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乘著月亮離開的。

當月亮底部排列的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尾噴管冒出炙熱的火焰，下面，與他們近在咫尺的地球，因為承受不了巨大引力的牽引，首先從地殼最薄弱的太平洋洋底裂開。

由於地球內部核心動力的衰竭，地心的引力日漸衰弱。過了臨界點之後，海水在一年前開始汽化、游離。馬裏亞納海溝像一條明亮的帶子，被破殼而出的巖漿打散，化作一片散亂的煙霧。

這是公元3333年。

這一年已經遠得像是個傳說了。

耶律周生一夜未睡，眼睛紅血絲密布。

人的身體的各個部件早都已經習慣了這種人造的白天和黑夜，不服不行，有機體就是這樣，寧可相信虛假的慣例，也不相信事實。

他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走到窗前——當然，連那扇巨大的落地窗都是假的。窗外正是春天，無輻射屏幕向他展示了窗外綠草如茵的風光，兩架隱藏起來的微型風扇向他吹送來何曦的風，就像是由窗子外面輕拂過來。

窗內的地板上擺了一架長方形的花盆，裏面長滿了嬌艷的牡丹。他走過去，在唯一盛開的一朵花的花瓣上用指尖輕拂了一下，花蕊上的一顆小小的珍珠亮了一下，隨後花瓣收攏、閉合。就像沒到開花的日子。

墻上正在播放的地球爆裂、粉碎、騰霧、最後消失的畫面，隨著牡丹花的閉合而倏然關閉。

現在的時間，是公元3895年3月3日上午9點。耶律周生想要睡一覺、休息休息，這麽黑白顛倒，時間長了人會受不了的。他打了個響指，房間裏慢慢地黑了下來，窗外透進來淡淡的月光——也是假的。哪來的月光？他們現在就在月亮裏。

一想到此，他就“夜”不能寐，又一骨碌由床上跳了起來，拍了下手讓黑夜過去，屋內的光線恢覆到正常的狀態。他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前，總得做點什麽，他是首領。

首領？耶律周生笑了笑，像個囚犯還差不多。

他伸手在桌面上的一面小小的觸控器上按下了指紋，觸控器化為了一塊鍵盤。他在上面輸入了一串代號和密碼，五分鐘後，辦公桌上無聲地出現了一個窗口，裏面托出一只盤子，盤子上放了兩塊一寸見方、半寸厚的東西，旁邊一只杯子盛了五毫升的清水、一雙筷子。

這就是他一天的食物和飲料，兩塊鯨肉。在月球內不分首領還是平民，待遇都是這個。它的意義不光是解除饑餓，更多的意義是延緩人類胃部萎縮的進程。

一個整天禁閉在自己房間裏，一點都不運動、不消耗卡路裏的人，吃多一點就會變成胖豬。

耶律周生拿起了筷子，像模像樣地夾起一塊鯨肉，放在嘴裏嚼起來。裏面的多餘脂肪和超過他需要的部分營養已經被牡丹區食品部抽走了。

他想起地球上流傳下來的一句諺語，“以鯨為食，滅族。”在海洋迅速枯竭的那兩年時間裏，他們的祖先只來得及給他們收集了這個。這些體型巨大的生物，無力地擺放在幹涸的洋底，註定是地球人最後的食物。

他感到一陣沒有來由的煩躁，想要找個人說說話。

他在觸控屏上飛快地輸入了一串包括區號、房間號、入門密碼的指令，隨後壓下了指模。片刻之後，對方有了回應。

“叮咚”一聲，一整面的全息影像墻亮起，無輻射屏幕將對方的即時影像毫無保留地傳了過來。

對方的房間比自己的略小一點，這是與每個人的身份密切聯系的。是一座無處不透著女性氣味的房間……氣味。

每次，耶律周生一接通和靜的房間，就會聯到一陣甜甜的飽含了花粉味道的香味。他知道，這不是真的，只是感覺。

是和靜讓耶律周生的嗅覺進化了。

耶律周生看到和靜的房間裏還處在晨曦時刻，可現在都已經9：30了，這個懶姑娘，由床上掀開了蓋在身上的毯子——毯子也是假的，任何的動物毛發都被牡丹區的制造部嚴格保管，用於提煉更有用的東西，而不是用來蓋住哪怕是一具充滿誘惑與魔力的女性軀體。

他很感激和靜能如此開放地面對自己，這是她給予自己的特權。

一邊起來在地板上走動，和靜一邊說，“首領這麽早。”她的栗色的長發甩來甩去，吸引了耶律周生的全部滿血的目光。

“我昨天看了一部過去的故事，呵呵，我們的祖先真的很能想像……你要不要看看？”

說著，也不管耶律周生同不同意，和靜走到她自己的“窗”前，那裏也安放著一個略小一點的花盆。

她彎下腰去，知道對面房間裏首領的眼睛正在欣賞自己的軀體。她伸出兩根手指，選擇了一朵牡丹花的花骨朵，在上面輕拂了一下。花朵開放，花蕊中的珍珠閃了一下。

隨後在這邊耶律周生的屏幕上，出現了和靜穿著三點式正在練著瑜伽的影像，柔軟的軀體、豐滿的……突然屏幕一黑，和靜的話傳過來，“不是這個，”不多久，一艘艘張牙舞爪的太空戰艦，出現在對面的屏幕上。

“想法夠標新立異，但這不是科學的，”耶律周生說道，“這樣的機構只會給他們找麻煩……月球才是科學的。”

“但我認為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正是把我們人類送出地球的基礎，沒有他們的異想天開，也就沒有我們的現在。”和靜說。

“可我們的核動力區的能量已經處在衰減期，再沒有個落腳地，我怕我們這些地球人只能在太空裏風幹了。”說罷，耶律周生在桌上什麽地方輕觸了一下，他和和靜的房間四壁、地板、天花板瞬間變得透明，兩人踩在虛空中。

那邊的和靜輕聲尖叫了一下，“噢！你總是嚇我——我知道這只是影像，但是總感覺掉下了萬丈深淵，這對我的身體是不好的。”

隨後，兩人同時看到了黑漆漆的太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那些閃爍的星光，可望而不可及。

在沒有任何阻力的太空中，月球每秒十萬公裏的速度像是在爬。而一旦動力區因能源的枯竭，失去了動力，他們就控制不了月亮的去向了，只能任由它隨波逐流。

雖然月亮厚達八公裏的、由鎳鎢合金構成的堅硬外殼可以阻擋任何一顆小行星的狠命撞擊，但是這又有什麽用呢？

耶律周生想至此，說了聲，“我有事了，一會兒見。”切斷聯絡，隨後接通了櫻花區的一個房間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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