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樸朔很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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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棵千年柏樹下,站在參加馬凱葬禮的人群最前面的馬柏林,他將裝著侄子馬凱骨灰的青花瓷骨灰盒,緩慢的放在了挖好的墓穴下面,然後用雙手將土撥到了青花瓷骨灰盒上面,掩埋起來。

馬柏林站在樹下面,麻木的臉龐上的淚水已經幹涸。人群裏的樸多嬌忍不住悲傷,撲倒在舅媽懷裏。樸朔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感到孤獨而寒冷。天空傳來信鴿的呼哨聲。他擡頭望去。胡琴的信鴿又重新飛旋在了天空上。柏樹上的樹葉在風中回旋,一片葉子徐徐飄落在了馬柏林的頭上。他伸出手掌,綠色的落葉飄落在了他的手掌心上。馬柏林將落葉放在了嘴唇前,吹出了悅耳的聲音。

剛參加完馬凱葬禮回來的樸多嬌一身黑色長裙,她從屋子外面失落的走了進來,坐在椅子上,少頃,她的視線看到了眼前擺放的那個桃心形狀的玻璃瓶子。

那一天,她端起一個玻璃杯子,正在喝水。馬凱上前,將樸多嬌剛喝過水的水杯,拿了過去。樸多嬌莫名其妙的望著馬凱。他取出來一個桃心形狀的玻璃瓶子,然後從口袋裏又掏出來一把色彩斑斕的石子,撒落進了瓶子裏,接著將樸多嬌喝過水的水杯,倒入了那個玻璃瓶子裏。馬凱:“現在它是一部作品了,它就叫做“多嬌之吻。”

水瓶尚在,馬凱已經故去。樸多嬌悲傷不已,她凝視著玻璃瓶子裏面的石子。玻璃瓶子裏面的水,兀自在搖晃著。她臉頰上忍不住落下淚水。彩虹橋橋畔,阿冷失落的走了過來,依靠在橋欄上,眺望遠處夕陽。喬吉開的車緩緩停在了樹林裏,他從車上悄然走下,走了過來。阿冷點燃了一支煙,露出了落寞的神情。喬吉緩緩舉起了槍:“看夠了嗎?”阿冷轉過身子。喬吉□□迸出來的子彈。阿冷眼睛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慢慢失去了光芒。

趙警官的車開來,停在了那裏。喬吉將手上的槍扔在了在地上躺著的阿冷屍體旁邊,然後,在胸口比劃了一個十字架:“願主原諒,我是有罪的。”阿冷仰面對著天空,眼睛裏湧出了生命的眷戀。

金色的沙灘上,風沙陣陣。小君豪拎著裝滿血鉆的箱子,徒步走來。彩虹橋上站著一個人,阿冷穿著風衣,在橋頭眺望著風景。小君豪警覺的看了看阿冷,腳下已走到橋上,準備下橋。阿冷忽然說話了:“有火嗎?”小君豪頓住了,從口袋裏掏出來打火機,遞給了那人。阿冷點燃了手裏的煙:“謝謝。”前面就是玫瑰園了。”小君豪楞了楞,繼續走。”

阿冷繼續說話:“你不該相信喬桑。”小君豪這次釘立在那裏,轉過身來:“你好像知道的還不少。”阿冷:“你不能把血鉆交給他。”小君豪驚呆的看著阿冷:“你還知道什麽?”阿冷:“上周三下午,喬桑打電話告訴你,你的戀人杜月月欠了他巨額賭債,喬桑要你將家裏的“血鉆”鉆石來交換,你在遭到父親的阻擾後,你像強盜一樣,偷出了家裏的鉆石。”小君豪握住口袋裏的□□:“你究竟是誰?”

阿冷:“我是喬桑的保鏢,你叫我阿冷好了。你把箱子交給喬桑,他會不僅會殺你滅口,還會殺了杜月月。他拿不到鉆石,他是不會下手的。”小君豪盯著阿冷:“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阿冷:“我認識杜月月的時候,那時候她還沒有墮落。喬桑為了得到她,用盡了一切法子,他得手了。杜月月月很美,直到現在,我也是這麽認為的。”小君豪:“你是想說,杜月月是喬桑的人?”

