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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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寒,你想學什麽?”

少年站在風姿卓越的男人面前,緩聲道:“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

男人聽了少年的答案有些驚異,“你難道不想學權謀之道名臣之論?”

少年笑了笑。眉眼中沒有半分功利,看向老者的目光溫柔平和。“六藝便可,我只想守好這一方天地,無需算計人心鐘鳴鼎食。”

男人點了點頭,眼中滿是讚許,“也好。這天下之事自有有心人去管,你若能有這般心境,便勝了許多人。”

……

男人站在高山之巔,背後是雲海層生,他沈默著盯著身前站著的少年,從對方一塵不染的白衣到清俊溫和的面容,半晌之後,男人嘆了一口氣,“居寒,人存活於世,第一要務是不負己心,你如今這般……”

“師傅,”少年彎了彎眉眼,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並不回覆男人的擔憂,只是道——“我現在很快樂。”

“真的快樂嗎?”男人目光深沈,玄色衣袍襯得起氣勢淩然,連語氣都變得咄咄逼人起來。“你是喜歡禮儀還是喜歡音樂,是喜歡騎射還是喜歡書籍?其實你都不怎麽喜歡,只是給自己無聊的生活找些聊以慰藉的東西罷了。”

“師傅,雖然談不上有多喜歡,但我還是感興趣的,若是真覺得無趣,我早都丟棄在一邊,又怎麽會堅持下去。”少年語氣平靜,卻有一種堅定的力量。“世人都說什麽‘天下君子向誰看,淩虛山上是寒郎’,可我很清楚,他們心中的陸居寒都只是假象。我不是君子,但也絕對算不上小人。只不過是他們以為我深愛的,熱衷的東西對我來說不過是可有可無罷了。”

天璣沈默了一下,道:“居寒,你向來有自己的行為準則,或許,或許是為師想多了。罷了罷了,就如此吧……”

……

“師兄走神了。”皎若晨曦艷如桃李的少女明眸皓齒,言語中都帶有著習慣性的盈盈笑意,只是穿著一件簡單的羅裙輕挽發絲就美得讓人心驚。

少年看著棋局,搖了搖頭,語氣溫和,“並非走神,只是我的棋藝速來是比不上你的。”

少女顯然不同意他的話,漫不經心地將最後一顆決定生死的棋子放入棋盤之中。“非也,只是我向來趕盡殺絕,但師兄你這次卻留有餘地。”

少年看著結束的棋局,一顆一顆的收回棋子,語氣平淡的道:“還傾你學的是官場權謀,有這樣的手腕是件好事,至少能夠保全自己。”

少女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這讓她那明艷的容貌越發鋒芒畢露,充滿了侵略性和強勢。“師兄,你忘了,我學的不是宦途路,我求的,是帝王術。”

少年笑,眉眼間滿是溫和的氣息,那是讓人難以拒絕的柔和與溫暖。

女子沈默,然後再次開口,說的卻是往事。

“當初師傅聽你我二人彈琴,說我琴技雖高卻琴心全無,你的琴技才堪稱高格,只是我擅長掩飾偽裝,故而尋常人看不出高下。可師兄,你的琴心,怕是對任何人都是溫和模樣君子翩翩,但卻不把他們放在心上。師兄,我真心希望,有朝一日,你也會對一人傾心相待。”

男子擡眸,順著繁花向外望去,看見雨霧繚繞的遠處青巒,陷入沈默,寂寥無聲……

……

一樹梨花下,側身玉立著一個男子,一身白袍和梨花融為一體,顯得那發絲愈發漆黑。他因為聽到一聲呼喚而回頭,眼神緲遠卻又沈靜,嘴角彎起的弧度一如往常。

“還傾,”他道。“若是我哪日去了,記著把我埋在著梨花下面。”

女子有些惱,急聲道:“師兄瞎說什麽,哪有死不死的。”

男子笑笑,清俊優雅,衣角被風徐徐吹動。“還傾,我的身體我清楚。你,就當是了卻我的一樁心事。至於其他,能幫到你的,盡管去做,盡管拿去。”

“你若真的死了,”女子的語氣中滿是賭氣的意味,連臉上的笑意都不能維持往日的明艷動人,“那我就把你的那把‘弦歌’砸了燒了,從這淩虛山上扔下去,萬丈深淵,讓誰都找不到蹤跡,也省的占我的地方!”

男子揉了揉月還傾的發頂,輕聲說著,語氣中含有幾分玩笑的意味。“真應該讓你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樣,真情流露起來比平時好看多了。”

“陸居寒,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我講話!”

