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3章 尾聲(三)

關燈
北澄鎮。

秦錦峰裝扮成一位須發皆白的佝僂老者, 踩著落日的餘暉,行走在喧囂的小鎮集市裏。

他走著走著,不由放緩了步子, 皺起了眉。他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

在經過井字形小巷交叉口的時候,秦錦峰借助一輛馬車, 迅速隱了身影,鉆進一條狹窄逼仄的寂靜小巷。

“秦大人真是讓我入樓找的好辛苦。”入酒抱著胳膊立在小巷的盡頭,笑著看向秦錦峰。

秦錦峰迅速轉身,跑向另外一條小巷。

宋辭已經在那裏等著他了。

秦錦峰轉身,顧希出現在他背後。

秦錦峰暗暗思考逃脫的可能性。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介書生, 今日既然被他們找到就跑不掉了。他索性也不再逃跑,慢慢直起脊背,也扯掉了站在嘴邊的白胡子。

從他選擇幫楚懷川的那一天起,他就猜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秦大人,你好歹也是狀元郎出身, 怎麽玩起易容術來這麽溜?再抓不到你,我可就性命不保了。”宋辭咧了咧嘴,笑呵呵地說。

入酒立在墻頭,皺著眉說:“分明是我先找到他的,宋辭你搶什麽功?”

“可是是我先抓到他的, 他現在也在我手裏啊!”宋辭仔細綁了秦錦峰,將他交給顧希。

又小聲囑咐顧希一句:“看緊了,讓他跑了可就在入樓的人面前丟大臉了……”

顧希看了一眼立在墻頭上怒氣沖沖的入酒,應了一聲:“是”。

入酒咒罵了一句, 紅色的身影從墻頭上轉瞬之間消失。

宋辭看著入酒紅色的身影消失在墻頭,臉上流露出一抹勝利者的笑容。

然而,在宋辭和顧希壓著秦錦峰回皇城的路上,某個住在客棧的晚上忽然中了迷藥。等他們兩個第二天一早醒來的時候,屋子裏的秦錦峰已經不見了。

宋辭大驚,以為秦錦峰溜了。

“這裏有封信。”顧希將壓在茶盞之下的信拿起來。

宋辭急忙趕過來,只見上面寫著:嘿,老娘先找到的人,休想搶功!

宋辭氣得將信揉成一團擲到地上,大聲問:“那個婆娘是不是瘋子?”

顧希沈默立在一旁,沒敢接話。

秦錦峰被入酒押回皇城交給楚映司,楚映司直接將他關進天牢,令手下逼問出楚懷川的下落。

天牢那種地方什麽刑罰沒有?

那群得了命令的獄卒按照慣例詢問秦錦峰口供,秦錦峰緊抿著唇一個字都沒說。那群獄卒也不再與他廢話,直接將他吊了起來,一頓毒打。

“昔日的狀元郎,你說還是不說?”

秦錦峰本來就是讀書人出身,一頓鞭子下來就只剩下了半條命。他費力睜開眼,看著眼前手掌握著鞭子的獄卒,逐漸失去了意識。

秦錦峰失去意識前的那一刻想的是——這個月不去海島給楚懷川和陸佳蒲送糧食,他們可怎麽辦?

“這人怎麽這麽不抗打?”獄卒拍了拍昏迷中的秦錦峰,一臉懵怔。

另外一個獄卒撓了撓頭,說:“這……陛下可吩咐了沒問出來之前不能讓他死。得了,先關進去吧,等他醒了再繼續問!”

秦錦峰被關進天牢的消息傳回秦家的時候,可把秦家的眾人嚇得不輕。秦老夫人更是直接嚇得昏了過去。

秦家在秦錦峰這一輩一共有五子,長子前幾年病故了,二子、三子、五子都是庶出。嫡子只剩下一個秦錦峰。

天牢那樣的地方,進去了就沒有再出來的道理。

得到秦錦峰被關進天牢的消息,秦家仿若一下子天塌下來了!