阿冷:“是的,她只是一個棋子。”她雖然是一個貪慕虛榮,沈迷賭博的人,但是,她骨子裏是好人。”小君豪:“你這麽說,讓我很不愉快。”你幹嘛要對我說這些?”喬桑知道你來見我嗎?”阿冷點頭:“嗯,他來我來這裏搶走你的鉆石,然後殺你滅口。”阿冷:“如果你真想救杜月月,那就趕緊離開這兒。”小君豪:“那月月怎麽辦?”阿冷:“得不到鉆石,喬桑是不會下手的。”小君豪:“我憑什麽要信你?”阿冷:“如果你想就救杜月月,你就信我。”小君豪冷笑,繼續往前走去。阿冷掏出槍,對準了小君豪背後。小君豪不理會阿冷,繼續往前走去,漸漸消失在風塵之中。阿冷嘆息一聲,放下了舉起的槍,深邃的眼眸子,湧出了無奈的表情。這一幕在阿冷臨死之際,浮現在了他腦海裏,他深邃的眼眸子裏的光芒,漸漸淡去。

馬柏林坐在夜色之中,面對著燃燒的木頭,劈啪作響。樸朔見了,走了上前。馬柏林看見了樸朔,並不吃驚。樸朔坐在了篝火旁邊。跳躍的火光閃爍在馬柏林刻著歲月滄桑的臉龐上。馬柏林神色孤獨,他看著木頭被燃燒斷裂,劈啪作響。樸朔:“又失眠了?”馬柏林點頭:“我開始記不得這裏的樹了,以前,我數過這裏所有的樹,可是現在都不記得了。”火光忽忽的閃爍在樸朔錯愕的臉龐上。

千華困倦的回到家,他推門進來,狂風大作,窗戶隨風撞擊,而正在窗戶前看書的星美巋然不動,他上前關住了窗戶。他走到了星美背後:“看什麽書這麽入迷?”星美:“這本書很怪。”千華:“怎麽怪了?”星美想了想,說:“總覺得似曾相識。”千華倒了一杯咖啡,一邊沖泡一邊問:“也許你以前讀過它。”

星美:“並沒有,是一本新書,它之所以吸引我主要是因為描述故事的地方就發生在都蘭,也是關於狩獵場的故事。”千華:“既然覺得特別,就讀一段給我聽。”星美翻開了一頁,讀起來:“大自然真是偉大,無論多麽骯臟的罪惡,它都能輕而易舉的承載下來,無論你生前是帝王將相,還是是市井小民,最終在自然面前,我們都躺在一條地平線上。”

千華頷首:“它大概講的是什麽?”星美:“它圍繞了救贖和寬恕的主題,講述了一個狩獵的女客人被三個人當做獵物擊傷後,三個人害怕擔負刑責,一錯再錯,企圖將她活埋,結果,其中一人因為良心覺悟,瞞著另外兩人將她救走,她經過內心掙紮,最終還是寬恕了那三個傷害了她的惡人。”千華聽完了,異常驚駭,他慢慢的走到了星美面前,拿起了她桌前的那本書,只見那本書作者署名楚楚,封面印著四個血紅的楷書字體:“都蘭以北。”千華看到這裏,手裏抓的書宛若千鈞重量,脫手落地上。星美不解的看著千華匆匆出門去了。李南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吸著煙,抄寫著王羲之的書法。

他屋裏多了一只加菲貓,它落寞的趴在地上擺放的淩亂酒瓶前,看著主人。此時,他聽見門外敲門聲,他以為是玉蘭回來了,很是驚喜,上前拉開了門。門外站著的人卻是渾身濕淋淋的千華,他拎著一個公文包,徑直走了進來。千華坐在沙發上,脫去了風衣,喃喃自語:“德令哈的雨就是這樣,能下到你心裏去。”李南看著不期而至的千華,忐忑不安。千華從公文包裏取出來一瓶紅酒,放在了桌上:“她還沒有回來?”李南:“嗯,我找過她,但杳無音信,她換了手機號碼。”

千華一邊開啟酒瓶木塞,一邊說:“我馬上做父親了,過來提醒一下你,雖然玉蘭不是一個好妻子,但你可以做一個好丈夫。你懂我的意思嗎?”李南:“我努力在這麽做,可惜沒有機會了。”千華:“如果你都不能原諒她,那麽這個世界上誰還能做到?”李南聽了,點了點頭,露出苦澀的笑容,他起身,從櫥櫃裏取出來兩個高腳杯,遞給了千華。

