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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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在垂花門前停下, 幾人下了轎, 就見三五個婆子挑著燈, 簇擁著一個穿著蔥綠色織金蘭草紋褙子,外罩石青銀鼠皮內裏緙絲鬥篷,頭上珠翠環繞的豐腴美貌少婦迎了上來:“可算是回來了, 太夫人都問了好幾遍了。”

郭樸郭棋齊齊行禮喊道:“大嫂。”

江苒做過功課,立刻知道, 來人是郭梓的妻子, 京衛千戶錢滿堂的長女錢氏。

說起來, 郭梓的婚事也不算如意,錢氏的出身也不能說太差,可配國公府嫡長子,身份就有些不夠瞧了。

可這也怪不得別人,郭梓紈絝荒唐之名遠揚,京中凡是疼愛女兒的人家, 誰肯把好好的閨女嫁給他。唯有這錢滿堂, 生了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 個個都許配給了權貴。

江苒上前向錢氏行禮, 錢氏一把扶起她,拉著她的兩只手道:“這就是六妹妹吧?好個標致人兒, 怪不得你大哥在家天天念叨呢。”

江苒對她微微笑了笑,暗暗佩服她睜著眼說瞎話的水平:這話說得也太假了些,看郭梓的表現,可不像是天天念叨妹妹的人。

錢氏笑意盈盈, 繼續道:“六妹妹在外多年,這下總算是回家了,以後有什麽想吃的想玩的,只管來找大嫂。你和你哥哥一母同胞,原比別人不同。”

江苒微微皺了皺眉,錢氏這話聽著熱情,卻實在是有些犯蠢。

果然,郭樸沒作聲,郭棋笑嘻嘻地開口道:“瞧大嫂這話說的,難道我和大哥不是一母同胞,大嫂就不疼我了?”

錢氏頓時面現尷尬之色,訕訕道:“我自然也是疼七妹妹的。”她顯然知道這個話題不好說下去了,伸長脖子向後望了望,問道,“你們大哥呢?”

現場陷入一片靜默,錢氏疑惑地看向郭棋。

郭棋笑笑沒有吭聲,還是郭樸上前道:“大哥有事沒有進府。”

“有事,他能有什麽事?”錢氏柳眉倒豎起來,頭上簪環頓時一陣亂響,眼睛一掃,指著陪同他們回來的管事媽媽厲聲問道,“你實話告訴我,大少爺究竟去哪裏了?”

管事媽媽垂著頭,囁喏道:“大少爺說,今天尋芳園有新戲。”

“我呸!”錢氏勃然大怒,眼睛冒火,咬牙切齒地道,“一定又是去給柳玉書那下賤胚子捧場去了!呸,那戲子也忒不要臉,盡使些不入流的手段把個爺們迷得……”

“大嫂!”郭樸忽然擡高聲音打斷了她的話,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時候不早,祖母該等急了。”

錢氏猛地意識到這裏還有兩個未出嫁的小姑在,醒過神,忙生硬地轉過來笑道:“瞧我,一見到四弟和兩位妹妹回來,歡喜得什麽似的,都忘了時間了。這天色也不早了,快隨我進去吧。”

江苒算是看出來了,這個錢氏就是個不著調的,說話估計連腦子都不過。郭梓與錢氏這一對湊成夫妻,也不知該同情誰好。

錢氏引著幾人往裏而去。

幾個婆子提著燈當先而行,錢氏和江苒並肩,郭棋和郭樸跟在後面,然後才是幾人的貼身大丫鬟依次跟上。

走不多遠,繞過一排精舍,就到了一處院落。

院落位於整座宅院的中軸線上,屋檐連綿,重門疊屋,院門大開,上方掛著謹身堂的匾額,錢氏笑著對江苒道:“這裏就是太夫人住的地方了。”

院中靜悄悄的鴉雀無聲,迎面就見五間軒敞華麗的房間,紅漆的廊柱,彩繪的檐漏,氣勢非凡。門口廊下兩個穿著統一翠綠色比甲的小丫鬟肅然拱手而立。

看到幾個人進了院子,其中一個稍大些的丫頭迎了上來,笑盈盈地行了一禮道:“可算是來了,再不來,太夫人都該安寢了。”

錢氏笑著對她道:“勞煩鸚哥姑娘進去通報一聲,就說四少爺、六姑娘、七姑娘回來了,來給太夫人請安。”

鸚哥應了一聲,好奇的目光在江苒臉上一溜而過,回身要進去通報。

郭棋才不管她,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自己掀了簾子進去,歡歡喜喜地嚷道:“祖母,我回來了。”

郭樸無奈地搖搖頭,對小丫鬟道:“鸚哥姐姐進去通報一聲吧。”他是萬萬不肯做逾禮之事的。

鸚哥應下,進去一會兒,很快出來請他們。

婁太夫人顯然已經準備睡了,穿著半新不舊的家常如意團花紋秋香色褙子,帶著福壽連綿的抹額,滿頭銀發隨意挽了個髻,簪環盡卸,神情平和,倒顯得比上次和藹可親了幾分。

郭棋鉆在她懷裏親親熱熱地叫著祖母,和她說著什麽,太夫人呵呵笑著,看郭棋的眼神十分慈愛。

錢氏帶著江苒和郭樸上前行禮,婁太夫人對錢氏點點頭:“你辛苦了。”

錢氏忙笑道:“孫媳不過在垂花門前站了站,哪談得上辛苦。”

婁太夫人神色淡淡的沒有接話,目光梭巡一圈,問道:“老大呢,又沒回來?”