姜晗梓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在最開始驚懼之後,逐漸演變成一絲欣喜。她慢慢解開衣服,把纏在腹部的白綢一層一層解下來,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自己的肚子。

她已經有六個月的身孕了。

姜晗梓不用給陸佳茵請安,身為妾室更不用給老夫人請安。她便躲在自己的院子裏深居淺出,等到月份大了便用白布一層一層將日漸鼓起的肚子過期來。她甚至在別人相邀的時候稱病婉拒。除了貼身的丫鬟,整個府裏沒有人知道她懷了身孕。

她不敢讓別人知道她懷了身孕,應該說她不敢讓陸佳茵知道她懷了身孕。按照陸佳茵的性子,是絕對不可能允許她肚子裏的這個孩子活下去的。

姜晗梓對著銅鏡,輕輕摸著自己的臉頰,過去這麽久了,她臉上仍舊有兩道淺淺的白印子沒有徹底消下去。即使是擦了很厚的胭脂水粉,若是仔細看,還是能夠看清她臉上的這兩道疤痕。每當她對著銅鏡看見臉上的這兩道疤痕時,那一日的恐懼被頃刻襲來,讓她打顫。

她不願意去賭陸佳茵那個人一丁點的善心。

當初秦錦峰親自發話待年後和陸佳茵和離,更是令陸佳茵住在自己的院子不可亂走。

但是……

秦錦峰自過年開始便再也沒有回秦家。

陸佳茵又找了溫國公府哭訴,陸家三奶奶親自來了秦家一趟,她又是發脾氣又是威懾。秦老夫人本來就顧慮著溫國公府權勢滔天,待陸佳茵的母親過來震懾一番,秦錦峰偏偏不在家中,她就更不敢將陸佳茵送回溫國公府了。她曾令秦五郎去找秦錦峰,可是那個時候秦錦峰正忙,秦四郎的話還沒有說完,秦錦峰就離開了。

姜晗梓等啊等啊,一直盼著秦錦峰早日回來。只要他回來了,一定能護住她腹中的孩子。

她肚子一天一天大起來,一直都沒等到秦錦峰回來,今日卻得到他被關進天牢的消息。

陸佳茵只要用秦錦峰還沒有嫡子,便可以輕易殺掉姜晗梓肚子裏的孩子。那個女人甚至根本就不需要理由,就不願意留下這個孩子。

可是如今秦錦峰被關進了天牢。那是不是代表著姜晗梓現在腹中的這個孩子有可能成為秦錦峰唯一的血脈?

就算秦老夫人再軟弱,也會保下這個孩子的!

姜晗梓的心中忽然升騰出一股希望,這種希望越來越濃重。姜晗梓嫁給秦錦峰自然需要仰仗他的庇護才能過活,可是她對秦錦峰卻是沒有什麽感情的。和秦錦峰的死活相比,她更在意自己的死活,更在意腹中孩子的死活!

更何況,已經六個月了,再也瞞不下去了。

“桃子!給我找一套好一點的衣服,我要去見老夫人。”姜晗梓終於下定了決心。

“姨娘,你要把身孕的事情說出去了?”桃子一臉喜色。這段日子,為了瞞住姜晗梓的孕事,她整日都擔驚受怕。

姜晗梓點點頭。她低下頭,輕輕撫摸著鼓起的小丨腹,輕聲說:“孩子,你要保佑咱們倆。”

因為一直被束帶困縛的緣故,她雖然有了六個月的身孕,身量卻比一般六個月的孕婦小一些。

姜晗梓故意換了一聲貼身些的衣服,去往秦老夫人院子的時候,路上的下人一看她的身量,便看出她有了身孕!

秦老夫人正歪在床上,拿著帕子擦眼淚。秦雨楠偎在她身邊,也是紅著眼睛。

屋子裏大丫鬟匆匆進來稟告姜晗梓過來的時候,秦老夫人擺擺手,不悅地說:“都這個時候了,她過來做什麽?讓她回去吧!”