李南躲開了千華的眼神:“千哥,有件事我一直想給你說。”千華將紅酒倒在兩個高腳杯裏斟滿了,其中一杯紅酒遞給了李南:“我知道。這就是我今晚找你的原因。”李南聽完,神情變得異常緊張,他猜疑的看著千華。千華:“我差一點就回不了頭了,謝謝你。”他說著從公文包裏摸索了一會,慢慢的取出來一本書,遞給了李南。

李南顫巍巍的接過了千華遞過來的書。那本作者署名楚楚、印著《都蘭以北》名字的書。李南慢慢的擡起頭,凝視著千華:“是的,我救了她,楚楚還活著,作為感恩,她寬恕了我們——”千華:“她現在哪兒?我想給她道歉。”李南:“她也許去找周雨了,也許繼續去她未走完的遠方。”

青青草地,陽光下白雲飄飄,是個晴天。胡琴和李南仰望著天空,神情愜意。李南:“自由的感覺真好。”胡琴合住了眼睛:“自由是什麽?”李南想了想,說:“自由就是——能做到我們心裏想做的事。”

胡琴反問:“心裏想的事,也有些會不道德?”李南:“只要不是我們有意的,就無所謂道不道德。”胡琴緩緩睜開了眼睛,遲疑了許久,才說:“那我們自由了。”他吹起了竹哨,一只信鴿從森林裏飛出來,胡琴的信鴿又開始飛翔在德令哈的天空上。

樸朔孤獨的走在森林路上。他看到了馬柏林與大黃狗坐在沙灘高處,眺望著夕陽。要下雨了。樸朔走了上前,坐在了馬柏林身邊:“你把血鉆還給老君豪了?”馬柏林自責的說:“是我害了馬凱。”樸朔:“讓塵歸塵,把土還給土吧。”馬柏林:“我終於知道,血鉆為什麽會那麽耀眼了,因為它吸食人血才那麽鮮紅的。猜猜我在老君豪家裏看到誰了?”樸朔想不出來,只是茫然看著他。馬柏林慢慢的說:“秋鷹。”樸朔感到驚訝。馬柏林吐了一口煙,繼續說:“雇傭秋鷹來抓捕樹人的人就是老君豪,而血鉆就是獵捕樹人的誘餌。”

樸朔聽到這裏,腦海裏又陷入了迷離之中。”馬柏林:“我昨天又夢見了馬凱。”樸朔扭頭去看馬柏林。馬柏林吐了一口煙:“我夢見他還活著,就在坐在這裏。”一陣風吹過,一陣悠揚的琴聲隱約傳來。

金色的沙灘上,一群自由的羊群在牧羊人的驅趕下,向著沙灘另一頭走去。天空下起了細雨,不遠處的樹葉在風中作響。不遠處天空上斷線的風箏,在隨風無盡頭的飄蕩著。

樸朔繼續向前走去,在空曠的森林小路上游蕩,感到孤獨虛無。空蕩蕩的林間小路,只有淅瀝瀝的細雨,還有呼喚著昔日美好時光的風聲。

樸朔去了母親家,他一手拎著洛瑪的生活物品,一手捧著機器貓公仔,從門外進來。洛瑪手裏捧著爆米花,一邊吃著一邊的呆呆的看著櫃子上的電視機屏幕放著《機器貓》的動畫片,電視屏幕上的大雄說:“我要許一個願望。”洛瑪扭過頭:“我要許一個願望。”樸朔:“好啊,你有什麽願望?”電視屏幕上的大雄接著說:“我要坐時光機回到過去。”

洛瑪楞住了,許久才說:“我要坐時光機回到過去。”樸朔將懷裏的玩具熊,遞給了洛瑪:“吶,給你。”她接過了玩具熊,呆呆的看著機器貓公仔:“它怎麽長成這樣?”樸朔母親端著煎熬好的中藥湯碗,放在了洛瑪面前,小心翼翼的給她餵著。洛瑪扭頭不想喝。樸朔坐下來,倒了一杯熱水,坐下來,一邊喝,一邊靜靜的看著洛瑪。

樸朔母親見洛瑪沒有吃藥,她上前,拿起了電視遙控器,要關電視。洛瑪見了,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小孩子一般忙擺手:“不,不,我要看。”她嘟囔著忙端起了那碗藥碗,不情願的喝了起來。

