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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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嘗被押往仙隕臺，玉石堆砌的樓臺上，四根參天石柱分布東南西北各向，柱上匐伏著猙獰兇狠的狴犴神像，俱俱虎視眈眈地凝視著臺中央，玄鐵鑄成的烏黑鎖鏈從口中吐出，穿過孟嘗的左右兩邊琵琶骨，穿過潔白如玉的蓮足，帶出汨汨流出的血，讓她坐立不得安生。
遙相呼應的監審臺上坐著的，是白衣上纏著紅絲的結緣上仙。他低著頭，看不清眼眉，只手上繞著理著身上的根根紅絲，只是那些糾纏不清的東西太過煩人，纖長有力的手指怎麽也順不了原有的脈絡，越是拉扯越是纏綿不休。
他沈浸在你纏我繞的世界裏，她動靜不得自由地立著，你不看我，我不看你，心裏卻都在倒計著時辰。
明明在意，卻渾不在意。
明明相喜，卻背心背意。
這情啊愛啊恨啊怨啊糾糾纏纏雜亂無章，到最後除了死局竟再找不到別的結果。然而生離死別在即，卻連一聲江湖兩忘都顯得格外可笑，只能做出一副身處局外的模樣，在局中你死我活。
挽著食盒的織娘輕移蓮步走上仙隕臺，一邊彎腰打開食盒一邊道：“姑娘遣人告知織娘，說是這藏汙納垢之地鑼鼓喧天地演出一出好戲，讓織娘萬萬不能錯過，沒成想戲中人竟是姑娘自己。好在織娘有所準備，既是仙隕臺，備些酒水總是不錯，”長嘴白瓷壺裏倒出酒香濃郁的“送君別”，織娘把杯盞送到孟嘗嘴邊：“織娘聽聞凡間之人赴死之時須飲一杯上路酒，當年夫君喪命時織娘不得一送，如今，也算了結織娘一樁憾事。”
孟嘗就著織娘的手喝下酒，挑起眼角，媚意橫生：“妹妹這樣說，我這酒不喝也得喝了，可巧的是，當年斬你夫郎的罪魁禍首如今也在這磨刀霍霍地想要我的命呢。”
她遙遙看了監審臺那邊的仙人一眼，放聲道：“當年妹妹喪夫之痛，今日也讓誰誰嘗上一嘗，妹妹歡喜否？”
織娘只為她拭了拭嘴角：“銀河畔上，有我一個孤苦一生便夠了。”
孟嘗嘴角媚笑多出幾分苦澀：“妹妹這番心願姐姐卻是難以實現了。”
織娘笑得溫婉，收拾了食盒一步一步下了玉階，有歌聲繞梁，淒淒戚戚：
蠶絲蠶絲蠶死絲織墓
針引線穿蹴著衣人何處
可憐青絲難白首
山海盡枯未亡人顏如故
始恨長生苦
手裏的紅繩錚的一聲斷裂，樾闕慢慢把手藏回袖裏，止不住地抖。
可憐青絲難白首
山海盡枯未亡人顏如故
始恨長生苦
未亡人顏如故，始恨長生苦。
樾闕擡頭，看那漸漸遠去的身影，伶仃孑然地走著，看著看著，那個背影儼然變成了他自己的，孤苦的，可憐的，守著這座雕梁畫棟的囚牢，恨著天命，恨著光陰，恨著長生，永無寧日。
走了一個織娘，來了一只神獸。
諦聽看看鎖在仙隕臺上的孟嘗又看看監審臺上的樾闕，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落在樾闕耳中，刺耳非常。
諦聽搖搖晃晃地上了仙隕臺，伸手把孟嘗額前淩亂的發理了理，他鼻子犯了酸，說出的話還是恁地難聽：“騷婆娘，你可真醜。”
孟嘗晃了晃四肢上的鎖鏈，鉆心地疼卻只是微微皺眉：“你是覺得我現下無法揍你麽？”
