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李襄羽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個職業的平面模特。大學原本只是替同學做個順水人情登網拍，反應出奇地好，幾次下來又陸續有人循著關系找他接了為數不少的案子，直到有一天接到一通電話，有個女人自稱是經紀公司的幹部問他有沒有興趣上雜志，他存著半信半疑的心去了，想著反正很閒當嘗個鮮也沒什麼，結果這一去就在嚴沁底下幹了四年多。現在除了時尚雜志，還會偶爾接個廣告什麼的，甚至有電視臺想讓他拍偶像劇，他聽了只是笑笑說人怕出名豬怕肥，但休想拿這種爛俗的劇本強奸大爺才是真心話。

「嚴姐。」一進攝影棚李襄羽便爽朗地朝一個留著長卷發打扮時髦的女人打了招呼：「來啦，」嚴沁招呼他過去：「怎麼那天到你家沒見著人，打電話也不接，昊哲沒把你送回家麼，還是皮癢幹什麼去了？」去PUB的隔天原本約了李襄羽拿工作的相關資料給他，誰知道被這小鬼放了鴿子，可嚴沁伸手不打笑臉人也只舍得念他兩句，經紀人做了那麼久帶出來的小毛頭哪個讓她省心過，這一行上不了臺面的誘惑太多，不自愛就是天誅地滅，眼前這李襄羽雖然說不上頂乖，加上對誰都一張造孽的笑臉勾得那些自做多情的小模個個都想爬上他的床，但幸好這孩子懂得分寸，玩歸玩，倒沒給她出過什麼紕漏。李襄羽聽了嚴沁的話眼底閃過一絲想法，卻沒有追究：「抱歉，剛好碰到個老朋友約我打球，一高興就忘記時間了，嚴姐別生氣，我下次幫你帶孩子還不成麼。」嚴沁偶爾會帶五歲大的兒子來現場照看，李襄羽跟他很投緣，說穿了是兩人精神年齡差不多。

「去你的，」嚴沁不屑地哼聲，老謀深算如她又怎麼會上當：「你這把超商當飯廳的還好意思說要幫我帶孩子，先照顧好你自己吧。」李襄羽陪她兒子玩耍可以，再多她就不敢奢求了。男人訕訕地聳肩，突然想起蔣湊那碗香甜紫米粥的味道，今晚還約了他打球，琢磨著得不得蹭個飯吃，希望攝影時間別拖延太久才好。

工作結束李襄羽看看表已經六點多了，再檢查一下手機，發現螢幕跳出一格綠色話框顯示『你有新訊息』，打開來上面寫道：『侄子突然來家裏玩，得給他做晚飯，你還來麼。』正好順了他的意，就迫不及待給蔣湊打了電話，問他有沒有給自己留個位子。

按了電鈴是個小家夥來開的門，心想這就是傳說中的侄子了：「蜀叔你是誰？」唉、蜀叔！李襄羽忍著鼻酸強打起笑臉跟他say hello：「蜀叔是小湊的同學，你好。」然後就看見蔣湊從廚房走出來：「不好意思，我表哥每次跟嫂嫂出去約會都會把邵穎塞我這兒，飯快好了，你先進來坐一下吧。」說著給他備了雙拖鞋，不忘叮嚀邵穎把門關上。

李襄羽是給奶奶帶大的孩子。母親當初芳齡十八就生下他卻從未嫁進李家門，父親在李襄羽三歲那年過世，在那之前母親早就趁著花容正茂跟個風流帥小夥跑了，自此之後再也沒來看過他。奶奶卻從來沒說過一句母親的壞話，在李襄羽的記憶裏她只是不論刮風下雨都會來接自己放學，回到家洗好手就有熱騰騰的飯菜擺好一桌，他一面吃一面和奶奶說今天在學校發生的大小事，聽到有趣的就把奶奶逗笑得滿臉皺紋，不開心的她就會若有所思地摸摸孫子的頭，安慰他並為他解惑。李襄羽二十歲那一年在外地讀大學，便很少有機會回臺北探望奶奶，最後在電話裏她跟往常一樣囑咐他要按時吃飯、正常作息，順便問問帥氣的孫子有沒有交女朋友，李襄羽笑著回答有的話一定帶回來給你看。沒想到這一掛上電話就是天人永隔。李襄羽忘不了在殯儀館裏見奶奶的最後一面，禮儀師幫向來脂粉未施的她化上淡薄的妝，氣色紅潤讓裏頭的人看上去只是睡著了一般。荒謬而滑稽。

