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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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在原處站了一炷香的時間,直到那些猝不及防的眼淚都給風吹沒了,才把修雅劍一丟,劍鞘也解下來扔了,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他的心裏很亂,這一秒剛想到洛冰河森冷玩味的笑,下一秒思緒卻飄到他第一回 給自己做的面條。他想起洛冰河按著他施暴時候興奮殘忍的眼睛,卻也記得溫柔繾綣之中,他垂落的頭發,額間閃爍的罪紋。

洛冰河還跪在原地,茶沫子沾在頭發上,他沒有撥掉,然而那茶杯卻被放在面前,杯蓋端端正正地扣著。

沈清秋一瞬間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但是命這種東西,誰怪誰呢。

然而,雖然這樣想,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擡起腿,又走回那個少年面前去。

算了,他想,反正也是最後一次……

小小的洛冰河擡起頭來,眼淚還沒有擦幹,怯生生地吸了吸鼻子,露出一點茫然。他不知道為什麽師尊去而覆返,為什麽他眼角通紅,用這種難以形容的覆雜神色望著自己。

沈清秋蹲下,伸出手去,洛冰河本能地一閉眼。

然而,那只手徑直落在他前額上,把淩亂的濕發擼了上去。

洛冰河睜大了眼睛。

啊,沈清秋想,這個小崽子還不知道自己是魔族。

他恍然想起洛冰河那些迂回委婉的問題。他很在意自己為什麽會被刁難、打壓,會被扔下深淵嗎?

“人為善,且還有道德世俗;為惡,哪需要什麽理由?”他突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語般道,“命賤,我認了,真的做不成,尚還可造假——可是我怎麽樣,和別人有何幹系?我願意恨誰就恨誰,想殺的一個不留下……若真有天道輪回,報應不爽,就讓那人來取我的命吧。”

他撇過頭去,輕聲說:“反正也不是什麽稀罕玩意,不要也罷。”

洛冰河楞楞地看著他。

“找你師兄問你該幹什麽活,”沈清秋把少年發間的茶葉摘下,站起來,呵斥他道,“快滾吧,小雜種,跪在堂上像什麽樣子。”

卻不等他有所反應,徑直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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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半山腰和岳清源打了個照面。

沈清秋神色不變,旁若無人。他一向如此,現在想想,那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頑固實在讓人五味雜陳。

但是回不去了——他一手促成了自己想要的毒果,臨到把它摻進酒裏,卻又不想用它來自我了斷——可惜毒酒在喉,咽了會死,吐也跑不掉。

岳清源微微停步,頷首道:“沈師弟。”

沈清秋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去。

只是擦身而過的一瞬間,沈清秋頭也不回地猝然一伸手,猛地襲向他。

岳清源沒有準備,被他一把拽走了什麽東西,待到回頭看時,空蕩蕩的山路上,哪裏還有沈清秋的影子。

他低頭一看,那塊他總想著送給小九做扇墜的,因他不要才系在玄肅上當劍穗的玉佩,孤零零只剩個繩頭了。

掌門師兄久久停駐,不知道自己該是滿心歡喜,還是一腔悲涼。

他突然想:小九要是要走了,連最後一句道別都不願意說嗎?

已經躲出去很遠的沈清秋攤開手,他掌心的紋路清楚幹凈,什麽也沒有。

他撇了撇嘴,到底一句話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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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睜開眼睛,杵在他眼前白花花的胡子瞬間飄了起來,夢魔老先生老當益壯的吼聲在他耳邊炸開:“你幹得什麽好事!!!”

洛冰河雖然在囂張跋扈的沈清秋面前幾乎沒脾氣,可上位多年的魔界至尊被呼來喝去臉色一定也不好看。他瞇了瞇眼睛,露齒一笑,道:“前輩?”

夢魔老先生沒能聽出他語氣不善,繼續吹胡子瞪眼:“你還叫老夫一聲前輩,你不知道夢境產物殺了都遭反噬,還把自己送到人家劍底下?那條清靜峰的狐貍還不比你懂?你挨他三劍三天都別想爬起來——”

洛冰河把撐起身子的手收回去,坐直了,涼涼地瞅了他一眼。

夢魔:“……你至少兩個時辰沒法回去!”

他這一改口,饒是洛冰河也不能立刻打他的臉——沈清秋的劍可不是打情罵俏,剔筋剝骨的疼痛足以讓人夢裏斷氣。

但即使這樣,沈清秋的氣出夠了嗎?洛冰河不知道答案。

夢魔繼續道:“他竟然還在原地守著你!再晚走一會兒,即使老夫把你拖出來你也沒救了知道嗎!”