諦聽順著地坐下，閑話家常似的：“你怎麽就弄得這麽狼狽了？本來就醜，現在更醜。”
“沒什麽，心裏不痛快，想找個人殺殺，凡人不好玩，我就找上了天帝。”
諦聽連吃驚都懶得裝：“你可真行。”
“我也這麽覺得。但我運氣不好，殺不了他，狐貍為了我差點死在天上，我只能帶著他躲進那副東西裏面。”
“看來我猜得不錯。”諦聽插嘴。
“後來我尋思著活著沒什麽意思，就讓狐貍去找你了。”
諦聽擡頭看她，語氣難得正經：“你是真不想活了？”
“活著做什麽？該忘的忘了，該死的死了。這不挺好的嗎？”孟嘗終於把目光望向樾闕，笑。
諦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著看著，起身把她抱在懷裏：“想死就死吧。”頓了頓，“虧我冒著腿軟跟天帝要了三個條件。”
“第一個，見我一面？”
“腦子還不錯。”
“第二個，讓我活？”
“看你想死還是想活。”
“第三個，給自己和那只妖怪一條退路？”
“你說我以後上哪找個跟你一樣對著說話不費勁的？”
孟嘗輕笑一聲，埋在懷裏的聲音傳出來悶悶的，像是哭了一樣：“趁著現在多看我幾眼。”
諦聽松開手頭也不回地走，聲音有些抖：“算了吧，你這麽醜，我不敢看。”
平時明明健步如飛的步伐如今卻重若千斤，只是擡起邁下都格外艱難。
一步。
——你一只狗，沒事睡睡覺就行，聽那麽多東西做什麽……
兩步。
——說什麽人鬼殊途，人死成鬼，呵，誰比誰邪惡良善。
三步。
——蠢狗，你要記得，誰生誰死誰苦誰痛都不關你的事，你是看客，不是戲中人。
有罡風吹起，刮得諦聽邁不動步。
諦聽不用回頭也知道，此時孟嘗上空應該會有漩渦出現，張牙舞爪地，狼吞虎咽地吸食孟嘗的生命。
諦聽一雙腳軟綿無力地摔坐在玉階上，他不敢回頭，他怕會違背孟嘗的意願強行讓她活下來，他說得輕巧，會順應她的意思，可是他捫心自問他一點兒都不想讓她死，以後不說你醜了，以後不會跟你爭吵了，誰敢欺負你我去揍，你不讓我也偷著去揍，你不要死好不好？你活著好不好？
諦聽喉嚨裏發出嗚咽聲，他看見樾闕不顧身份從監審臺上疾奔過來，瞬間一顆心往下沈入無底洞，空落落的，恐懼，猶豫，掙紮在胸腔裏爭先恐後地奔騰。
他猛地轉過頭去，只來得及看到孟嘗一頭青絲已然褪成蒼蒼白發在漩渦刮起的獵獵罡風中肆意飛揚，那張艷麗嫵媚的臉如同凡間耄耋之年的老人皺褶橫生，諦聽想向孟嘗在的地方撲上去，腳一軟跪倒在階上，即將失去的恐懼牢牢拽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再也顧不得什麽成全和順從，他的聲音從喉嚨裏嘶吼出來，他聽到自己在喊：“讓她活著——我要她活著——”
話音剛落，盤旋在孟嘗上空的巨大漩渦消失無跡，罡風也隨聲而止。
諦聽像瞬間找回了力氣，迅速跑到孟嘗面前，手顫著抖著撫上了孟嘗的臉。
一息尚存的人費勁地笑，聲音沙啞難聽：“我就知道……你忍不住。
“你打我，罵我，怪我都行……我……”
孟嘗擡眼透過諦聽看了看幾步之遙的樾闕，笑著打斷了諦聽的話：“那就活著……活著唄，上仙總，不至於對一個形同老嫗的孟嘗……念，念念不忘吧？”
被說到的上仙沒有吱聲，抿緊的唇似乎在反駁著什麽，卻什麽也沒說出口。
