再說話,扶著他往山下走去。茫茫雪途,只有他們兩個人留下的一串腳印。

冬季的白天總是很短,很早就天黑了。

腳下的路逐漸由斜坡變成了平路,方瑾枝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們終於走出了雪山。

她擡起頭來,望著遠處的小村落裏的燈火,心裏一下子激動起來。

“我們終於下山了……”方瑾枝吸了吸鼻子,她還記得陸無磯對她說過的話,只要翻過這座雪山就能看見陸無硯了,陸無硯就在前方的小村落裏對不對?

“那邊有巡邏的士兵。”楚行仄壓低了聲音。

方瑾枝收起情緒,扶著楚行仄躲在不遠處的枯樹後面。到了平地,樹木便多了起來,可如今是冬日,樹木都是枯的,幸好天黑了,才能藏住他們兩個人的身形不被發現。

看著那隊巡邏的士兵走過,方瑾枝臉上激動的笑僵在那裏。

是荊兵。

因為她知道雪山的這一邊是陸無硯,所以才能夠堅持這麽久,可如今等待她的並不是陸無硯,而是大批荊兵。好像心裏湧出來的所有熱情一下子被當頭澆了盆涼水。方瑾枝扶著身前的樹幹,才勉強讓自己站住。

楚行仄看她一眼,也皺起了眉。過了這麽久,他的傷腿稍微有了知覺,他將胳膊從方瑾枝肩上拿下來,捏了捏自己的傷腿,想讓它快點好起來,至少能自己走路。

方瑾枝的肚子又開始疼了,她捂著自己的肚子,逐漸彎下腰,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裏,她的額頭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兒。

“不管怎麽說,先進村子去!你這身子扛不住了!”楚行仄道。

“哎呀,這是要生了?”後背突然響起一道陌生的聲音來。

楚行仄警惕地回頭,見是一個砍柴回來的農夫,應當是前面小村莊裏的住戶。

楚行仄立刻瞇起眼睛,裝出幾分溫和的笑容:“這位小兄弟,你可是前面莊子裏的人?”

“是咧,這不剛砍完柴回來嘛。”他好奇地打量著方瑾枝。

楚行仄道:“你也瞧出來了,本……我女兒情況不大好。敢問你們莊子裏可有產婆?是否歡迎外人借住一晚?不管如何,這都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嘿,趕巧了。俺家婆娘就是產婆!你女兒這還沒到月份吧?哎呦餵,這可夠危險的了!快快快,快走!”

方瑾枝腹中的疼痛稍微緩和了一些,她擡起頭望著農夫,虛弱地問:“請問這位大哥,前方莊子裏怎麽這麽多士兵?”

“現在不是和遼國打仗嘛,遼國帶兵的那個……陸公子為了救他的妻子闖皇宮,被亂箭射殺啦!這不怕剩下的遼兵作亂嘛,才四處巡邏……”

方瑾枝眼前一黑,一下子癱坐在地上,整個人仿若呆傻了。

鮮血在她身下蜿蜒,滲進大雪裏,不斷向外暈開。

農夫大驚:“我的媽呀!這是要小產啊!可不能坐雪地上啊!你閨女這是怎麽了啊?”

然而方瑾枝渾然不覺,就連腹中一陣又一陣的疼痛都顯得沒那麽折磨人了。她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腦中一片空白。

“你起來!”楚行仄去拉方瑾枝,方瑾枝也沒有反應。

楚行仄甩開她的手,他看了看,從農夫背著的木柴裏抽了兩根夾在傷腿上,又撕了衣服死死勒緊。

“你家在哪!”他忍著痛站起來,直接把方瑾枝抱起來,朝著前面的小莊子跑去。

“跟我來!”農夫也嚇著了,跑著帶路。

流血逐漸染紅了方瑾枝的裙子,濕濕的血跡暈開,染在楚行仄的胳膊上。胳膊上鮮血濕熱的溫度讓楚行仄覺得有點灼人,他抱著方瑾枝的手在發抖。

他低下頭,看見方瑾枝緩緩閉上了眼睛。

楚行仄大驚:“孩子!你醒醒!醒醒!老子就剩你一個親人了,你可不能再死了!你趕緊醒過來!老子再也不罵你野孩子了!”

