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虛掩著，裏面傳來清晰地談話聲。

“陸總，其實我覺得您還是親自把花交給赫小姐比較好。”這是崔仁的聲音。

赫子雯腳下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大大方方的倚在門口側耳傾聽。

“為什麽？”陸準清冷的語調，讓人辨不出其中的波瀾。

崔仁斟酌著詞句，躊躇開口：“陸總，您既然喜歡赫小姐，為什麽不……”

“只是感興趣而已。”陸準打斷崔仁的話，繼續審閱著他的工作報告，只是有些漫不經心，“算了，我打算把宣傳部交給你。你給我一份工作計劃，月底提交一份新的工作報告給我。”

崔仁受寵若驚，沒料到這麽快就可以升職，一時不知說些什麽好。屋子裏忽然安靜，屋外亦然。

赫子雯猶如被剝光了扔在雪地裏，無地自容冷到徹骨，卻又不能出聲。

只是感興趣而已？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讓她手指尖都變得僵硬。

她像一直春天裏剛跑出來的土撥鼠，支楞著小腦袋四處張望，縮頭縮腦的猶豫不前，忽的恍惚看到有人招招手，她就高興得竄得老高，箭一樣的沖過去，沿路多少詫異的眼光都不顧及。可是飛奔到跟前，才發現人家在整理衣服，並不是在沖她揮手。

這種感覺就像你按照上個月的約定去看一位好友，結果對方一開門就問了一句：“你怎麽來了？”

失落、尷尬、羞愧，赫子雯百感交集。仿佛從身體裏分出一個自己，拍著她的肩膀用半是安慰半是責怪的語氣說：“你看，你又自作多情。”

一廂情願，自作多情，again 。

木然的抱著那束玫瑰轉身，方才帶著歡喜的嬌艷神采已經悄然褪去，臉上只有失意人獨有的落寞神情。不經意瞥見光滑的墻壁上映出自己的身影，莫名唬了一跳。臉是淒涼的白，懷裏那樣鮮紅的色彩分明是一種嘲諷。

丟了吧？她想著如此，卻不松手。良久，悻悻的把花妥帖的放在垃圾桶上，理了理褶皺的包裝，和她的一次自作多情珍重告別。可是縮回手，卻覺得太過可惜。此恨無關風月，又與花何幹？

蔣鴻銘看著赫子雯歡天喜地的出去，始終不見回來。工作人員在收拾場地，屋子越來越空。蔣鴻銘掏出手機，撥通了赫子雯的電話。鈴聲猝然想起，一擡頭不知赫子雯何時回到了屋子裏。

不，準確的說是飄回來的。好像方才紅光滿面的她去投了胎，完全成了另一個人。一身白衣，孤零零的站在那放空。

蔣鴻銘沖上前，“怎麽失魂落魄的？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赫子雯呆滯的搖搖頭，表示自己很好。

蔣鴻銘目光逡巡，忽的瞧見白裙子上鮮紅的血色，捉著她的手腕一看，細細的血痕從握著的手掌裏延伸出來。

“松手！”蔣鴻銘面色一凜，命令著。

赫子雯不動，好像沒聽見一樣。

蔣鴻銘動了怒，用上力氣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掌裏攥著變形的玫瑰花朵，混合著淡漠的血色，有種殘敗的美。

蔣鴻銘小心察看著細嫩的手掌上十數條滲著鮮血的小口，心疼的問：“玫瑰花刺傷的？”

赫子雯眼神依然空洞，但點了點頭，“紀念。”

“你傻啊！”蔣鴻銘有些無法壓抑的狂躁，手腳慌亂著從衣兜裏翻出白色的手帕，小心擦拭著傷口。

“疼嗎？”他問。

赫子雯忽的眼圈紅了。曾幾何時，也有人這般謹慎的為她處理傷口，這般滿是心疼的問‘疼嗎？’

她動了動唇，娓娓的說了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人，她想要一個擁抱。於是，她走到街上，伸出手臂，帶著微笑去擁抱別人，她也希望有一個人能夠擁抱她。可是沒有，有的人被嚇跑了，有的人不理她，有的人討厭她，有的人推開她……

很久之後，她已經不報希望了。偏偏有一個人，圍在她身邊不肯走，她以為那是喜歡她的意思，於是她再一次的伸出手臂去擁抱。

可是……”

赫子雯側過頭，將目光轉向蔣鴻銘，委屈著哽咽道：“可是那個人不喜歡她啊，她‘以為’錯了。”

蔣鴻銘鼻子發酸，擡起手細細的捋著她的發絲，“那你換一個人，再試一次好不好？”說著，他張開了手臂，笑著看著她。

赫子雯連連搖頭，眼淚止不住的從眼眶滾下來，哭得像個孩子。她把兩只手縮在衣兜裏，啜泣道：“她發覺她已經沒有力氣了，擡不起手臂去擁抱別人了……所以，還是把手老老實實的插在衣兜裏，這樣走路瀟灑一些……她不想再像一個傻子那樣去擁抱別人了，不被人喜歡太難過了……”

