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一個風和日麗的周末，方又希約了蔣湊去看攝影展。兩人交情好撇開兒時的緣份不說，還會經常相偕去畫展電影院演唱會之類。這次要看的是場聯展，主題是讓幾個商業攝影師將經典電影裏的畫面用自己的想法延伸再創作。展覽的場地不大，卻吸引了不少攝影迷和電影癡共襄盛舉，相約的時間在下午，依舊避不了星期六的人潮：「靠、這些人是專程來跟我作對的麼。」由於進場人數的限制，他和蔣湊只能暫時在外頭排隊等待：「他們跟你的想法也是一樣的。」蔣湊調侃他，方又希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他就想平民一回，不然要真動了權力他還用得著在這兒瞎耗麼。

蔣湊後來有問方又希關於新男友的事，還責備他怎麼可以瞞著自己，方又希先是劈哩啪啦說了一堆那個人的不是，最後以這種渣攻老子早就甩一邊去了根本不值一題作為結尾。好不容易等到進場，兩人剪了票沿著動線走，每張作品都大得占了半面墻，看起來是照著電影放映的年代排的：「欸、果然有這一張。」蔣湊看著照片裏裝容和動作都與赫本相仿的女子，方又希聳肩：「心比人美。」因為是看展，兩人鮮少的交談都放低了音量，有些作品一眼就認得出是取自哪部電影，有些則面目全非得讀過簡介才知道來源是什麼片，其中大部分都不是兩人年代的產物，但即使對原作沒有概念，至少也能從色彩和人物表情中略窺一二。不知不覺動線來到一個轉角，裏頭看似別有洞天，整個展室被刷成一片正黑色：「看來主角要登場了。」方又希壓低的聲音裏帶著些許期待。

蔣湊一眼就看見了那幅作品。

他很特別，可以說是被兩道墻夾道歡迎自成一格，獨自掛在展室裏最深卻也最醒目的那面墻，向人昭示自己是王者，君臨天下。蔣湊當下也不管什麼動線就擅自移動到他跟前，方又希不能出聲喊，只好跟著他。蔣湊此時就像著了魔般，一雙黑出火光的眼睛被他吸住再也挪不開：「老大，記得你剛回來我們去西門看的那電影麼。」聲線在顫抖，方又希好奇是什麼曠世鉅作讓他這麼感動，一邊回答一邊擡頭看去：「發條橙麼，男主角可嗲了…我、操。」很有教養地把臟字含在嘴裏，相片中背景全黑，兩側各點一片蒼白的燈泡，方又希看見那個人像那天一樣百般聊賴地倒在張骨董沙發裏，頭上一頂黑色小圓帽沒正經地歪斜好展示梳得張狂的金發，白色襯衫左側被拉開露出半片胸膛，米色吊帶褲緊貼著下半身曲線，踩一雙黑色半筒靴兩腳交疊，架在一個四肢撐地正面朝上的裸女的腰腹上。左手捧一杯牛奶卻往自己身上倒，淋得胸口染上隱晦的乳白，黏膩了下擺透出肌膚的顏色，另一手不著邊際倚了支拐杖，那個人和電影裏一樣只戴了半副假睫毛，明亮的棕色眼眸透著癲狂，交錯出情欲與虐殺，微張的雙唇抹上淡橘色的唇彩，看似慵懶的笑容牽起危險的氣味，性感得要人命。

「李襄羽…」蔣湊幾乎要被他勾去呼吸，氣若游絲怔忡地釘在那兒動也不動。方又希很後悔、非常後悔帶他來看這什麼狗屁攝影展，蔣湊雖然不是忒迷那電影，卻對美麗的人事物毫無抵抗力，這照片的確是震撼到連他都有點受不住，卻也同時美得不能再邪，然沒有人比方又希更清楚這邪不是蔣湊所能沾染的：「小湊，我突然有點不舒服，想走了。」說著就想拉他出去，沒想到蔣湊居然掙開他的手：「那、你先去休息一下，我還想再待一會兒。」方又希氣得跳腳，恨不得把那照片給當場撕成碎片：「隨便你。」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心想反正現在不管說什麼人也是聽不進去的。

“You don’t have to tell me I’m totally beautiful.”

蔣湊覺得這標題簡直下得不能再好，也見識到原來真的有人能跟角色契合到另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他突然很想見李襄羽，當面對他說自己有多為這件作品著迷，如果可以，蔣湊甚至想會一會攝影師，進一步了解他的創作理念：「哇、你看這張好酷喔。」耳邊傳來女孩子的讚嘆聲，一旁與她挽著手的男子回答：「真的欸。幹、這男的表情超殺。」接著女孩就說真想去看一看這電影。蔣湊聽見別人這樣評價李襄羽，心裏不由得生出一股優越感。他想說其實李襄羽平常笑起來就是個沒心沒肺的傻瓜，吃自己做的飯總是把兩頰塞得鼓鼓的一臉纏樣，然後讓他想起國小養的那只黃金鼠，單挑打球要是輸了還會耍賴，吵著這球不算因為剛剛一只貓跑過去讓他分神…只有抽菸的時候有點範兒，但李襄羽總說味道不好不肯讓自己靠得太近。情侶心滿意足地走了，蔣湊又在照片前面站了好一段時間，才依依不舍地走出展室。