“老夫人,姜姨娘有了身孕!”

秦老夫人一楞,有些不相信地又問了一遍:“你說的可是真的?”

“奴婢哪敢說假話,正是因為看見江姨娘挺著個肚子,奴婢才敢在這個時候通報她過來了啊!”

“快,快把人扶進來!”秦老夫人一邊說著,一邊下了床。

秦雨楠也從床上下來,扶著她,“母親,您慢點……”

姜晗梓進來的時候,秦老夫人的目光直接落在她的肚子上。

“姨娘給夫人請安。”姜晗梓被桃子扶著跪下來行禮。

“快起來。”秦老夫人急忙讓大丫鬟扶住了她,免了她這一禮。

秦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姜晗梓的肚子上,不由皺起了眉。秦錦峰可有好一段時間沒回秦家了,而姜晗梓這肚子可不像六個月的身子。

姜晗梓垂著眉眼,安安靜靜地任由秦老夫人打量。

“快給江姨娘搬一張椅子過來,再把徐大夫請來。”秦老夫人吩咐。

徐大夫很快就過來了,他為姜晗梓診了脈,也確定了姜晗梓腹中的孩子的確已經有六個月了。

算算日子,秦老夫人松了口氣。

姜晗梓這才小聲地說:“妾不敢聲張,所以一直用腹帶裹著,這才使得肚子比尋常孕婦小……”

姜晗梓沒有說為什麽不敢聲張有了身孕,可是秦老夫人還是立刻就懂了。秦老夫人略一尋思,就想明白了姜晗梓這麽做的緣由。

可是又想是因為秦錦峰如今被關在天牢裏,姜晗梓才敢把懷了身孕的事情說出來,秦老夫人心裏不由又開始為秦錦峰難過起來。

她低著頭,又開始用帕子擦眼淚。

“母親,您別哭了,再哭就要傷眼睛了……”秦雨楠在一旁勸著。

秦老夫人把眼角的淚擦去,她嘆了口氣,對姜晗梓說:“你回去好好養身子,缺了什麽東西只管跟府裏要。”

她又吩咐身邊的大丫頭送一些補品給姜晗梓,還指派了兩個有經驗的婆子去姜晗梓的院子伺候。

看著兩個比兩個她還要壯的婆子,姜晗梓略微松了一口氣。

可是她還是太低估陸佳茵了。陸佳茵才不會因為姜晗梓肚子裏的這個孩子可能是秦錦峰唯一的血脈而放過這個孩子。

陸佳茵得知秦錦峰被抓緊天牢的消息本來就是一肚子氣,她氣天牢裏的那些人看不給溫國公府顏面,連陸家的女婿都敢抓!

阿春和阿夏看著她發脾氣什麽都不敢說,她們兩個心裏卻明白下命令抓秦錦峰本來就是如今的皇帝楚映司。一個陸家女婿的身份怎麽也大不過皇命呀!

陸佳茵本來就在氣頭上,這個時候讓她得知姜晗梓懷了身孕,還跑到秦老夫人面前去了。

她氣得將她母親送給她的一對價值連城的碧玉掛飾給砸了個粉碎。

雖然有她母親來給她震懾一番,她這幾個月也比起往常收斂了許多。因為秦錦峰一直不在秦家,她也不想看見姜晗梓,就沒再去找她的麻煩。

可是今日得知姜晗梓居然懷了秦錦峰的懷子,陸佳茵恨得沒有早點發現,早點弄死那個孩子。

不!陸佳茵更後悔沒早日弄死姜晗梓!

“走!跟我去收拾那個賤人!”陸佳茵咬牙切齒地說。

有了秦錦峰之前的吩咐,秦家的家丁是不聽陸佳茵吩咐的。陸佳茵就從陪嫁的莊子裏找了幾個家仆過來。

陸佳茵沖進姜晗梓屋子裏的時候,姜晗梓警惕地站在幾個下人的後面。她第一次試著跟陸佳茵說理:“夫人,妾什麽都不要,只求您看在四郎如今境況,饒了妾肚子裏這孩子一命!”