樸朔母親這才放下了電視遙控器,她扭頭對著樸朔作出無奈的表情。樸朔會意,苦澀的笑了。洛瑪捏著鼻子,許久才喝完了那碗藥湯,她放下了碗,吐著舌頭:“看,我都喝完了。”樸朔母親:“這樣很好,這才乖。”

洛瑪又繼續抱起了機器貓公仔,聚精會神的盯著電視機屏幕正放著的《機器貓》裏劇情。電視屏幕上已經80歲的大雄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臨終前留下遺言:“我走了後,你就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機器貓:“好的。”機器貓在時光機裏穿梭。它穿過時光機,落在18歲的大雄面前:“大雄,你好。”洛瑪看著屏幕,抱著機器貓,自言自語:“大雄,你好。”樸朔母親看到這裏,嘆息一聲,她坐下來,拿起筷子,端著已經涼了的飯菜,吃了起來。樸朔見飯菜已經涼了:“媽,我給您熱下。”樸朔母親搖頭:“不用了,反正快睡覺了,我也吃不多。”樸朔看著母親憔悴的樣子,白發蒼蒼,露出悔恨的表情。

夜深人靜,洛瑪抱著機器貓玩具,孩子一般,安然入睡。樸朔要去關燈。樸朔母親上前,輕聲說:“關燈她,她會醒的。”樸朔聽了,會意,轉身去拾起來地上被洛瑪扔在地上淩亂的衣服,折疊整齊。然後,他沖泡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酥油茶,放在母親面前:“媽媽,有一件事我要告訴您。”樸朔母親凝視著他。樸朔將手裏的酥油茶端給了母親:“鉆石找到了,就在那棵樹下,樹下原來埋了兩個箱子,一個箱子是胡琴埋的,他的信鴿給響尾蛇咬死了,他要活埋那條蛇,結果,陰差陽錯——”

樸朔母親聽到這裏,呆呆的坐在了椅子上,許久才說:““媽媽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樸朔愧疚的坐在椅子上:“但我也在反省。”樸朔母親捧著那碗熱的酥油茶,靜靜的聆聽著兒子的懺悔。樸朔:“那次遇到小君豪的時候,原本可以什麽也不會發生。”我也不知道是貪婪,還是冷漠,也許是我不想卷到別人的是非裏,也許是有一些僥幸,我拿走那個箱子。”他說著,心裏翻湧起了回函,低下了頭。樸朔母親:“媽媽只是想你們過普通人的生活,直到現在,也是。”樸朔慢慢擡起了頭:“媽媽,對不起,我沒想會弄成這樣。”

樸朔母親遞給了樸朔一張抽紙:“不要難過,我們如果做了錯事,那我們還有機會去改,只要我們願意承擔,就還來得及回頭,也一樣可以過上幸福的生活。”樸朔:“媽媽,我願意承擔。”樸朔母親漸漸露出了會心的笑容:“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窗戶被風吹來,樸朔起身走到窗前,關住了窗戶,他眼眶濕潤了,忙拭擦自己的悔恨淚水。熟睡的洛瑪抱著玩具機器貓,兀自說著夢話:“我的願望是,坐上時光機,回到過去,答應我,好嗎?”樸朔視線裏的洛瑪,因淚水而模糊一片。

樸朔舅媽放著風箏,在空中,被風吹了起來,飛的更高更遠。她歡呼著,追了過去。樸多嬌望著樸朔舅媽雀躍的樣子,也喜不自禁。樸多嬌坐在了草地上,茫然四顧。不遠處的一棵樹後,站著一個人正在偷偷望著她。

樸多嬌無意看到了不遠處樹後面一個戴著帽子的男子在偷偷註視著她,此刻,察覺到樸多嬌發現了他,那男子轉身離開了。樸多嬌看著那人的背影有些熟悉,她忍不住起身來。她看著那人匆匆離開。樸多嬌忍不住跟了過去。

樸朔走到了彩虹橋旅店客房樓梯前,扶著樓梯:“舅媽,外面怎麽這麽吵?”樸朔舅媽:“你忘了嗎?”是一年一度的篝火節。”樸朔聽了,露出了喜悅的笑容,忙轉身跑向了屋子去了。

彩虹橋旅店門前,樸朔牽著洛瑪的手,興致沖沖的從院子大門走了出來。熱鬧的街道,狂歡的人們,鑼鼓喧天。少頃,樸朔舅媽也跟著走了出來,站在樸朔和洛瑪旁邊,看著慶祝節日的人們。樸多嬌與木野手牽手在人群裏行走,兩人彼此默默對視,眼神裏流露出幸福的表情。

