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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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室外冷,課餘時間同學們去室外活動的少了,多是待在教室裏聊天或是看書。班上開始風行看各種課外雜書,許多人上課也會偷偷將小說或者雜志壓在課本底下偷偷看。

張萌萌沈迷於小說上課再沒心思與夏茉在筆記本上對話,她經常從早自習到晚自習看一整天小說。夏茉上課時除了聽講做題,還要時時刻刻留意著老師的動向為周萌萌打掩護。

2001年是三毛去天國與荷西相聚的第十個年頭,這一年夏茉第一次讀到那個灑脫的奇女子的文字。

因為知道了周萌萌唱給她聽的那首《橄欖樹》作詞者是三毛,所以夏茉看到後排同學桌上厚厚的《三毛作品集》時,便托周萌萌幫忙借來看。

讀過三毛夏茉才知道,地理課本上北非的那片荒漠裏原來曾經有那麽動人的故事。夏茉想,它並不荒涼,因為三毛與荷西曾在那裏。

在初中畢業前夏茉從未出過鎮子,不論在鄉下還是去鎮上人們都叫她小瘋子。那時候她雖然已從課本上了解到外面的世界很大,但她從不憧憬遠方,不論在哪裏她都是小瘋子吧。

讀了三毛後,夏茉開始憧憬遠方,她忽然想去撒哈拉沙漠看看,尋著三毛的足跡流浪天涯。

進入十二月後,各個班都開始忙碌著準備元旦晚會。因為元旦那天要放假,學校的元旦晚會定在12月31號下午。

夏茉很少與人交流,她也沒有任何文藝特長,這類熱鬧活動她都是敬而遠之,而且別人也不會想到邀她參與。

盡管要排練節目但上課還是不能耽誤的,所以班上同學都是在午餐與晚餐的休息時間排練。沒有參加的同學也都會去觀看排練,所以這兩個時間教室裏幾乎沒人,只有夏茉埋頭在座位上做作業或是讀三毛。

冬日天黑的早,才六點多窗外已經黑沈沈。那一天上晚自習前教室裏空蕩蕩的,只有夏茉一個人安靜愜意的看三毛,她已經看到最後幾頁就快看完了。

“夏茉,書看完了給我吧。”

夏茉正看的入迷,驟然聽到聲音驚了一跳,擡頭便看到袁瀟正站在座位旁看著她,她一瞬楞神沒反應過來。

袁瀟唇角彎起臉上酒窩輕淺,他看夏茉驚愕的眼神便又說:“我那裏還有其他書,你看完了可以來換,金庸的武俠小說你看嗎?”

“哦……好。”

袁瀟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再沒離開教室。夏茉感覺身後似乎有雙眼睛在看她,心中發慌把頭埋得更低了。心神不定匆匆看完了那本書的最後兩頁,發現封底內頁寫著“Y.X.”兩個字母。這是袁瀟名字首字母,原來這是他的書麽?

她將書合上,仔細看了沒有被折皺的書角,最後又輕撫了一下封面,終於鼓足勇氣站起身來走到袁瀟座位邊。他正在低頭做習題,她的影子擋住了光線,他不經意擡起頭來看向她,她將《三毛作品集》放在他書桌上摞起的課本上。

“書還給你。謝謝。”

聲音很輕,但此刻教室裏只有他們兩人,所以字字句句都能聽清。她沒有向他借金庸的武俠小說,放下書道了謝便匆忙回到自己座位上。

夏茉再沒有看課外書,只專心的為期末考做準備。日子依舊如常,借書的事仿佛沒有發生過。

高一十班兩個元旦晚會節目分別是女生組的舞蹈《一千零一個願望》,男生組的大合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男生組的節目原來是周傑倫的歌曲串燒,班主任說唱的什麽鬼舌頭都屢不清,然後強行拍板決定換了歌曲。

節目被強行換了全班男生敢怒不敢言,但私底下沒有少問候老吳全家。老吳是袁瀟對班主任的親切稱呼,後來全班私底下都這麽稱呼他。

元旦匯演那天下午學校禮堂烏泱泱全是人,連後臺也都人滿為患。周萌萌和班上參加匯演的女生去廁所換裝,夏茉抱著她的羽絨服在禮堂後門的花壇邊等她。禮堂後門進去就是後臺,因為後臺人多太擁擠,很多人都在門外的花壇邊上三五成群的聊天等候。

高一十班的男生原來因為要唱老掉牙的歌覺得丟臉,但是他們一個個換上白襯衣、西裝禮服後也就忘了被別班嘲笑的事,解開西裝扣子或是直接脫下西裝搭在一邊肩上,昂首挺胸學著港片古惑仔的樣子聲勢浩大的往禮堂去。一路走來回頭率百分百,沿途更是引了無數女生驚呼歡笑。