方又希覺得剛才好像有點反應過度了。不是沒看過他那心神俱醉的樣子，蔣湊不是容易被感動的那類人，但如果到激動處他就會讓情緒毫無保留地流露出來，所以會對作品有那樣的反應一點也不奇怪，只是自己想得太多，害怕蔣湊因為一時鬼迷心竅，與那人產生過多的牽扯。想到一半蔣湊打了電話過來問他在哪兒，方又希說在展場附近的露天咖啡廳，沒多久就看蔣湊朝他走來抓著手機不知正在跟誰通話：「真的嗎！謝謝你…嗯、那我待會兒就過去…吼、你很煩欸…哈哈哈，好啦、拜拜。」拉開椅子在方又希對面坐下，掛了電話就急忙問他：「身體好一點沒有。」方又希老大不甩：「想到我啦。」蔣湊陪笑道：「幹嘛這樣…我跟你說，拍發條橙的那個是我同學，剛剛他說現在可以讓我觀摩攝影棚欸！地方正好離這兒很近，讓我等等過去找他。」他想得美！方又希卻沒有阻止他的意願：「喔、這麼巧，那他有沒有說拍攝內容是什麼。」蔣湊想了一下：「嗯…好像是下兩期MENZ的卷頭…」方又希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不枉費他今天嘔心瀝血把事業作這麼大：「你早說嘛。走吧，朕微服出巡的時候到了。」

李襄羽跟蔣湊說到了再給他電話好去門口把人接進來，但一直等到自己妝發都好了都還沒有動靜，嚴沁看他似乎有點心不在焉，看向鏡子裏的李襄羽：「怎麼了，都入秋了才想到要思春啊。」這小子幾個月來變得神秘兮兮，以前不管出去跟誰混都會記得跟她報備一聲，說好聽是據實以告，講白了要有個萬一至少她能站在第一線當擋箭牌。但最近李襄羽卻開始反常，會犯一些過去自己從來不允許的小錯誤，問他也只是閃爍其詞，可耳邊也沒傳進任何值得采信的八卦，於是嚴沁選擇相信李襄羽，要他真有了對象一切也都在情理之中。李襄羽聽了嚴沁的話只是打趣道：「等一下要在朋友面前裝酷，感覺好害羞喔。」嚴沁給了他一記白眼，不再追問。

方又希和蔣湊來的時候聽見棚內閃光燈正響得起勁，負責人立刻上去打招呼：「社長。」方又希比了比旁邊：「我新聘的助理，今天親自帶他來見習一下。不用顧慮我們，該忙什麼就去吧。」憑你一個區區小模也想學人走後門，回家多練幾年再來吧。這次的攝影師要求很高，工作時間閒雜人等一律禁止進入，要得罪他讓照片品質下降影響銷量可不是方又希所樂見的。帶蔣湊坐到角落的沙發上：「原來談戀愛真的會讓人變笨吶。」自言自語卻被蔣湊給聽見：「你說誰談戀愛了。」方又希揉揉他的頭：「你耳朵進水麼，我又沒講話。」李襄羽瞄到這一幕直想沖過去把那只手給扭了，他很清楚聽見負責人喊了方又希一聲社長，難怪個子雖小氣場卻異常強大，原本就料想對方不會是個簡單的人物，但這來頭可是大到足以左右他飯碗的地步：「襄羽，看鏡頭。」攝影師拍他見異思遷的表情拍膩了想讓他回神，李襄羽發現自己竟然在工作的時候失態，立刻調整好心情，社長又如何，當下他只想讓蔣湊看見自己最帥氣的樣子。

「老大，你說他是不是真好看。」李襄羽頭戴一頂咖啡色報童帽，露出的發尾被造型師燙得格外俏皮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小些，深色西裝外套裏頭包一件紅灰相間的格子襯衫，外面系一條緞面寶藍色領帶；牛仔褲折得剩八分長，腳下穿了雙木紋底的黑色勃肯鞋，蔣湊沒有漏看他眼裏的淘氣，讓一身造型整個都亮了起來。方又希打開雙臂放在沙發上緣：「能上封面的會醜到哪裏去。」蔣湊嘆息回了一句說得也是，方又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起身便朝嚴沁的方向走去跟她咬耳朵。

現在布景多了一張椅子要李襄羽自由發揮，他被困在鏡頭前面只能趁攝影師調光圈的空檔註意蔣湊的一舉一動。只見那個皮癢的造型師趁小姑不在一屁股坐到蔣湊旁邊跟他攀談，蔣湊先是苦笑了一下再來頭就跟波浪鼓似地猛搖。「襄羽、看鏡頭！」攝影師快要失去耐心了，李襄羽趕緊振作精神重回崗位，再看第二眼蔣湊就已經消失在角落裏，不知道被人拐哪兒去了。

END IF

作家的話：

這章單純花癡兒子，下一章花癡媳婦。

文已經確定要寫下部了，希望在兒子新電影上映前能寫粗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