楚行仄的話,方瑾枝都聽見了。可是方瑾枝真的太累了,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守在村子裏四處巡邏的士兵看見楚行仄和方瑾枝,他們急忙派了一個人回去稟告。

這個小村子叫做雪隱村,一共二三十戶的人家,這裏地處偏僻,他們靠著打獵、耕田自給自足,只在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才會離開這兒,去很遠的集市采買。如今是冬季,連初一、十五也不出去了。

方瑾枝和楚行仄遇見的這個農夫叫張勇,張勇的媳婦兒是整個村子裏唯一的一個產婆。

張勇家的媳婦兒一看見方瑾枝的情形,就道一聲“壞了”。方瑾枝懷孕七個多月,如今這是要早產。路上顛了一路,還受了涼,眼下更是大出血的征兆。更危險的是她失去了知覺,昏了過去。

“你一定要救救她!你一定要救救她!你一定要救救她……”楚行仄反反覆覆地說著。

“我盡量!你先出去!”張勇家的媳婦兒把楚行仄趕出去,忙讓大女兒幫著燒水、遞東西,忙活起來。

張勇家的媳婦兒握著方瑾枝的手,在她耳邊反反覆覆說:“夫人呦,勇敢點!你可得醒過來啊!不為了你自己,也得為你肚子裏的孩子想想啊!”

“她眼皮動了!”她的大女兒忙說。

眼皮是動了,可是完全沒有蘇醒過來的跡象。

張勇媳婦兒嘆了口氣,忙交代自己閨女:“你在她耳邊一直說話!按我平常教你的那樣說!”

可是張勇家的媳婦兒心裏明白方瑾枝的情況實在是不太樂觀。這小產、大出血都有可能救活,可是她能感覺到方瑾枝求生意念太過薄弱,好像是她自己放棄了生機一樣。能保住小的就是幸運的了……

楚行仄在外面急得走來走去。

張勇將身上背著的幹柴放下,交代小兒子去端些溫湯、粗糧粥。

“這位大哥,你這也別急,先喝點熱粥。你瞧瞧你這腿腫得老高。”

楚行仄低頭看一眼,這才覺得整條左腿麻裂烈地疼。他扶著桌子在長凳上坐下,對於小男孩端過來的熱粥,卻是一點吃不下。

他看著偏屋緊閉的房門,皺著眉:“這怎麽一點聲都沒有……”

倒也不是一點聲音沒有,張勇家媳婦兒和她女兒一直在絮絮說著話,只是方瑾枝一點聲音都沒有。

“轟——”

楚行仄正望著房門焦急,大門忽然被踹開,一隊官兵直接沖進院子裏來。

楚行仄暗道一聲不好,他轉過頭去,卻在看見為首一人時楞住。

“幾位官爺,你們這是作甚?”張勇急忙迎上去,他的小兒子躲在了角落裏。

陸無硯直接將他推開,沖進堂廳中。

“你不是死了嗎?”楚行仄愕然站起來。

陸無硯看了楚行仄一眼,大步經過他身邊,直接沖進偏屋裏。

“哎呦餵!這裏正生產呢!官爺你進來做什麽?”張勇媳婦兒大驚,忙站起來,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床前。

“瑾枝……”

第一眼看見方瑾枝的時候,陸無硯腦子裏“轟”的一聲,整個人僵在那裏。

她瘦了,瘦了一大圈。

陸無硯無法想象方瑾枝這一路吃了多少苦,是他來遲了……

“我是她丈夫,求你救她。”