“聽了,我死後那把琴隨你處置,砸了也好燒了也好,隨你。”

“好,”月還傾冷笑,語言中暗藏冰淩,銳利地割開一切偽裝。“寒郎,好一個絕世獨立君子無雙的寒郎。你果然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那你把什麽放在心上?師傅和我有沒有占一點位置?你自己又占了多少位置?”

男子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將月還傾攬進懷裏,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還傾,別難過,你該明白的,人都會死。”

……

陸釋之做夢了。

然後他睜開眼,從出生起發現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之後,起初他還會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情,但是到了七八歲之後,他就已經許久沒有夢到前世的事情了,這一次想起,恐怕是因為《棋局》的劇本。

這首歌是他寫的,他最喜歡也是因為這裏面藏著他前世的故事,藏著師傅天璣和師妹月還傾,仿佛提醒著他,他不僅僅是陸釋之,還是陸居寒。

他閉上眼,腦海裏便浮現起才華驚絕於世的師傅天璣,眼眸深沈,無人能體會半分,像是一只翺翔於天際的野鶴,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歸途;想起明艷奪目,灼灼其華的師妹還傾,明明是女子,卻不慕鳳位而心儀龍椅,女扮男裝為官朝堂。

如今師傅離開他也過世,不知道她如今怎樣,是否坐上夢寐以求的位置。不過他雖不涉及政治,但也知曉那條路代表著什麽,陰謀,殺戮,踩著無數血淚屍骸向上攀登,更何況她想要的不只是位極人臣,她想要的是效仿鄰國女帝,將整個天下握於手中。

但那一切都與他沒有半分關系了,那個“天下君子向誰看,淩虛山上是寒郎”,一畫千金琴技高妙的陸釋之陸居寒早已消失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洪流中,只留一架枯骨一抔黃土覆蓋於梨花之下。

他不是一個糾結於過往的人,甚至,用小師妹月還傾的話說就是一個寡情之人。他很少又喜歡的東西,一旦有的話,那就會堅持下去,再不放手。

他很清楚,那個世界,已經沒有他的位置,這個時空,卻又滿是他的存在。

陸釋之再次睜開眼,眼眸微微轉動,最終,落於桌前的黑白棋子之上。

這一夜,黑白棋子落,萬籟寂靜悄無眠。

與此同時。

平京。

錦棠花園。

鐘昇雙手插兜,註視著掛在原木色壁紙的墻上的立軸國畫,眸色深沈。畫上是白雪皚皚,雪地上留有一串淺淺的腳印,一直延伸到遠處沐浴在月光下手執油紙傘的紅衣背影,從畫的左側橫斜過幾支紅梅,顏色濃艷且不媚俗,右側豎著寫著一行清瘦瀟灑的小字,像是江梅一般疏冷――“難言處,良宵淡月,疏影尚風流。①閑時憶舊所作,名曰《立雪》。”字下面是一枚紅色印章,上面寫著居寒之印。鐘昇上前一步,順著那字跡向下劃去,而後,停留在那枚印記之上,輕柔地撫摸。

“居寒……”鐘昇輕聲念道,聲音在房間之中飄蕩,然後一縷一縷地消失不見。

陸釋之下了一夜的棋,直到清晨還沒有分出勝負,曾經他的棋名名滿天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生都下不過三個人,一個人是師傅天璣,一個人是師妹月還傾,最後一個,是他自己。

若是黑子白子都想贏,那麽他無論如何都贏不了。

可同樣,若是退一步,那麽贏了也是輸了。

很多事情,要麽兩廂安好,要麽兩敗俱傷。

他沈默,然後姿態優雅地將棋子一粒一粒地收好,裝進盒子放入櫃子之中落上鎖。

他走出房間,來到三樓畫室裏,那裏的墻面上倒扣著一幅裝裱精致的畫作,他將它取下,翻轉過來。

畫上畫了兩個人。

一位是絕世佳人,一身紅衣笑意盈盈,面容連那些光鮮亮麗的女明星都無法媲美的明艷奪目,另一位是絕世仙人,麻袍披身眸色深沈,透露出遠離塵世的淡然和看慣生死的平靜。

畫上沒有印章沒有題跋,只有背景中蒼翠的淩虛山靜默無語。

他靜靜的註視了許久,然後將畫的正面朝外再次掛上去。

所有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註釋君:

(1)出自李清照《滿庭芳》。小閣藏春,閑窗鎖晝,畫堂無限深幽。篆香燒盡,日影下簾鉤。手種江梅更好,又何必、臨水登樓。無人到,寂寥渾似,何遜在揚州。  從來,知韻勝,難堪雨藉,不耐風柔。更誰家橫笛,吹動濃愁。莫恨香消雪減,須信道、掃跡情留。難言處,良宵淡月,疏影尚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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