袁瀟自期中考後便深受班主任青睞,他被班主任欽點為領唱。其他男生的西裝是黑色,只有他是白色。他不知從哪裏弄了頂禮帽戴在頭上,身上搭著件長羽絨服當風衣,學著許文強的樣子招搖過市。

夏茉原本獨自站在花壇邊看著腳尖發呆,聽到雀躍歡笑聲,微微側臉望去,看到袁瀟意氣風發走來,時不時擡手與路邊的同學招手問候。她也忍不住笑了,彎了眉眼與唇角安靜的笑著,像冬日落盡枯葉的樹,靜默卻蘊藏生動。

袁瀟看到花壇邊的夏茉時有一瞬的尷尬,他擡手將帽檐壓低了些。去廁所換裝的女生這時正好回來,紛紛擁上來將班上男生誇讚了一番。

周萌萌將換下的衣服裝在一個購物袋裏交給夏茉,從夏茉手中接過羽絨服披上。

班長羅倩帶了相機,大家難得換了表演的服裝,紛紛合影拍照紀念。夏茉不用參加匯演沒有換裝,只抱著周萌萌的衣服呆站在一邊看眾人熱鬧。後來羅倩提議所有人聚在一起拍張大合照,她讓站在一旁無所事事的夏茉為大家拍攝。

夏茉是願意幫忙的,只是她不會用相機。羅倩隨口說了句你怎麽那麽笨,然後細心的教了她如何用相機拍照。因為擔心她初次拍照技術,羅倩特意吩咐她多拍了兩張。

拍完照夏茉正要將相機交還給羅倩,袁瀟忽然說:“夏茉,幫我拍一張吧。”

夏茉為難的看向羅倩,見她點頭同意便舉起相機仔細對焦按下快門。

才幫袁瀟拍完便有女生湊上去要跟他合影,羅倩有些不高興從夏茉手中接過相機抱怨道:“沒剩幾張交卷了。”

學校規定所有非學習相關的活動高三年級都不能參與。高一高二兩個年級共二十一個班三十個節目,有些節目沒有通過學校審核被淘汰。所有節目都是用心排練準備的,禮堂內熱烈沸騰的氣氛持續了近四小時,只是誰也沒想到最後得一等獎的節目是高一十班的男生大合唱。

晚會結束時天已經黑了。因為第二天放假所以當天的晚自習不用上,許多人從禮堂出來後直接出校門回家,有些住校生為了趕車回去甚至在晚會結束前已經離開。

夏茉陪著周萌萌去廁所換下演出服,回教室取了書包,又去校門外的小攤上吃臭豆腐。兩人各給對方加了一大勺辣椒醬,將彼此辣的眼淚鼻涕直流。吃完臭豆腐周萌萌決定陪著夏茉走一站路再坐車。

兩人手挽手走在空蕩無人的街道中間,看星空,談天地。周萌萌歌興大發,不顧形象的大聲高歌,她還要夏茉跟著她一起大聲唱。周萌萌唱一句,夏茉跟著學一句。

兩個女孩在2001年最後一天夜裏,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天南地北的跑調歡唱,單純的快樂著,唯一遺憾是她們沒能完整的唱完那首《橄欖樹》。

期末考試夏茉考了全班第二,全年級剛好第十名。全班第一依舊是袁瀟,夏茉看到墻上名次表上,自己的名字緊挨著袁瀟,心裏的花悄悄綻放。

爸爸看到獎狀時果然很開心,還特意讓繼母買了玻璃框回來鑲上掛在墻上。這樣以後家裏來客人就可以看到,他也就不用刻意去提夏茉的好成績。

夏茉提出寒假回外婆家時,爸爸有些遲疑,繼母倒是十分體諒夏茉,說她到底是跟著外婆長大的回去看看是應該的。

爸爸看了墻上的獎狀,心想有個獎狀在那裏,客人來了也能看到他們家有個會讀書的,夏茉在不在也家也不打緊。大概是心情好他甚至還給夏茉一百塊錢坐車。

夏茉走的當天,繼母便把她睡的客房鋪蓋換了,過年的時候繼母娘家親戚來要住客房。不過夏茉走了個把星期後她便有些想夏茉,過去幾個月家務大多都是夏茉做的,她清閑了幾個月舒服慣了。但是想想過年夏茉不在,來拜年的客人給的紅包不會被夏茉分走,她心裏想著受點累也算值了。

夏茉從村口走去舅舅家的路上遇到許多村裏人,他們都熱情的與她打招呼。

這不是夏茉嗎?從城裏回來看你外婆麽?