不遠處,千華和星美也在人群裏載歌載舞。千華停了下來,氣喘籲籲,彎腰歇息,他無意之間,看到了樸朔。樸朔示以微笑。星美順著千華的視線望了過去,看到了樸朔。樸朔牽起了洛瑪的手,一起向他們揮手。星美也舉手示意,開懷的笑了。在人群的背後,馬柏林獨處角落裏,站在燈火珊闌處,他望著沈浸在幸福海洋之中的人們,神情落寞。樸朔舅媽看呆了:“怎麽?”樸多嬌這算是原諒木野了?”樸朔喃喃自語:“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李南、樸朔、樸多嬌等人站在千年柏樹下,神色悲愴,肅立默哀。馬柏林將裝著侄子馬凱骨灰的青花瓷骨灰盒,緩慢的放在了挖好的墓穴下面,然後用雙手將土撥到了青花瓷骨灰盒上面,掩埋起來。牧師:把天空還給天空,把大地還給大地,愛是你永恒的名字,愛會與你同在。”

馬柏林自言自語:“天不再藍,花不再開,馬凱也沒有從夢中醒來。”細雨淋著墓碑上的馬凱的名字。柏樹上的樹葉在風中回響著。馬柏林擡頭望去。一片葉子被風吹落,從風中飄落下來,飄落在了馬柏林的眼睛上,遮擋住了他的視線。

行走在旅店二樓走廊,樸朔隱約之中,聽到琴房傳來熟悉的鋼琴聲,他感到好奇,慢慢的走到了琴房的門前,他猶豫著了一會,輕輕推開了門。空蕩蕩的屋子裏,並無一人,搖擺的窗臺上,只有風吹起窗簾,在風裏飄蕩。他感到莫名的苦澀。

教堂大廳裏坐滿了懺悔的人們。牧師在宣講《聖經》:“願主保佑,那些向著光明,向著善,向著愛去追索的人們,是幸福、美好的。”坐在大廳角落的樸朔緩緩擡起了頭。大堂裏坐著前來禱告的人們。”彩色玻璃外面下起了的細雨。林婆婆一臉迷茫,她坐在樸朔旁邊,一直在顫抖著,極力抑制內心悲傷。樸朔禱告完了,站起身子,走出了教堂。

坐在門前的一個閉目禱告的少婦,擡起頭來,是玉蘭,她眼睛發紅,神色難過,她看見樸朔走了出去,扭頭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牧師繼續念誦著:記得,愛,它不會無緣無故,它不會無情無義,它不會無始無終。”

德令哈火車站,玉蘭坐在列車中間車廂的一個角落裏,她戴著帽子,偷偷的窺視著斜對面坐著的樸多嬌和木野。樸多嬌和木野未察覺玉蘭坐在斜對面,他們坐在靠著車窗的座位上,說著什麽。玉蘭看見了車窗外的月臺上,出現的樸朔和洛瑪。樸朔和洛瑪回首告別。

樸多嬌站起身子,驚喜的對著車窗外的哥哥樸朔和嫂子洛瑪說著什麽。木野也站起來,對著月臺上的樸朔和洛瑪揮手。樸多嬌手機響了,她接通了手機。樸朔在話筒裏問:“你想好了?”樸多嬌點頭:“嗯。”樸朔欣慰的說:“都會好起來的,電話給他。”樸多嬌將手機遞給了木野。木野遲疑著,結果了手機。樸多嬌好奇的看著木野,木野低頭下,只是靜靜的聽著,點頭。

樸朔說完了,掛了手機。火車開始啟動。樸朔一手摟著洛瑪,一手揮手告別,露出戀戀不舍的神色。洛瑪神情茫然,她的眼睛卻只是呆呆的看著天空中飛翔的一只鳥。火車緩緩向前滑行。樸朔一手牽著洛瑪的手,一邊快步跟著火車車廂往前。樸朔無意看到了車廂裏的玉蘭,不禁有些詫異。