“你想得美!秦錦峰他就算死了也是我的!我絕對不允許別人給他生孩子!”陸佳茵命令幾個家仆將擋在姜晗梓面前的下人扯開,令人抓住姜晗梓。

陸佳茵擡起腳狠狠踹在姜晗梓的肚子上。

她不允許,絕對不允許別的女人生出秦錦峰的孩子!

劇烈地疼痛讓姜晗梓一下子跪在地上。她捂著自己的肚子,第一次知道原來痛不欲生竟是這種感覺。

生而為庶、嫁而為妾,便一定是這樣任人欺淩踐踏的命運嗎?她什麽都不想去爭搶,只想好好活著而已啊!

冰冷的淚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下來,落在地上。

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覺得腹中的孩子就這樣死了也好,省得一旦生個女兒,又要重覆她這樣的命運!

劇烈的疼痛之下,姜晗梓只覺得好像有誰一直拉著她,又在她耳邊說話。她昏倒前看見秦雨楠在她面前一聲聲地喊。可是秦雨楠說了些什麽,她卻沒有聽清。

陸佳茵帶著人沖到姜晗梓院子裏時,桃子立刻去找了秦老夫人救命。秦老夫人是一定要保住這個孩子的,急忙帶著秦雨楠趕了過去。

她們趕到的時候,就看見陸佳茵擡腳踹在姜晗梓肚子上那一幕。秦老夫人急忙令人把陸佳茵拉開。

這一次,向來軟弱溫柔的秦老夫人第一次震怒。火氣沖上來,她命令下人將陸佳茵關起來,派人把守,不再允許她踏出房門半步。

當陸佳茵踹到姜晗梓肚子上的時候,姜晗梓就以為這個孩子保不住了。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運氣降臨,她雖然見了紅,動了胎氣,這一胎竟保了下來。

她摸著自己的肚子有些不可思議。

“老夫人守了您好一會兒才離開呢,她可交代了要您好好安胎,又給咱們院子撥了四個婆子過來呢!”桃子一臉喜氣地說。

“夫人還在府裏嗎?”姜晗梓的臉上卻沒有什麽喜色。

桃子楞了一下,忙說:“夫人還在府裏。不過,老夫人交代過了絕對不允許她再踏出院子半步!她再也不能害姨娘了!”

姜晗梓“嗯”了一聲,卻並不相信陸佳茵就會自從安分起來。

她平靜的眸子裏隱藏了再也化不開的仇恨。

她只是想活著而已,縱使懷了身孕,她也從來沒有爭寵的想法。可是她想避開,陸佳茵卻不會放過她。

既然如此,哪裏還有繼續避讓的道理?

姜晗梓的嘴角慢慢劃過一抹冷笑。她若不把這一切苦難折磨雙倍奉還,簡直枉為人,更枉為人母。

……

安安醒過來的時候正是黎明時分,她是被疼醒的。

不甚明亮的光從窗紙稀稀落落地灑進屋子裏,帶著點冷意。

安安忍著劇痛艱難地向左側轉過頭去,卻沒有如以前的每一天醒來時那樣看見平平。她呆怔了好久好久,才慢慢反應過來,她已經和平平分開了。

她十分艱難地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被包紮地很厚很厚的左肩頭。

沒有了,她的左臂沒有了。

從此以後,她的左臂不再屬於她,已經完完全全成為了平平的右臂。

安安望著自己身體左側好久好久,好的身體左側空了,她的心裏好像也跟著空了。她竟然莫名難過起來,好像總有一種從這一刻起她的身體不再完整的感覺。

她張了張嘴,想要喊“平平”,她不習慣醒來的時候見不到平平。可是她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她閉著眼睛想了好一會兒,才把這一切理清楚。

平平呢?

她還好嗎?會不會像顧希當初那樣疼?