諦聽順著孟嘗的視線望了過去，一聲嗤笑，後彎下身把孟嘗背在背上，挑釁又諷刺地朝樾闕走過去，在對方擡起手時避開，從身邊狠狠擦撞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快完結了。謝謝你們還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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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浸在你纏我繞的世界裏，她動靜不得自由地立著，你不看我，我不看你，心裏卻都在倒計著時辰。
明明在意，卻渾不在意。
明明相喜，卻背心背意。
這情啊愛啊恨啊怨啊糾糾纏纏雜亂無章，到最後除了死局竟再找不到別的結果。然而生離死別在即，卻連一聲江湖兩忘都顯得格外可笑，只能做出一副身處局外的模樣，在局中你死我活。
挽著食盒的織娘輕移蓮步走上仙隕臺，一邊彎腰打開食盒一邊道：“姑娘遣人告知織娘，說是這藏汙納垢之地鑼鼓喧天地演出一出好戲，讓織娘萬萬不能錯過，沒成想戲中人竟是姑娘自己。好在織娘有所準備，既是仙隕臺，備些酒水總是不錯，”長嘴白瓷壺裏倒出酒香濃郁的“送君別”，織娘把杯盞送到孟嘗嘴邊：“織娘聽聞凡間之人赴死之時須飲一杯上路酒，當年夫君喪命時織娘不得一送，如今，也算了結織娘一樁憾事。”
孟嘗就著織娘的手喝下酒，挑起眼角，媚意橫生：“妹妹這樣說，我這酒不喝也得喝了，可巧的是，當年斬你夫郎的罪魁禍首如今也在這磨刀霍霍地想要我的命呢。”
她遙遙看了監審臺那邊的仙人一眼，放聲道：“當年妹妹喪夫之痛，今日也讓誰誰嘗上一嘗，妹妹歡喜否？”
織娘只為她拭了拭嘴角：“銀河畔上，有我一個孤苦一生便夠了。”
孟嘗嘴角媚笑多出幾分苦澀：“妹妹這番心願姐姐卻是難以實現了。”
織娘笑得溫婉，收拾了食盒一步一步下了玉階，有歌聲繞梁，淒淒戚戚：
蠶絲蠶絲蠶死絲織墓
針引線穿蹴著衣人何處
可憐青絲難白首
山海盡枯未亡人顏如故
始恨長生苦
手裏的紅繩錚的一聲斷裂，樾闕慢慢把手藏回袖裏，止不住地抖。
可憐青絲難白首
山海盡枯未亡人顏如故
始恨長生苦
未亡人顏如故，始恨長生苦。
樾闕擡頭，看那漸漸遠去的身影，伶仃孑然地走著，看著看著，那個背影儼然變成了他自己的，孤苦的，可憐的，守著這座雕梁畫棟的囚牢，恨著天命，恨著光陰，恨著長生，永無寧日。
走了一個織娘，來了一只神獸。
諦聽看看鎖在仙隕臺上的孟嘗又看看監審臺上的樾闕，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落在樾闕耳中，刺耳非常。
諦聽搖搖晃晃地上了仙隕臺，伸手把孟嘗額前淩亂的發理了理，他鼻子犯了酸，說出的話還是恁地難聽：“騷婆娘，你可真醜。”
孟嘗晃了晃四肢上的鎖鏈，鉆心地疼卻只是微微皺眉：“你是覺得我現下無法揍你麽？”
諦聽順著地坐下，閑話家常似的：“你怎麽就弄得這麽狼狽了？本來就醜，現在更醜。”
“沒什麽，心裏不痛快，想找個人殺殺，凡人不好玩，我就找上了天帝。”
諦聽連吃驚都懶得裝：“你可真行。”
“我也這麽覺得。但我運氣不好，殺不了他，狐貍為了我差點死在天上，我只能帶著他躲進那副東西裏面。”