奶奶去世之後就沒人幫他做過飯，而現在看桌上擺著洋蔥牛柳、蝦仁烘蛋、燙花椰菜跟蘿蔔排骨湯，雖然只是很一般的家常菜，卻足以讓他眼花撩亂口水直流：「小湊，你真的不考慮嫁給我？我發誓會一輩子對你好的！」呸呸呸！蔣湊真恨不得沖上去掐住他脖子：「李襄羽你少在我侄子面前扯那些有的沒的，況且我也不是都那麼好興致，要人每天在家給你當煮飯婆、做夢！」沒好氣地把一碗白飯扔到他面前，他爸從小就教育他能出廳堂入廚房的才是真男人，自他會跑會跳開始就幫著家人洗衣煮飯刷碗買菜，這一身本事可不是拿來給人消遣用的！李襄羽覺著這下該是踩到了地雷，正開口打算說什麼，就被一個軟軟的聲音打斷：「尪口，蝦子好好吃喔！」轉頭就是邵穎晃著兩條小腿吃得津津有味，蔣湊沒力氣跟他吵催促著快吃飯吧就坐到自己位子上。

「小湊，介意我用一下陽臺麼。」吃完飯蔣湊正在監督侄子寫作業，大概是因為顧忌，李襄羽的用詞顯得有些暧昧。蔣湊看他伸出兩指放在嘴邊，立刻領會他的意思：「嗯，沒事兒。」他表哥就是個大煙槍，沒什麼好避諱的。李襄羽笑著說聲謝啦就走出去，接著便聽見外頭點燃打火機的聲音，蔣湊一只手拖著下巴望著那個方向好一會兒不知道想到什麼，囑咐了邵穎幾句也跟著李襄羽到了陽臺。

「還有麼。」李襄羽轉頭，聽完有些訝異地看向蔣湊，卻沒有拒絕他的請求，從紅色菸盒裏抽出一根遞給他，並幫對方點上火：「看不出你抽菸。」蔣湊刁了菸偎過去應了一聲，四周昏暗，黃澄澄的火苗照亮他的五官，李襄羽目不轉睛盯著他微蹙的眉，銳利地上揚：「很久沒碰了，」兩手靠上鐵制的圍欄：「身不由己，你懂的。」李襄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看蔣湊吸菸的樣子的確有些生澀，卻不過問個中原因，低下頭抽了一口，發現味道似乎比平常還要來得苦澀：「欸、等一下，先幫我拿著。」蔣湊這才發現沒準備菸灰缸，把菸交到李襄羽手上就跑回屋裏去。李襄羽直盯著手指燒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菸，眼裏煨著無以明狀的神采。

突然聽見熟悉的快門聲，眼角閃過白光，李襄羽側過頭就看見蔣湊手裏捧著一臺即可拍，然後才把用來充當菸灰缸的空鋁罐拿給他，李襄羽苦笑著接手：「蔣先生，我可從來不免費給人拍照的。」將自己抽過的那支交過去，蔣湊不疑有他：「欸，我拍完了你，不給錢就不算賣嘍。」對方仰頭大笑，蔣湊亦沒發現自己重新把菸放嘴裏時候瞟來的得意眼光：「別那麼小氣，我不是拿晚飯跟你換了麼。」將菸灰撣進空罐裏：「就跟寫日記差不多意思吧，但是底片貴舍不得常用，我可是看你抽菸的樣子挺帶感才拍的…欸、出來了。」相片慢慢顯影，蔣湊再隔空甩了甩：「放心，我保證不給你添麻煩，行不？」李襄羽看著照片裏煙霧繚繞的自己：「那我就舍命陪君子送你合照一張，免得你之後上網散布流言說我耍大牌。」蔣湊白了他一眼說你是有多紅我他媽有那麼無聊嗎，但這個提議倒是不錯，於是把抽剩的菸屁股扔進罐子，捱著李襄羽調整好角度，按下快門。

END IF

作家的話：

小倆口表示我們都愛周星星~very good!

之後爭取雙日更~挑個好場景畫封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