火車車廂裏的玉蘭察覺樸朔和洛瑪發現了自己,感到孤單和羞愧,忙低下了頭。樸多嬌問木野:“我哥給你說了什麽?”木野:“他說——”他頓了頓,他湊近了樸多嬌的耳畔,輕聲的說。樸多嬌聽了,露出幸福的表情。玉蘭看到有情人終成眷屬,她感到形單影只,黯然落淚。木野無意看到了玉蘭,樸多嬌順著木野的視線轉身望來。玉蘭忙拉下了頭上的帽子,遮擋住羞愧的臉龐,起身,往火車車廂走去。

樸朔牽著洛瑪的手,從月臺走下了地下通道。他們往地下通道的出口往外面走去。光線昏暗的地下通道,稀疏的過客。他們漸漸走出了地下通道的出口。

火車站廣場的一個老人,正在售賣著編織好的青草工藝品。洛瑪被一只青草編織的蝴蝶迷住了,她失神的走了上前去。老人正在用青草編織一只蝴蝶。洛瑪呆呆的盯著老人編織青草蝴蝶。樸朔從洛瑪的笑容裏,感到了一絲慰藉。

樸朔的視線無意之間看到了出站口的一個人的背影很是熟悉,那人站在寒風中,手裏撐著傘,一動不動,而天空無雨。樸朔慢慢走到了那個人的旁邊,看去,不禁驚呆了。那人竟然是周雨。他目不轉睛的盯著出站口,生怕錯過任何一張面孔。出站口洶湧的人流,漸漸散去,變得冷清而空曠。

周雨原本充滿希冀的眼眸子裏,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他仍然保持著挺拔的身子,孤單消瘦的背影佇立在風中。樸朔上前去:“周雨——”周雨看到了樸朔,很是意外:“真巧。”樸朔:“你在這裏幹嘛?”周雨:“我在等她。”周雨的視線看到了不遠處的洛瑪,釋然:“她好些了嗎?”樸朔:“嗯。”

這時,樸朔發現了周雨的衣服已經濕透,不禁嘆息一聲:“你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會出來,還是回去吧。”有消息我會告訴你的。”周雨搖頭:“不,我不能再錯過她了。”周雨看著樸朔,神色充滿了憧憬,接著說:“如果她從森林裏出來了,那麽她一定要經過這裏。”樸朔擡頭才發現,一只蝴蝶在周雨面前翩翩起舞。”周雨遞給樸朔一支煙,接著說:“你知道的,有些人,我們不能等,也等不了。”那只孤單的蝴蝶也倏忽飄閃,離去了。樸朔扭頭望去。

洛瑪站在老人面前的青草蝴蝶裏,迷醉的看著它們,她的笑容也綻放在那些青草蝴蝶裏。周雨的目光直直的盯著火車站出口處,他的表情平靜而執著,充滿了希望。樸朔忽然在人群之中看到了路邊停著的一輛車,車廂裏坐著的人赫然是葉城,葉城旁邊坐著的秋鷹,秋鷹拿著手機,說著什麽。少頃,一輛豪華汽車緩緩開來,停在十字路口處。

秋鷹迅疾下了車廂,跑上前去,拉開那輛豪華車廂的車門,坐了進去,豪華車裏坐著的赫然老君豪,他啟動汽車引擎,緩緩開車離去。葉城的車也調轉車頭,向著相反方向飛馳離開。樸朔看到這裏,陷入了迷惑之中。

慧如也在同一列車廂,她神色黯然,眼睛紅腫,無助的靠在車廂窗戶前。她對面坐著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孩,手裏正抓著一個用黑布遮擋住的玻璃瓶子。此時,小女孩將那個玻璃瓶子上的黑布取開,只見瓶子裏裝著一只螢火蟲。她看到那只螢火蟲,記憶噩夢之中令其猜疑的蛛絲馬跡,開始快速閃現。

十天前,作為特勤人員,她負責押解一輛發自隱秘於“神秘谷”生化基地的車輛,車廂後的鐵籠裏關著七匹註射了基因病毒的試驗狼,開車的司機小陸因為犯困,打起瞌睡,汽車險些和相向而來的一輛長途客運車撞上,他慌忙打轉方向盤,躲閃開來。慧如被顛簸的汽車驚醒。司機小陸伸手拿起打火機,準備點煙,振作精神。一個人忽然閃到路上,面目模糊,那人遮擋住臉龐,他左腕上佩戴的夜光表,折射出妖魅的綠光。司機小陸想躲閃開來閃出來的這個路人,車輪打滑,發生了側翻。車廂後籠子裏關著的七匹異形狼發出淒厲嚎叫聲。在車翻落剎那,映入慧如眼簾的除了半空中飛舞著的螢火蟲,就是那個讓車傾覆的路人左腕上手表上映射出來的幽綠折光。當她被送到醫院急救醒來,她看到的人就是特勤組長沈青,沈青左腕手臂戴著的夜光手表正閃爍著綠光。