顧不得自己傷口有多疼,她心裏無限擔心起平平來。她想要見到平平,想要知道她現在好不好。

心裏一慌,傷口竟是更疼了。

安安一點一點地轉過頭,望向右側。她不由楞住了。

劉明恕伏在一旁的方桌上睡著,方桌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草藥和瓶瓶罐罐。

安安是有一些怕劉明恕的。

她性子本來就膽小,那多年藏匿在箱子裏和衣櫥裏的生活讓她不敢接觸生人。她面對生人的時候總是帶著警惕和畏懼的。而偏偏,劉明恕又是一個總冷著臉的人。

而此時劉明恕安安靜靜地睡著,那種冷傲的感覺似乎也被抽離了。

安安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怕劉明恕忽然醒過來,立刻收回了目光。可是她心想他正睡著,也不會發現,又第二次將目光落在劉明恕熟睡的側顏上。這好像是安安第一次認真打量劉明恕的模樣。

熟睡中的劉明恕忽然睜開眼睛。

安安一驚,立刻把眼睛死死閉上,不想被他發現。可是她又一想,不對呀,劉明恕是個瞎子!他看不見呀!

安安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睛,就聽見一陣衣料婆娑的聲音。她剛睜開眼睛,一片青色的布料卻覆在她的眼睛上擋住了她的視線。緊接著,便是溫涼的手掌覆在她的額頭。

安安的雙頰立刻飄上一片淡淡的紅暈,這才慢慢反應過來覆在她眼睛上的青色布料是劉明恕的衣袖。

她小心翼翼地輕輕嗅了一下。

劉明恕“咦”了一聲,安安驚得連喘息都不敢了。

她怎麽就忘了劉明恕敏銳得可怕!

覆在安安眼睛上的袖子移開了,安安又重新能夠看清了。劉明恕搭在安安額頭的手掌移開,順著她的右肩慢慢下滑,不經意間劃過她的胳膊,最後摸索著握住她的右手手腕,搭在她的脈搏上。

安安因為傷口包紮的緣故,左臂是裸著的。她覺得劉明恕的手掌劃過的地方染出了一陣酥麻,又有一點辣。

她不敢再轉頭,只將眼珠移到右側,悄悄打量劉明恕。劉明恕立在床邊為她把脈,他微微彎著腰,眉心緊蹙。

劉明恕忽然擡頭,虛無的目光落在安安的眼睛上。

明知道劉明恕看不見,對上他那雙虛無的眸子時,安安的心還是斷弦一般停了一瞬。

“安安?”劉明恕低聲喚了一聲。

安安第一次發覺自己的名字竟是有些好聽。

劉明恕沒有聽見回答,他微微側耳,更仔細地去聽。

安安多想回答他一聲,可是她張了張嘴什麽音都發不出來。

劉明恕已經重新站直了身子,轉身往外走。

看著他離開,安安心裏一急。

“劉……”

她的發音微弱而細小,可喘息聲卻加重了許多。

劉明恕猛地停住腳步。

因為他停下腳步,安安心裏竟是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欣喜來。

劉明恕很快喊來了入醫餵安安喝一些水,又吩咐入毒通知方瑾枝和平平。入毒小跑著沖到後院告訴方瑾枝的和平平這個好消息。

方瑾枝正陪著平平練習走路。

平平和安安自從學會走路的那一天起,便是用兩個人相連的身子走路。如今兩個人分開了,平平竟然有些不適應,一時之間掌握不好平衡。方瑾枝便每日都陪著她練習找平衡。

聽入毒說安安醒過來了,方瑾枝和平平心中同時生出一股狂喜,姐妹兩個相互攙扶著上樓,疾步沖到安安的房間。

“安安!”