陸無硯一步步走到床邊,他在床邊坐下,將方瑾枝冰涼的手捧在掌心裏。

他俯下身來,吻上方瑾枝緊緊闔著的眼睛。

她的額頭她的眼睛,和她的雙手一樣,都是冰涼的。

屋子裏的血腥味兒越來越濃,張勇的大女兒打了一盆又一盆的溫水進來。張勇媳婦兒擡頭看了陸無硯一眼,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又把話咽了回去,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止血。

黎明前最是黑暗。

在整個天幕黑成濃墨時,偏房裏響起一道微弱的哭聲。張勇媳婦兒長長舒了口氣,她還以為這個孩子救不活了。

她用女兒遞過來的棉布將虛弱的嬰兒包起來,捧到陸無硯面前,欣喜地說:“恭喜這位軍爺,是位千金!”

陸無硯木訥地轉頭,望著繈褓裏的女嬰。因為早產的緣故,女嬰很小很小的一團,頭臉上還沾著血痕。

張勇的大女兒在床邊小聲喃喃:“她、她好像死了……”

方瑾枝的手從陸無硯的掌中慢慢滑落了下來。

“瑾枝!瑾枝……”

方瑾枝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再也聽不見他的呼喊了。

陸無硯將方瑾枝冰涼的身子摟在懷裏:“別走,別走……求你了,求你不要讓我再經歷一次失去你的痛……”

他的淚落下來,落在方瑾枝的嘴角。

“鐘瑾還在家裏等著我們回去,不要走,不要扔下我們……我沒有辦法再承受一次了……”

接到消息的入醫和入毒匆匆趕進來,她們兩個將陸無硯從床邊拉開,道:“讓奴婢們看看三少奶奶的情況!”

陸無硯跪在地上,淚水滾落。

“如果還是要註定失去你,那這重生的一世有多可笑!不要這麽殘忍,我已經經歷了一次你的死,不要再這樣對我,不要再扔下我……”

入醫和入毒直起身來,她們對視一眼,面露不忍:“三少奶奶早就沒了氣息……”

陸無硯慢慢彎下腰,佝僂著,以額觸地。唯有熱淚在冰涼的地面上綻開。

絕望,大抵便是如此。

……

“皇帝祖母,您要去哪兒?”陸鐘瑾小跑著追上楚映司。

在他身後跟了一大群官員。

楚映司蹲下來,抱了一下陸鐘瑾,低聲說:“鐘瑾,如果祖母沒有回來,答應祖母做一個好皇帝,保護好這個國家。聽見了嗎?”

陸鐘瑾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才說:“好!鐘瑾聽祖母的話。”

楚映司釋然地笑了,她揉了揉陸鐘瑾的頭。她直起身,翻身上馬,帶著兩萬兵馬出城而去。

她是大遼的帝王,所以她不能不顧國之安危派兵支援陸無硯。

可是她是陸無硯的母親,千裏來相救,萬死不辭。

楚映司趕到荊國的時候,望著信中的消息,震驚不已。“瑾枝死了?”

入酒在她身邊艱難地點了一下頭:“今天早上去的,入醫送來的消息說三少爺如今不大好……”

不用親眼看見,楚映司也能想象到陸無硯如今的情景。

楚映司沈默了片刻,道:“走!立刻出發去雪隱村!”

雪隱村雖是大荊的國土,可是它地處雪山另一側,幾乎算是邊緣地帶。荊國也不會在那裏駐兵把守。

之前方瑾枝見到的那些荊兵,其實是陸無硯手下的遼兵。因不想殺了村民,又以免打草驚蛇,陸無硯才令手下換上了荊兵的衣服。

陸無硯只帶了一千兵馬喬裝成荊兵,駐紮在雪隱村裏。而他剩餘的三十七萬兵馬則安頓在大後方的永臨谷。

只是如今因為燕國的加入,荊國和燕國的兵馬正在逐漸包圍陸無硯手下的這些兵馬。這些兵馬駐紮在永臨谷時刻等著前方陸無硯的消息,然而自從前一天夜裏開始,他們再也接不到陸無硯的消息了。