洛冰河抱臂不答,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夢魔發了一頓朽木不可雕的火,喘了口氣,就聽洛冰河猝然道:“前輩。”

“您第一回 見我,是不是曾說過,我身上有什麽您看不透的東西,有天賦有修為,將來能成大器。”他說。

這句話沒什麽不對,夢魔點頭應道:“不錯。”

洛冰河語氣沒有起伏:“可當時沈清秋給我的,全是些旁門左道的心法,我後來問他,他也大大方方地承認了。”他偏了偏頭,狀似無意地道,“如您看來,我有什麽修為?”

夢魔道:“老夫說有就是有,不僅有,還精純得很。”

“我是魔族。提升需要修魔。”洛冰河道,像是敘述某件不鹹不淡的小事,“蒼穹山名門正派,有什麽可傳授給我的?”

夢魔一頓,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倏地閉了嘴。

洛冰河許久沒等到他的回答,於是自顧自道:“知道了。”說罷,竟閉上眼,養起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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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摧殘?往他臉上潑茶,關柴房,給他些旁門左道的心法?”

——“聽起來是能讓小孩子恨人的把戲……可心法的話,反而要用最合適他的……”

那些仗勢欺人的弟子可能到死都想不到,被“旁門左道”耽誤了大好年華的討厭鬼,為什麽能把他們的頭全都割下來吧。

至於沈清秋為什麽要這樣大費周章,刻意且隱晦,但憑他自生自滅,又暗中關註……

——“你殺了我好了。”

洛冰河閉著眼,在心裏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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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其人,矛盾、覆雜,城府深不見底。

他機關算盡,無所不為,拼了命地去爭取那些他本肖想不得的聲名地位。

而當他站到足夠高的位置,便囂張跋扈,肆無忌憚,用言行把整個世界的讚美全部變成尖酸詆毀。

他何嘗不知道鋒芒畢露會遭來什麽?可他在外樹敵,得罪人得罪得毫無顧忌。

他貪生怕死,他惜命惜得小心翼翼,可面對洛冰河殘忍的報覆,除了死不悔改,口出狂言,他難道不知道像狗一樣求饒等到洛冰河膩了就會給他個痛快?

他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個塵土裏爬出來的骯臟小人,是個雪白皮囊這輩子也掩蓋不住的偽君子。他明明攥著自己想要的一切,卻從心底裏唾棄它們。

但是讓他放手,不可能的。

他知道。

於是他知道培養一個仇敵,讓那人把他為之耗盡了一切心血和精力的東西通通奪去是多麽好的選擇。那人要強到他敗得毫無還手之力,要恨他恨到恨不得啖肉飲血,因為只有這樣才配得上,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肆意地放心地咒罵著解脫。他期待著解脫——就像望著利刃在火裏尖叫著煆燒,期待它自己跳起來抹了脖子,興奮又決絕。

至於利息,一個噩夢一樣的童年,人世的險惡和焦灼,泛著血肉焦糊的令人愉悅的氣味。

有些東西明明不想要,但卻放不開手。

那便仿佛一個游戲,握著可有可無的籌碼,冷眼旁觀,穩賺不賠。

人執意尋死,又怎麽可能會輸。

——只是,險惡如沈清秋,到底有沒有料到,他親手培養起來毀掉他自己的人,會對他產生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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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睜開眼睛,緩緩坐起來。

帷幔掀了起來,冬末稀薄的天光灰塵一樣灑滿了床鋪。

枕邊人早就不見了。從挨下那三劍開始,他就早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洛冰河披衣下床,註意到沈清秋的外衫,修雅劍和他擱在桌子上的折扇都不見了。門外幹凈利落地躺著兩個守衛的屍體。沈清秋下殺手,從來不顧及,誰擋殺誰,肆意妄為,他一路闖出去,地宮怕是要亂成一鍋粥。

果不其然,洛冰河剛走出竹林,就見紅紗破碎的紗華鈴癱坐在地上,一見他就哭道:“君上!”

“君上,今天蒼穹山的人又來了,您正歇息,他坐了半盞茶就要走,可是、可是他、他突然就——!”

洛冰河擡手制止了她。

“知道了。”他面沈如水,低聲說道。

如果這是沈清秋對他的期待,他寧願他的師尊從未看他一眼。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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