望著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的安安,方瑾枝和平平瞬間熱淚盈眶。

“姐……”安安很努力才發出微弱的聲音來。

方瑾枝和平平沖到床邊,緊緊握住她的手。

“醒過來就好,醒過來就好……”方瑾枝和平平不斷地重覆著這句話。

入醫端著湯藥,笑著說:“這是劉先生熬的藥,他交代了要讓安安喝下,再睡一會兒。安安現在剛剛醒過來不能太勞累了。”

“知道了。”方瑾枝忙擦了淚,接了入醫手裏的湯藥親自餵安安喝下去。

平平卻仍舊握著安安的手,她咬著嘴唇什麽都不說,含淚望著安安。

安安便對她露出一個笑臉來。

她們是雙生子,是一個眼神一個表情,或者只是一抹直覺就可以知道對方心意的雙生子。就算平平一句話都不說,安安也知道她的意思。

平平的意思是:不管過去還是未來,不管是相連還是分開,我們永遠都在一起。

對於方瑾枝來說安安的蘇醒簡直是天大的喜事。這段時日,她沒有一天不擔心著兩個妹妹。雖然劉明恕坦言安安的蘇醒並不代表她日後就會徹底痊愈,可是她的蘇醒還是讓方瑾枝萬分地歡喜。

方瑾枝餵安安喝了湯藥,又餵她喝了一些清粥,安安又沈沈睡去了。

等安安睡著了以後,平平壓低了聲音說:“姐姐,你這段時間也累了,就回去休息吧。我陪著安安就好。”

方瑾枝還想留下來照顧安安,可是一看見平平那張和安安一模一樣的臉頰,她就把話收了回去。

“好,你的傷口也還沒好,不許太累了。”方瑾枝柔聲說。

平平笑著點頭。

這是自從她蘇醒以後第一次露出燦爛的笑容。

方瑾枝走了以後,平平一直守在床邊,靜靜望著安安。她的妹妹醒過來了,沒有什麽比這個更令她開心了。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安安放在身側的手。

安安不僅是她的妹妹,還是她的另一半。她們兩個的身體分開了,可是她們兩個的牽絆和情誼卻是永遠都分不開的。

門外忽然響起一道輕微的輕咳聲。

是顧希。

平平楞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把安安的手放下,又為她仔細蓋好了被子,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你怎麽來了?”平平帶著顧希遠離了安安的門口,一直走到樓下才問。

“聽說安安醒過來了?”顧希擡頭看了一眼樓上安安所在的房間。

提到安安,平平的臉上立刻又浮現燦爛的笑容。她笑著重重點頭,開心地說:“是呢,今天一早醒過來了!不過她現在睡著了,不能吵著她。”

顧希點點頭,不再問安安。

他垂下眸,看向平平的右臂,問:“還疼嗎?”

平平咬了一下嘴唇,才輕輕搖頭,小聲說:“劉先生配的藥很好用,已經沒有以前那麽疼了。”

“那就好……”

顧希沈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不要逞強,千萬不要用右手提東西。晚上睡覺的時候也要小心,別壓著胳膊。沒有必要的話,還是不要出門了,千萬別去人多的地方以防擠壓、磕碰。上下樓梯的時候也得註意。陰雨天的時候,要多穿一些,千萬不能著涼受潮。若是疼了,用暖爐溫著能減緩疼痛,那些止痛的藥還是要少喝一些,對身體不好。”

平平本是垂著眉眼安靜地聽他說話,聽到這裏的時候,她才慢慢擡起頭來,望著顧希,問:“顧希,你要……去別的地方嗎?”

顧希呼吸凝了一瞬,才說:“明天隨大軍出征。”

平平愕然地望著他,緩了一會兒,才問:“什麽時候回來?”