錢氏低頭喃喃道:“聽說尋芳園今日有新戲。”

婁太夫人臉色沈了下來,淡淡道:“老大越來越胡鬧了,他弟弟妹妹回來也不上心。”

錢氏垂著頭不敢吭聲。

婁太夫人已緩和了臉色,沖江苒點點頭道:“六丫頭回來了,回來就好,病可大好了?”當初江苒是以養病的名義去落霞山的。

鳴葉代江苒答道:“姑娘已大好了。”

婁太夫人欣慰地道:“那就好,六丫頭去落霞山是去對了。”又把郭樸也摟進懷中,細細問他路上怎麽樣,吃得可好,在山莊可還習慣,有沒有好好讀書之類。

郭樸顯然有些不自在,卻還是一五一十地答了。

婁太夫人道:“國公爺和太太原也要在這裏等你們,我見實在太晚,就把他們都趕回去了。今日就不必去給他們請安了,派人說一聲即可。”

郭棋就道:“祖母也該早些休息,不必等我們的。”

婁太夫人道:“可不是準備睡了,又聽說你們回來了,不見一面,我終是睡不安穩。”

郭棋嘻嘻笑道:“祖母睡不著,是不是這些日子不見,想我想得緊了?”

婁太夫人被她逗得笑了起來,寵溺地摸了摸她的丫髻道:“七丫頭說得對,祖母就是想你們想得緊了。”

一時氣氛融洽無比。

祝媽媽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含笑道:“太夫人,時候不早了,四少爺和兩位姑娘一路勞頓,還是讓他們早些歇下吧。”

婁太夫人點點頭,對他們幾個道:“你們一路勞頓,這就回去歇著吧。明早也不用過來請安,你們娘老子那裏也不必去,好好睡一覺養養精神,晚間到祖母這裏來吃飯。”

郭樸和郭棋都應了。

婁太夫人掃了一眼錢氏道:“梓兒媳婦也來。”

錢氏歡歡喜喜地應了。

郭樸道:“祖母也早些休息吧,我們就不打擾祖母了,明日晚間再過來請安。”

婁太夫人滿面笑容地連連道好。

幾人向太夫人告退。

江苒正要隨兩個小的一起出去,婁太夫人忽然叫住她:“六丫頭。”

江苒訝然回頭。

婁太夫人面上顯出罕見的遲疑神色,半晌,揮了揮手道:“罷了罷了,全看你的造化了。你先回去吧。”

江苒被她一番舉動搞得雲裏霧裏,滿腹疑惑地回了她先前呆過的院子。

小小的院子還是老樣子,曲折的抄手游廊下一盞盞彩繪的八角宮燈亮起,橘色的光線把小小的院子照得燈火通明。

鳴鸞和鳴蛩已經先到了這邊安置行李,打理內室。

等江苒回來,火盆燃起,屋子裏飄著淡淡的香氣,一切都妥妥帖帖,溫暖而舒適。

角落花架上的春水綠波換成了一盆墨蘭,姿態清雅,花香清幽動人。

鳴鸞上前幫江苒卸了簪環,鳴蛩打了熱水過來服侍她梳洗。江苒直到躺在床上,松懈下來,才感覺渾身酸痛不已。

那時在失控的馬車上,她縱然再勉強保持平衡,身上只怕也被撞得淤青不少了。面對金豆豆時,她被陳文旭的消息所驚,後來又遇到衛襄,一連串事下來,她早已渾身疲憊,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

她幾乎一閉眼,眼前就浮現出陳文旭的墓碑,浮現那簡陋的屋子,熟悉的菜肴,以及那一幅讓她心驚肉跳的畫。

一個死人,還能布置出這些嗎?

可金豆豆言之鑿鑿,小姑娘那時的傷心情真意切,不似作偽。

不,不對,按金豆豆的說法,陳文旭畫她的畫像時在重傷之際,可她明明記得那副畫筆法老辣、筆意流暢,不像是一個虛弱的人能畫出的。

究竟是怎麽回事?是陳文旭根本沒死,還是這幅畫早在他受傷前就畫好了?

她咬了咬唇,無論如何,她得請求衛襄設法讓她見金豆豆一面,問清一切。如果不能確定陳文旭的生死,她寢食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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