楚映司原本打算和陸無硯裏應外合,破一道生機。可是當她知道方瑾枝死了,立刻猜到陸無硯恐不能冷靜下來。她斟酌了再三,帶著兩萬的兵馬朝著荊兵薄弱的地方沖去,當她沖進荊兵的包圍時,身邊兩萬的兵馬只剩下了七八千人。

她直接沖進遼兵的大營,遼國那些副將看見她親自來了,都好像看見了希望。楚映司安撫了軍心,片刻不耽擱,朝著雪隱村而去。

楚映司看見陸無硯的時候,心裏像是被刀子剜去了一塊肉,又澆了一把鹽。又疼又酸。

她這兒子最是高傲不可一世,而如今他跪在那裏,整個人像失了魂兒一樣。

他身上臟兮兮的,塵土、血跡,還有斑駁的淚痕,再也不是那個一塵不染的陸無硯。

“無硯……”楚映司蹲在他身邊,心疼地將兒子摟在懷裏。

陸無硯死水一樣的眸波看了她一眼,又轉過頭,望向木板床上的方瑾枝。楚映司隨著他的目光望向方瑾枝,她嘆了口氣,道:“無硯,別這樣……讓瑾枝安心地走吧……”

入醫抱著女嬰進來,女嬰有點發燒,總是不安分地亂動。

楚映司把女嬰抱在懷裏,心疼地紅了眼睛。她把女嬰抱到陸無硯面前,哽咽著說:“無硯,你不能這樣啊,看看你們的女兒,瑾枝也會希望你照顧好你們的女兒的……”

陸無硯喉結動了動,聲線沙啞:“這是對我的懲罰,當年我就應該陪她一起死,就不用再經歷一遍……”

“無硯,你在說什麽?”

“上蒼才不會那麽慈悲,誰都不能得到救贖……”陸無硯繼續說著別人聽不懂的話。

楚映司終於心疼地忍不住落下淚。

“陛下!”入酒從外面急匆匆進來,“荊國和燕國已經開始發動進攻了,足足八十萬的兵馬,我軍死傷無數……”

楚映司憤怒地站起來,道:“大不了魚死網破!傳朕旨意,全軍備戰!”

陸申機立在城墻高處,他望著遠處荊國的方向,握緊垂在身側的拳頭。他得到消息楚映司去找陸無硯了,而他們母子已被荊、燕兩國的兵馬團團圍住。

死戰的軍令一下,楚映司是打算用被困的不到四十幾萬兵馬浴血奮戰,就算不能得勝,也要荊、燕兩國遭受重創。

陸申機緩緩握住腰間的刀柄,他真的很想不管不顧帶著兵馬殺過去。他略微收回視線,將目光落在遠處燕國駐紮的軍隊。如今燕國派了大將軍帶了二十萬兵馬前去荊國支援,而剩下的五十萬大軍就杵在大遼正門前虎視眈眈。

他身後是大遼的國土,他不能走。

燕國的軍營大帳裏,燕帝和幾位大將軍飲酒作樂,顯然是對如今必勝的局面滿懷信心。

“陛下,如今楚映司親自去了荊國。不信他陸申機坐視不理。等到他妻子、兒子被圍困,他陸申機帶兵前去支援時,正是我大燕攻入遼國的大好時機!”

另外一個大將軍卻搖搖頭,道:“這個陸申機可不是個莽撞的性子,依末將之見,他是不會拋下大遼正門不顧,帶兵去救人的。”

燕帝撫須大笑,道:“無妨,就算他陸申機不去支援,此役荊、遼兩方必定受到重創。不怕他兩國不肯割地求饒!”

“陛下英明!”

“哈哈哈哈……”

“陛下!”一員小將一路小跑跑進大帳內,“啟稟陛下,有來自昌口城的緊急軍情!”

