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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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滅滅的火光跳動著。風從很遠的街上送來劈裏啪啦的斷裂聲,和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這場景何其相似。沈九閉著眼睛想,某一個晚上他把斷人活路的惡鬼投入火中,四合裏也是這樣,只不過沒有人哭——死人不必再哭,而他漠然以對,於是只有無厭子瘋癲的笑聲在道路上回響。

他望著火,從一派繁華的秋府裏生長的,曼妙的,誘惑的,無拘無束的火。他感覺它們在舔他的臉頰,燎他的頭發,烤焦他的皮肉,焚燒他的骨頭。

凡此種種,當時刻骨銘心,現在回首一望,卻已記不太清了。

但是,這種感覺不壞。

沈九輕輕側了側身,按著床沿坐了起來。烏發如同寒月下墨色的流水落了滿床,他把它們撩到一邊,神情帶著點情事後的饜足和慵懶。

身上的衣服被換過,仍是黛青色,質地很軟。枕邊躺著一柄新的輕劍,薄且雪白。

獨獨不見洛冰河罷了。

沈九披衣下床,微微的鈍痛讓他皺了皺眉。

——老實說,他現在並不是很想看見他。已經不是孩童,也沒必要把心撕開獻給對方,明明註定萍水一場,何必紛繞難解,糾纏不休。

且最重要的,這個人對他沒有殺心,無趣,無用,不值得費神。

廊外的屍體已經不見了,茶桌上放了一只匣子。

他知道那裏面是什麽。

這個人意外地懂他的心思。沈九嗤了一聲,把匣子收起來,映著月光,看到底下蘸著茶水寫就的字。

“希望你喜歡。”

沒有落款,大家心知肚明,不必多此一舉。

窗外有女眷在哭哭啼啼地喊某人的名字,哭喪此起彼伏,令人生厭,卻讓沈九心裏生出點愉悅來。

他垂頭默了片刻,忽然微微側首,道:“沈清秋?”

自然沒有人回答,寂寂長夜,唯此一人煢立煙火之外,斂眉垂目,若有所思。

須臾,青年展顏一笑。他輕聲道:“我的確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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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終於不再顧慮。他接受了蒼穹山僅存的一點關切,把沈清秋的調養提上了日常,每日緊鑼密鼓地安排執行。

沈清秋依舊沈睡,但洛冰河知道,他在成長,無時無刻不在抽枝,無時無刻不在淬煉,而這個過程,他終於不被拒之門外。

這是無人知曉的,隱秘的蛻變。這是一切膨脹扭曲飛速旋轉之前秘而不宣的根源。

“你知道嗎?師尊?”洛冰河把臉埋在沈清秋的鬢發裏,輕聲說,“我想了很多很多。我發現我渴望你,而非憎恨你,非要說的話,渴望超過憎恨,”沈清秋垂目靠在他懷裏,只聽得到悠長的呼吸,“有些事情發生並不是因為你是我的師尊,我欽羨於你,你如何待我雲雲……唉,只不過我說你也不會信就是了。”

他們性格中的相似和迥異,睚眥必報,笑裏藏刀,他們生命中的痛苦和踩在痛苦上面的耀眼的狂傲,忍辱負重,睥睨四方。某種程度上來說洛冰河雖未得沈清秋半句教誨,可他的蛻變,他的成長,無一不走著沈清秋的路,無一沒有著這位師尊的影響。

洛冰河為他把冠簪束好,左右打量了一下,終於有了點寬慰。他把簾幕放下,梳子收好,同他一起合衣躺下。

一切仿佛早就譜好,絲絲縷縷,環環相扣。卻是夢讓他們彼此正視,遙相對望。

不過幸而,還不算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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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再次睜開眼睛,發現他正站在門口,迎著燁然的天光,滿眼青翠搖墜的竹葉。

這裏是清靜峰,是竹舍。除了這裏,再沒有竹林能有碧波瀚海的架勢,風起潮湧,滄瀾一概。

他沿著高築的回廊緩步前行,往昔的歲月在沈九的意識裏清晰而準確,帶著明媚的鮮亮的色彩。

他知道沈清秋素來無事,最喜歡呆在哪裏。雖然四面環合的竹林仿佛都長一個樣,光影的碎片,風的聲響,他的師尊自有考量。

洛冰河遠遠地看到了他。

沈清秋此時剛接任清靜峰峰主,一時風頭極盛,勢不可擋。這時他與洛冰河記憶當中的沈清秋的形象已經基本固定了,碧玉冠簪,竹葉紋的外衫,帶著竹香氣的折扇和靈光流轉的修雅劍。

他正是風華正茂,意氣風發。可只有一路陪他的洛冰河才知道,這一路走來,他如何步步為營,機關算盡,他如何咬牙浴血,置死而後生。

他頂著光鮮雅量的皮囊,在黑暗裏扭曲著嘴臉發出險惡的笑;可這副令人作嘔的“本質”底下,萬籟俱寂,無所動容。

由於那場交易,洛冰河確有出手,解決了擋在沈九路上地某些棘手的家夥。這能讓沈九在披荊斬棘的路上多喘息一陣,只不過也許在他看來,對付洛冰河可能比其他的什麽棘手的多。

——他們幾乎見面就會上床,順理成章的,報酬,穩定利益的鏈條。

這是交易,也許有別的什麽,但是沒人提起之前,最不甘也最保險,只是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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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瞬間,沈清秋敏銳地有所感知。

他猝然伸手按在修雅的劍柄上,身子未動,脊背筆直,須臾才緩緩偏過頭來。

洛冰河舉起手,微微笑了下,示意他放松。

沈清秋白皙修長的手指並沒有一分移動。

“你。”他說,算是打過招呼。

“唔,我該恭喜沈仙師脫胎換骨,得償所願?”洛冰河走到他身後,輕輕地攬住他的腰,有點揶揄地笑了。

沈清秋沒有任何表示。

於是洛冰河得寸進尺,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有點硌,沈清秋一向是個硬骨頭——“你在看什麽?”他瞇著眼睛問。

高臺底下,能直接看到百戰峰的演武場。此時,一人白衣颯爽,烏發肆飛,橫劍一佇,又淩厲斬下,直將對手挑飛出去。

——洛冰河記得這個人,百戰峰的柳清歌,他師從清靜峰時見過幾回,後來不知為何隕落了。

沈清秋道:“你是瞎嗎?”

洛冰河不太在意,道:“他有什麽好看的?”

沈清秋道:“我不喜歡他。”

洛冰河笑了,把他的臉扳過來:“不喜歡就不看,討厭就殺掉,你不是一向這樣,怎麽開始煩惱了?”

沈清秋沒理他,自顧自地掙開了。

沈默了半晌,他又道:“你不問為什麽嗎?”

洛冰河從善如流:“為什麽?”

沈清秋轉過身來,面色如常。洛冰河從他眼睛裏讀到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種眼神他無數次見過,落在他身上的,落在別人身上的,隱晦的,厭惡的,帶著難以掩飾的悲涼的——

“顯而易見,因為我嫉妒。”他輕聲說。

tbc

◇沈九的匣子裏裝了他進蒼穹山的敲門磚,大家都懂,隱晦一點。畢竟不是什麽好東西,冰哥還是很貼心的。

◇……標答是無厭子的狗頭。非逼著我說啊[掙紮未果]。

◇以及附贈沈九的“我很喜歡”,有兩層意思,一層是對敲門磚的處理方式很滿意(冰哥討到歡心啦),第二層是哭喪的人叫的名字令他很滿意(為什麽不用我再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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