蔣鴻銘嘆息一聲，將人拉在懷裏，緊緊的抱著，“別哭，我會心疼。別哭了……”

蔣鴻銘不斷的出聲安慰著，懷裏漸漸安靜，可是她始終沒有伸出手回應這個擁抱。

不遠處，崔仁站在陸準身邊，看著他緊皺著眉頭鐵青著臉，一陣惡寒。他低聲詢問道：“陸總，晚上的殺青宴您還去嗎？”

“去，為什麽不去？”陸準冷哼一聲，大步離開。

畢竟是一個廣告，殺青宴也沒搞那麽覆雜。鼎盛出錢，在拍攝地附近定了個酒店，幾桌人幾箱酒，呼呼喝喝喝酒吃飯。

陸準和蔣鴻銘一桌，同桌的還有幾個主要演員、副導演、崔仁和廣廈的代表。因為兩個老大都黑著臉，所以氣氛是說不出的詭異。

難不成不給結錢？看著蔣鴻銘的面色，組裏的人都這般猜想。

難不成是片子不滿意？看著陸準的面色，鼎盛的人都這般猜想。

赫子雯不在，這桌上唯一知曉些內情的只有崔仁了。可是他只知其一未知其二，真心不明白為什麽好好地陸準為什麽不承認喜歡赫子雯，也不知道赫子雯為什麽在蔣鴻銘懷裏哭。

蔣鴻銘他不熟，陸準不敢問，唯一說得上話的赫子雯今晚又沒出現，他只能飲恨喝酒，偷偷淚目。他一個搞宣傳的，怎麽操的竟是月老的心呢？

明明幾十個人的殺青宴，楞是弄出了葬禮般沈寂。偶爾杯盤碰撞發出脆響，此外再無雜音。

大家悶頭吃了半個小時，都有些熬不住了。按理說應該敬酒的，敬蔣鴻銘，敬陸準。可是偏偏這兩位都如被抄了滿門，周遭都是殺氣騰騰，誰敢去觸那個黴頭？

你瞅瞅我，我看看你。目光遞來遞去，還是到了崔仁這裏。他是應酬小能手，跟他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

崔仁嘆息一聲，咬牙上陣，“咳咳……那個，小楚啊，赫小姐怎麽沒來啊？”

此話一出，兩尊黑臉神終於有所變，暗暗把目光掃到楚顏如這裏。

楚顏如假裝沒看到，眼睛只看著崔仁，“她今天不太舒服……”話說一半，宴會廳的大門忽然被推開。

赫子雯探了頭，“哈嘍！”她一身紅裙，飄逸嫵媚。此刻巧笑倩兮，更是嬌俏靈動。

眾人呆了一剎，熟悉的幾個攝像大哥早就帶頭起哄，“大明星，怎麽才來啊？”

赫子雯爽朗一笑，“我來晚了，一會自罰三杯。”她一邊大步走著一邊跟大家說笑，舉手投足說不出的瀟灑幹練。

待她走到跟前，場子已經熱了起來。好像寒冰初融，漸漸生出暖意來。

“坐這。”陸準和蔣鴻銘同時示意了一下自己身邊的位置，原本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副導演和崔仁立刻識相的起身，都招呼她過去。

赫子雯哈哈一笑，“您二位太擡舉我了，我哪有那麽紅啊？服務生，”她指了指楚顏如身邊，“在這加個位置。”

服務生抱著椅子略有些猶豫，蔣鴻銘道：“就在我旁邊，我就是要讓別人知道你是我的女一號。我蔣鴻銘捧的人，怎麽不紅？”

陸準“哦”了一聲，“是蔣導捧得人嗎？我記得赫小姐是為我們鼎盛服務的吧？要坐，也是在我身邊。”

兩個人劍拔弩張，氣氛再次跌到冰點。

赫子雯一把推開發呆的服務生，拉著椅子到二人中間，笑道：“既然二位都這麽賞識我，那就各讓一步，給我騰出個地方來。”

二人一楞，隨即挪開。赫子雯站在二人中間，看著屏息靜氣的眾人暗自好笑，擰開一瓶白酒在桌上一磕，“來，我們大家敬蔣導和陸總一杯！”

眾人嘩的一下醒過神，紛紛舉杯，“蔣導辛苦了！陸總辛苦了！”

蔣鴻銘和陸準舉杯，一飲而盡。赫子雯對著瓶，剛舉到唇邊就被喝住。

陸準斥道：“赫子雯，你瘋了？”

赫子雯一笑，“您以為我要幹啊？我的餐具還沒送過來，我先用瓶子意思一下。陸總裁，你以為我傻啊？”

話未說完，服務生果然送了杯子餐具過來。

陸準多年沒被人這樣搶白，一時竟無言以對。而更讓他生氣的是，赫子雯明明是跟他說話的，可是卻不肯看他，眼睛不是看著別人，就是看著酒。完完全全，把他當成了空氣一般。

赫子雯一邊和大家愉快玩笑，一邊感受著身邊人的怒意。很好，她就是要讓陸準明白，他沒什麽了不起，即使坐在他身邊，她也可以正眼都不瞧一眼。他愛喜歡不喜歡，她赫子雯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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