“昌口城?”燕帝站起來,大帳內的將領們都齊齊變了臉色。

若說眼前之地是大遼的正門,那麽昌口城就是燕國的正門。因為地勢的緣故,昌口城還不算是易守之地。

“難道是宿國趁虛而入?”立刻有人猜測。

“呈上來!”燕帝將軍情一把抓過,細細看去。越看臉色越難看。

“遼帝帶著兵馬沿小路攻下了風廬城,距離昌口城已不遠。”燕帝緩緩道。

“遼帝?遼帝如今不是在荊國雪隱村嗎?”一位大將軍不解地問。

燕帝搖頭,道:“不是楚映司,是楚懷川。”

大帳內一片嘩然。

“楚懷川不是早就死了?”

“是啊,這人怎麽又起死回生了?”

“難不成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計謀?”

“陛下!”謀士站出來,“依臣之見,此事非同一般。當年傳言楚懷川死於宮中一場大火,這件事本來就有蹊蹺。莫不是遼國從多年前就開始謀劃今日之局?”

“愛卿此話可解?”燕帝皺著眉,仍舊是一頭霧水。

“臣以為遼國的目標會不會是我大燕?或者……是遼國和荊國聯合起來想要吞並我大燕的計謀!”

此話一出,大帳內的氣氛又凝重了許多,竊竊私語聲不斷。

燕帝大驚:“愛卿的意思是說荊國與朕結盟是假,調我大燕兵馬遠離國中,使國中無兵……”

想到這裏,燕帝臉上一片慘白,他擦了擦額上的汗水,跌坐回椅子裏。

他帶著五十萬的兵馬駐紮在這裏給予陸申機壓力,又令國中大將帶著二十萬兵馬深入荊國國中幫扶。而此時燕國國中兵馬不過十萬。倘若這個時候敵軍攻打大燕,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另一個大將軍站出來,道:“臣以為事情並沒有那麽悲觀。遼國三十萬大軍留在這裏,還有三十萬在荊國。又能調動多少兵馬繞遠前去燕國?再者,我國與荊國聯盟,十分清楚荊國已投入了八十萬大軍,他大荊又如何再生出別的兵馬來?依臣之見,不管楚懷川為何又活了,他聲東擊西,想要我大燕撤兵才是真!”

“愛卿此言有理。”燕帝點點頭,“如今荊、遼二國根本不可能再出太多的兵馬。”

先前的謀士皺著眉,又繼續說:“陛下,不怕萬一就怕一萬。倘若真的是荊國與遼國聯手又當如何?再者,宿國可是一直未動啊!”

另外一員謀士也站出來,道:“陛下,臣以為我大軍離開國中已近三個月,國中不能一直無兵啊!不說宿國,就說那些虎視眈眈的小國若是趁機作亂,也必有損傷。”

“更何況,那楚映司的皇位本就不算正統,而楚懷川才是大遼真正的皇帝。倘若這個時候斬殺或生擒楚懷川,對我大燕更有利處。”

“陛下,荊國並非良善之國,背信棄義之事沒少做。如今我大燕與荊國結盟,待滅掉遼國之後,說不定他荊國還會過河拆橋。我大燕不必為他荊國冒險。再言,這場戰役無論是荊國勝還是遼國勝,我大燕都是漁翁!”

這話倒是說到燕帝心坎裏去了,他點點頭,道:“收兵!回燕!”

燕國得到消息的時候,陸申機也得到了楚懷川占領風廬城的消息。陸申機有些錯愕。

這怎麽可能呢?

楚懷川手裏根本就沒有兵馬!那風廬城其實很小,可是過了風廬城就是昌口城。燕國不得不忌憚。

陸申機錯愕間,又有士兵前來稟告燕國撤兵了。陸申機急忙登上城樓,望著五十萬兵馬浩浩蕩蕩地離開。

“再探!”