“看來我猜得不錯。”諦聽插嘴。
“後來我尋思著活著沒什麽意思，就讓狐貍去找你了。”
諦聽擡頭看她，語氣難得正經：“你是真不想活了？”
“活著做什麽？該忘的忘了，該死的死了。這不挺好的嗎？”孟嘗終於把目光望向樾闕，笑。
諦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著看著，起身把她抱在懷裏：“想死就死吧。”頓了頓，“虧我冒著腿軟跟天帝要了三個條件。”
“第一個，見我一面？”
“腦子還不錯。”
“第二個，讓我活？”
“看你想死還是想活。”
“第三個，給自己和那只妖怪一條退路？”
“你說我以後上哪找個跟你一樣對著說話不費勁的？”
孟嘗輕笑一聲，埋在懷裏的聲音傳出來悶悶的，像是哭了一樣：“趁著現在多看我幾眼。”
諦聽松開手頭也不回地走，聲音有些抖：“算了吧，你這麽醜，我不敢看。”
平時明明健步如飛的步伐如今卻重若千斤，只是擡起邁下都格外艱難。
一步。
——你一只狗，沒事睡睡覺就行，聽那麽多東西做什麽……
兩步。
——說什麽人鬼殊途，人死成鬼，呵，誰比誰邪惡良善。
三步。
——蠢狗，你要記得，誰生誰死誰苦誰痛都不關你的事，你是看客，不是戲中人。
有罡風吹起，刮得諦聽邁不動步。
諦聽不用回頭也知道，此時孟嘗上空應該會有漩渦出現，張牙舞爪地，狼吞虎咽地吸食孟嘗的生命。
諦聽一雙腳軟綿無力地摔坐在玉階上，他不敢回頭，他怕會違背孟嘗的意願強行讓她活下來，他說得輕巧，會順應她的意思，可是他捫心自問他一點兒都不想讓她死，以後不說你醜了，以後不會跟你爭吵了，誰敢欺負你我去揍，你不讓我也偷著去揍，你不要死好不好？你活著好不好？
諦聽喉嚨裏發出嗚咽聲，他看見樾闕不顧身份從監審臺上疾奔過來，瞬間一顆心往下沈入無底洞，空落落的，恐懼，猶豫，掙紮在胸腔裏爭先恐後地奔騰。
他猛地轉過頭去，只來得及看到孟嘗一頭青絲已然褪成蒼蒼白發在漩渦刮起的獵獵罡風中肆意飛揚，那張艷麗嫵媚的臉如同凡間耄耋之年的老人皺褶橫生，諦聽想向孟嘗在的地方撲上去，腳一軟跪倒在階上，即將失去的恐懼牢牢拽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再也顧不得什麽成全和順從，他的聲音從喉嚨裏嘶吼出來，他聽到自己在喊：“讓她活著——我要她活著——”
話音剛落，盤旋在孟嘗上空的巨大漩渦消失無跡，罡風也隨聲而止。
諦聽像瞬間找回了力氣，迅速跑到孟嘗面前，手顫著抖著撫上了孟嘗的臉。
一息尚存的人費勁地笑，聲音沙啞難聽：“我就知道……你忍不住。
“你打我，罵我，怪我都行……我……”
孟嘗擡眼透過諦聽看了看幾步之遙的樾闕，笑著打斷了諦聽的話：“那就活著……活著唄，上仙總，不至於對一個形同老嫗的孟嘗……念，念念不忘吧？”
被說到的上仙沒有吱聲，抿緊的唇似乎在反駁著什麽，卻什麽也沒說出口。
諦聽順著孟嘗的視線望了過去，一聲嗤笑，後彎下身把孟嘗背在背上，挑釁又諷刺地朝樾闕走過去，在對方擡起手時避開，從身邊狠狠擦撞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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