“遼軍大勝時。”

平平藏在袖子裏的手悄悄握緊,她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叮囑:“照顧好自己,平安回來……”

“我會的。”顧希點頭,他深深看了平平一眼,才轉身離開。

平平望著顧希走遠的背影,她向前邁出一步,卻不再邁出第二步,只靜靜望著他的身影越走越遠,在心裏默默為他祝福。

若如今朝中形勢不變,陸無硯日後將會登臨帝位。等到那個時候,平平就是皇後的妹妹。她又是方家的女兒,自帶驚天的嫁妝。

而他無父無母,身為出樓一小卒。

顧希握緊手中的佩劍。他有一句話想要對平平說,這句話他念了很多遍。可是見到她時卻完全說不出口。

罷了,今日說不出口的話,他日用行動來證明。

——待他日戰功累累、衣錦還鄉時,十裏紅妝,餘生相濡。

這段時日,方瑾枝一直因為肚子裏的孩子逼迫自己吃東西。今日安安醒過來讓她心情大好,好像餓了幾個月一樣,突然一下子胃口大開。

晚上陸無硯回來的時候看著她滿臉喜氣地大口吃東西,詫異挑眉,問:“安安醒過來了?”

方瑾枝急忙將嘴裏的東西咽下去,驚訝地問:“你怎麽知道?”

“都寫在你臉上了。”陸無硯笑著說道。

陸無硯的心裏卻是徹底松了口氣。他並沒有那麽在意平平和安安這對姐妹的安危,可是他在意方瑾枝的喜怒。這段時日方瑾枝的憂心,讓他也跟著無限心疼。

陸無硯將身上的外衣脫下來,隨手掛在黃梨木衣架上,然後坐進藤椅裏,從一旁的架子裏抽出一本書來看。

方瑾枝看了他一會兒,發現他手中的書頁很久都沒翻到下一頁。

這可不像向來看書快到一目十行的陸無硯。

方瑾枝放下手中的筷子,走到陸無硯身邊。她拿開陸無硯手中的書,拉了他的手,問:“怎麽了?有什麽麻煩事嗎?軍情?陸家?還是母親那邊?”

陸無硯便攬著方瑾枝的腰,將她抱到腿上,說:“是有兩件事情。”

方瑾枝望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曾祖父獻上表書,請願將爵位傳給他二兒子了。”

方瑾枝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陸無硯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她有些疑惑地問:“為、為什麽呀?爵位不都是傳給嫡長子的嗎?”

“老爺子用的理由是他大兒子早亡,都是二兒子撐起整個溫國公府。又說他的嫡長孫常年在外征戰,已經有了累累碩功,不多一個爵位。”陸無硯嗤笑了一聲,“都是借口,老爺子是看不上我。”

陸無硯的臉有點黑。

他是毫不在意一個爵位,可是這樣被人明晃晃的嫌棄,還是挺糟心的。

“那……曾祖父問過父親嗎?還有……母親允了嗎?”方瑾枝急忙問。

“他寫了封信詢問父親意思,可是那封信是在上表書那天同時寄出去的。至於母親那邊,她看到表書之後直接告訴了我,我讓母親準了。”陸無硯頓了一下,“不過是一個爵位,誰稀罕。”

方瑾枝歪著頭看了一眼陸無硯的臉色,重重點頭,然後頗有些誇張地說:“就是!不就是一個破爛爵位,大不了咱們從溫國公府裏搬出來!”

她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不怕,你夫人有的是錢,將來給你廣建庭院府邸,建一個比溫國公府更大的宅子!你以後就跟著夫人吃香的喝辣的就成!”

陸無硯直接被方瑾枝誇張的樣子逗得笑出聲來。

他輕咳了聲,收了笑,頗為認真地拱了拱手,道:“那他日則需多仰仗夫人照拂了!”

“應當的!應當的!”方瑾枝一本正經地說。

兩個人相視一眼,都一下子笑出來。

等兩個人笑夠了,方瑾枝伏在陸無硯的懷裏,問:“那另外一件事呢?”

陸無硯也收了笑,沈吟了片刻,才說:“最近這一個月朝中每日都在請立太子。”

方瑾枝認真想了一下,才問:“那些臣子的意思是想要請立你當太子,還是讓母親在親王之子中挑一個人來當太子?”

“都有,”陸無硯皺著眉,“不過那些臣子的意思若立我為太子,則要改姓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