等到傍晚,那五十萬的燕兵真的撤走了,完全不似狡詐之計。陸申機沈思許久,大概猜出燕國擔心國中有難,才會撤兵。以燕國之狡猾,本來就想坐收漁翁之利,這段時間多是震懾之用,真正真刀實槍廝殺的都是荊國的兵馬。

在天光大亮之前,陸申機終於下定決心,令手下心腹大將堅守在這裏,他則親自帶了二十萬兵馬前去支援陸無硯和楚映司。另外,他又派人帶著三萬兵馬追去燕國,支援楚懷川。

只能撥三萬了。

燕國撤兵的消息傳到荊國,著實是讓荊國方寸大亂。圍剿遼兵的八十萬兵馬中就有二十萬燕兵,這二十萬燕兵得到消息立刻撤退。氣得荊兵大罵燕國不守信用。

建立在利益基礎上的聯盟最是脆弱,燕國撤兵,使得荊國不得不多想,甚至要揣摩燕國是不是站到了遼國那一邊。

只是事已至此,再無收手可能,荊帝只能下令繼續死戰,勢必殺死楚映司!

楚映司看過軍情密保隨手將其扔給屬下,她轉身回了屋,先是去看望陸無硯的女兒。這女嬰出生的時候差點沒活下來,如今也是虛弱得厲害,偶爾還會發燒。幸好有入醫和入毒兩個不比宮中太醫本事小的大夫日夜守著她。

“這孩子怎麽樣了?”楚映司彎著腰,望著入醫懷裏的孩子。

“燒已經退了,只是一直吃羊奶也不是辦法。更別說奶羊也不多了。”

這個小山村本來人口就少,一時之間也找不到給這個孩子餵奶的婦人,只能牽了一只瘦羊,擠了奶水來餵這孩子。如今正是寒冷的時候,母羊的奶水也不多,這本來就虛弱的孩子竟是時常餓肚子。

眼下這情況,楚映司也沒辦法,她出了屋,去了後院。

陸無硯立在院子裏,目光虛無地望著遠處。

“無硯,已經過了一天了,讓瑾枝入土為安吧……”

陸無硯的眸光終於起了一絲漣漪,他沒有說話,轉身進了方瑾枝在的房間。

楚映司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也沒跟進去。

第二次經歷方瑾枝的死,並沒有消減陸無硯的痛楚,反而成倍擴大,將這種痛楚撕扯地更加劇烈。

陸無硯坐在床邊,他擡手緩緩撫過方瑾枝的臉頰,低聲說:“瑾枝,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走了……”

陸無硯撫過方瑾枝臉頰的手指忽然一僵。

溫度?

陸無硯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重新小心翼翼地撫過方瑾枝的臉頰,帶著巨大的震驚。

“瑾枝?瑾枝!瑾枝!”

陸無硯嘶吼一般喊著她的名字,直到方瑾枝的眉心一點點蹙起來。

陸無硯努力閉了一下眼睛,讓眼中的淚落下來,讓視線變得更清楚一些。

他跪坐在床邊,一息不動地望著方瑾枝。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每一聲都是乞盼。

“發生什麽事情了?”聽見陸無硯的聲音,楚映司和入醫、入毒沖進來。

“天吶!”入醫和入毒沖過去,探過方瑾枝的鼻息和脈搏,滿眼的不可思議。

“詐……詐屍了?還是……回光返照?”

入醫和入毒是驚的,她們沒經歷過這樣的情況,完全是一頭霧水。楚映司松了口氣,她帶著入醫和入毒悄悄退出去。入醫和入毒出去了以後還是一臉不可思議。昨天早上的時候,方瑾枝明明已經咽了氣啊!

陸無硯把方瑾枝的手捧在掌心裏,放在唇邊。

他望著方瑾枝,低低地呢喃:“你回來了是不是?你回來了是不是……”

方瑾枝的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呻吟聲。低弱,卻又聲嘶力竭。

“瑾枝?瑾枝?”