住城裏就是不一樣了,看這身幹凈衣服,人也比從前好看多了。

夏茉啊,你現在跟著你爸在城裏享福,回到鄉下來恐怕住不慣了。

夏茉啊,聽說你爸搞建築工程賺了很多錢,你見過你爸有多少錢不?

沒有人再叫她小瘋子,人們忽然間都知道她是有名有姓的。小時候剛被奶奶送回外婆家時,她還隱約記得有人憤憤不平的罵她爸爸無情無義。後來傳言說她爸爸發了大財,人們便再不提無情無義,只是津津樂道的猜測她爸爸到底賺了多少錢、發了多大財。

人們的記性有時候很好,總能在適當的時候記起該記起的東西。

人們的記性有時候很差,總能在適當的時候忘記該忘記的東西。

夏茉走到舅舅家的後門時,外婆正坐在墻根,一手拿針一手拿線,瞇著眼睛對著光線穿針。她腿上放著一件補了一半的舊襖,那件襖穿了該有六七年了吧。夏茉鼻頭有些酸但忍住沒哭,她悶聲上前去從外婆手中接下針線想幫她穿上。

外婆擡頭看到奪她針線的夏茉,驚了片刻才緩過神來。她忙起身扶著夏茉雙肩,將夏茉從頭到腳前前後後仔細打量了一遍,才哽咽說道:“茉兒,是茉兒回來了。”才說完便背過身拿衣袖偷偷擦了擦眼角,轉身又拉了夏茉的手問:“吃中飯了麽?餓不餓?”

夏茉在鎮上下車時買了兩張餅吃,她告訴外婆說她吃了中飯不餓。外婆卻是不理會她,拉了她進屋從床底下摸出一個陶罐,從裏面掏出四顆雞蛋,一手兩顆拿著就要往竈上去。

夏茉放下書包從她手裏接下雞蛋放回陶罐裏,她又說一遍自己不餓,讓外婆坐下歇著。

外婆看見她放在床上鼓鼓的書包,忽的驚慌的拉住她的手問:“你怎麽回來了,你爸把你趕回來的麽?”

“不是,我爸沒有趕我,是我……”

“是你那後娘趕你的?”

“都不是。外婆你放心,是我自己要回來看你的。等過了年寒假結束後我就回去上學。”

外婆這才放下心來,夏茉將她扶到床邊坐下,打開書包從裏面拿出一袋柿餅來。

她想買外婆喜歡吃的東西,但她確實不知道外婆喜歡吃什麽。從小家裏窮,除了地裏種的糧食果蔬她再沒看外婆吃過別的東西。她是聽了百貨商店的售貨員推薦才買了柿餅。

夏茉拆開包裝揀了一個柿餅讓外婆嘗嘗,外婆卻讓夏茉吃。夏茉將柿餅送進外婆口中說道:“我在爸爸家吃過很多好吃的東西。外婆你吃吧。”

外婆這才咬了一口細細品嘗,卻又背過身去偷偷的擦淚。

“聽說夏茉回來了?”

夏茉正從書包裏拿出自己攢的錢,聽到舅媽的聲音慌忙將錢塞進衣袋裏。

舅媽走進來滿面笑容看著夏茉說:“怎麽也不提前打個電話跟舅媽說一聲,要知道你回來我該去鎮上買些魚、肉的。”

舅媽對夏茉從來沒有這麽熱情過,夏茉有些不適應,只訥訥的說回來的匆忙沒顧上。舅媽看到床上的柿餅,外婆忙拿過去說:“夏茉買的,你嘗嘗吧。”

“喲……這是夏茉買來孝敬你的,我吃了怕是不好。”

舅媽邊說著邊走到床邊,隨手翻著夏茉沒來得及拉上拉鏈的書包,看見裏面就幾件衣服還有幾本練習題冊便丟開了。她眼睛在屋裏掃了一圈再沒看到夏茉帶別的東西回來,便又說了兩句客套話才悻悻的離開。

直到晚上夏茉反鎖了門與外婆躺到床上,夏茉才從衣袋裏拿出錢來。三張一百還有些零錢,夏茉留了二十塊錢回去的車費,其餘的錢都交給外婆。外婆堅持不肯要讓夏茉自己留著買吃穿的,夏茉說她在爸爸家不缺吃穿,外婆拗不過總算收下了。

那三張一百,有一張是爸爸給的,另外兩張是她拿了自己攢的零錢去銀行換的。夏茉永遠忘不了那年小花咬了人,外婆拿出一沓零錢賠償,那人數錢時臉上鄙棄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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