慧如從怔忡之中回過神來,她盯著對面座位上坐著的小女孩玻璃瓶子裏裝著的螢火蟲,宛若星辰,一閃一閃,她慢慢想起來了,那個肇事的始作俑者赫然是自己的上司沈青。沈青當初對她說的話又回蕩在耳畔:“給異形狼註射的是混合基因病毒,它會不斷從一個物種感染另一個物種,並且形成擴散式裂變。”

這時,同一車廂的玉蘭從慧如所在的車廂經過,繼續往前走去。當她走到了兩節車廂連接處,她頓了下來,依靠在過道,從包裏取出來煙,點燃上了。旁邊的列車車門前,背著身子站著一個男子,正在眺望著車窗外的風景。她看著那個男子背影熟悉,湊近了去看。那個男子發現了玉蘭,竟是李南。他神情憔悴,看到玉蘭,流露出吃驚的表情。

玉蘭順著李南的視線,看到了車窗外的一棵樹,挺立在荒涼的路邊,在風中搖曳著,她喜極而泣,無言以對。李南手足無措,用手撓頭,許久才說:“你也去西寧?”玉蘭搖頭:“只是想離開這裏。”滿面羞愧的玉蘭這時候才看到李南胳膊上的戴著的黑色袖章,吃驚:“這是——”李南:“我剛參加完馬凱的葬禮。”玉蘭吃驚:“他——”李南看著車窗外:“他走了,從此,德令哈少了一個人,多了一棵樹。”

李南頓了頓,說道:“馬凱的詩集要出版了。”他將胳膊下夾著的一本打印的書,遞給了玉蘭。玉蘭接過來看。那個打印精美的書上,上面寫著——《德令哈日記》。”李南解釋著:“這不是日記,是用詩記錄馬凱在德令哈的日子。”李南:“我一直在找你。”玉蘭哽咽著許久才說:“那就好。”

樸朔時常眺望著天邊,期待著彩虹之中,風雨的到來,等待著心愛的妻子恢覆記憶,也等待著美好生活回來。

洛瑪一如往常,獨自一人,躺在彩虹橋旅店門前的草地上。她呆呆的看著手裏拿住的青草蝴蝶,仿佛抓住的幸福,她就是不願意松手。一個人從不遠處走了過來。她膝蓋上放著的相冊裏,相片散落在地上,其中一張相片背後寫著一首樸朔才寫的題名為《七月》的短詩:你從七月離開,我卻沒想過,夏天不會回來。晨曦不是晨曦,雨季遇見雨季,讓回憶屬於回憶,把星期一還給星期一。

那個人從洛瑪身後悄然走過,她渾然不覺,那人繼續往旅店的大門走去。彩虹橋旅店一樓大廳櫃臺後的樸朔,垂下頭,看著馬凱出版的詩集《德令哈日記》,攤開的扉頁上印著一首詩:親愛的,我在德令哈等你

滿天的星星,像你。

從此沒有從此,以後沒有以後。

最後一個夏天叫夜晚,

最後一個背影叫安靜,

最後一次懷念叫這裏,

最後一縷暗香叫清新。

夜晚安靜,

這裏清新。

親愛的,我在德令哈等你!

蕭蕭秋風從敞開的落地窗戶外面吹了進來。風吹動了窗簾,窗簾宛若無常的命運,搖擺著。

雨季終究會來,德令哈睜開了天使的眼睛,看著金色的世界。

這時,樸朔耳畔傳來了一陣清脆的貝殼撞擊聲,他的視線漸漸從凝視的窗簾上,移向了一樓的門外。一個人的影子倒映在地面上,那個人漸漸走了進來,此刻,停在了門前,一動不懂。樸朔看到那人的面目,原本平靜的臉龐上露出了驚懼的表情,他看了看距離自己腳下不遠處的那把單管槍,再看看那個站在門前的人,在昏暗燈光下,他眼眸子裏發現的那個人的面目,漸漸清晰,赫然是樹人。

作者有話要說: 張惟新.謹此作獻給德令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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