“三哥哥……”

虛弱的,卻又萬分熟悉的聲音,方瑾枝的聲音……

方瑾枝又開始呻吟,她抽出被陸無硯捧在掌心裏的手,雙手捂著頭,緊皺眉頭,痛不欲生。

“三哥哥,不要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害人……”

陸無硯從方瑾枝蘇醒過來的狂喜裏稍微清醒了些,他忙去握方瑾枝的手,心疼地追問:“瑾枝?你在胡說什麽?誰恨你?我怎麽可能恨你?”

“不要,不要……不要恨我……我錯了……”眼淚從方瑾枝的眼裏湧出來,她整個身子甚至開始畏懼地發抖。

“瑾枝!”陸無硯上前來把方瑾枝掙紮顫抖的身子抱在懷裏,“別怕,別怕,都過去了,沒人能再傷害你,也沒有人恨你,我在這裏,你三哥哥在這裏……”

“三哥哥,你不要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們騙我,我不是故意害死長公主的……”方瑾枝呆呆地靠在陸無硯懷裏,眼淚一顆一顆落下來。

陸無硯陪著她一並落淚。

過了好久,方瑾枝的情緒才慢慢緩和了一些。

她又往陸無硯的懷裏鉆了鉆,畏懼地小聲說:“三哥哥,我做了好多好多的夢,夢裏有苦有甜,可是大多數都是美好的。我……我居然夢見我嫁給你了……”

陸無硯輕輕拍著她的手一頓。

陸無硯忽然想到,方瑾枝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稱呼他“三哥哥”了。陸無硯的聲音有點發顫,他問:“瑾枝,你記得鐘瑾嗎?”

“三哥哥,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夢?好巧,在我的夢裏,我們的孩子就叫鐘瑾……”方瑾枝在陸無硯的懷裏擡起頭來,睜大了眼睛望著他。

陸無硯將方瑾枝的身子擁進懷裏,哽聲說:“那不是夢啊,都不是夢……”

“不是夢?”方瑾枝盈著淚水的眸中浮現出濃濃的困惑。

“痛……我的頭好痛啊……”方瑾枝捂著頭,疼得呻吟不斷。

哪裏是誤診,方瑾枝明明是真的死了。而此時,兩世的記憶在她的腦中橫沖直撞,攪得她頭痛欲裂、大汗淋漓。

陸無硯唯有更加用力地抱緊她:“不要急,慢慢想。我不恨你,我從來都沒有恨過你。都過去了,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所有的苦難都過去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方瑾枝的頭痛才慢慢減緩,期間她兩次疼得昏過去。

方瑾枝擡起頭來,望著陸無硯,眼中仍有一絲困惑:“到底什麽是真什麽是夢呀?”

陸無硯捧起她憔悴的臉頰,心疼地說:“不管前世還是今生,那些苦難都是夢,所有的幸福歡愉才是真。”

方瑾枝有些懵懂,她逐漸安靜下來,伏在陸無硯的懷裏。又是許久的沈默後,她忽然一下子坐起來,驚呼:“孩子,我的孩子!”

“鐘瑾還在家裏,等我們回去了就能看見他了。”陸無硯柔聲道。

“不……不是鐘瑾!”方瑾枝搖頭,她低下頭撫上自己平坦的肚子,失魂落魄一般。

陸無硯這才反應過來,因為以為方瑾枝就此離開,陸無硯悲痛欲絕,根本就沒有註意過那個孩子。

他笑著吻了吻方瑾枝的額頭,柔聲說:“別擔心,她好好的,我這就去把她抱來。”

陸無硯下了床,剛要走,方瑾枝卻用盡全力抓住了他的袖子。陸無硯回過頭去,就對上方瑾枝那雙哭紅的眼睛裏一片濃濃的不安。

“你、你……真的不恨我嗎?”眼淚又從方瑾枝的眼中滾落下來。

以前陸無硯跟方瑾枝說過他是重生一世的人,再經過兩世記憶的沖擊,方瑾枝已經將兩世的因果全部想明白了。

陸無硯心如刀絞。他難以想象當年方瑾枝為他赴死時,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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