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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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又落了一場雪。

屋外稀稀落落地有竹子不堪重負折斷的聲音。

洛冰河輾轉了一夜,又顧及沈清秋在身側,壓著自己不敢翻騰得太厲害。

這個習慣是他們貌合神離表面文章地同寢之後洛冰河才養成的。有時他半夜裏只想翻個身,看看沈清秋被子掖得嚴不嚴,或者摸摸他的腰看看有沒有長點肉,沈清秋都會驟然緊張起來。

自以為藏的很好地,屏住呼吸,雙目緊閉,渾身僵硬。

洛冰河也不知道他是被弄醒了還是根本沒有睡著。想想又苦笑,猛虎在伺,哪怕是些柔情的戲碼,人卻哪能不害怕呢?

何況他多疑的,焦慮的,事事只知道強撐硬挨的師尊。

他有時也很想對沈清秋說,不要恐懼我。我願意為你做一切,只要你不離開。

但這是不行的。

他可以說無數個“不要違逆我”“討我的歡心”或者“在床上主動一點”。可堂堂魔界之尊,卻獨獨不敢說這句話。

因為它沒有用,還徒增尷尬和風險。

因為沈清秋一向不願聽從他,行為上可以暴力鎮壓,腦子裏想的什麽卻無從幹涉。你說不要恐懼,他要麽不會當真,要麽便會趁機借此逃走。

他這個人,靜則如沈水,波瀾不驚,動則若怒海,不死不休。他虛偽的清高相,他灼熱的妒恨心,雖是讓洛冰河不得不事事提防,卻也是極吸引人的炫目。

所以他只得放輕聲音,卑微地、小心翼翼地,在夜晚難眠的時候思考他的師尊是不是還缺什麽東西,他最近是不是睡得太少太淺了,他……

……哪怕一回,有沒有夢見過我呢?

洛冰河怔怔地盯著沈清秋沈睡的側臉,目光掃過他精致的刻薄的下頜,他幾乎時時刻刻緊繃的面頰,他低垂的細密的眼睫。往日他醒著,睥睨桀驁,錙銖必較,現在他睡著了,寧靜又柔和,像個乖巧的瓷娃娃……

洛冰河陡然被這個比喻嚇出一身冷汗,他猛地伸手去探沈清秋的鼻息——輕而淺,幸好還在——就聽到叩門聲,雪簌簌抖落下來。

“尊上,”外面的侍從道,“蒼穹山派派人來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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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是千草峰木清芳。洛冰河踱進上殿的時候,他正和趕來的尚清華低聲說著什麽。他們兩個都立著,漠北君一個人坐在下首,面無表情。

他這位倒戈的尚師叔,在漠北過得也不好,唯唯諾諾,和之前也沒什麽區別。洛冰河有時候懷疑,到底是他策劃了那次入侵,還是就是沈清秋自己隨便找了個理由想把他推下無間深淵罷了。

不過木清芳待他還客氣,與他一同站著低聲交談。

洛冰河聽到他說,漠北太冷了,人去久了容易落病,還是找人界常住吧。

蒼穹山派護短,有時候護得泛濫。洛冰河沒有嘗過,卻不代表不渴望。

渴望他最驚慌失措的時候,沈清秋願意賭上一切來袒護他,而不是借機、蓄意、落井下石,下墜前最後一秒讓他瞥見了扭曲快意的笑顏。

木清芳見他來了,拂袖拱了拱手,態度不卑不亢。

“在下此行來為沈峰主診一下身體。”

他說,“多有打擾,還望見諒。”

“蒼穹山不是迫不及待想和沈清秋撇清關系嗎?我這裏款待他,可還沒有過癮呢。”

洛冰河漫不經心地嘲道,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靈魂在這副皮面底下尖聲嘶嚎,不斷地辯白,拼命地哀求。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快停下!!!

“沈師兄是我十二峰峰主。”木清芳不溫不火道:“清靜峰峰主身體有恙,在下理應走一趟。”

“誰告訴你他他身體有恙?”洛冰河微笑,輕飄飄地瞟了一眼尚清華,後者的眼神躲閃了一下。

“沒有誰。”木清芳溫和道,微微向前錯開半步,擋了他一下。

那種態度讓洛冰河莫名地惱火。

“可以讓我見一下師兄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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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於千草峰峰主的醫術,洛冰河還是給了他好臉色。

他心裏有些抵觸,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著木清芳另有高招,沈清秋即刻活蹦亂跳與他針鋒相對,還是期待沈清秋一睡不起,永遠乖乖待在他身邊。

或許還是前者吧,他把沈清秋撈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恍惚明白了一點他從未仔細深究的東西。

木清芳望著兩人的姿勢片刻沈默,最終是什麽也沒說。

他為沈清秋診了脈。腕脈根本不必特意去找,沈清秋早已骨瘦嶙峋了。還有生氣的時候讓他藏的很好,忽然如此這般,簡直就像抽空了的皮囊一樣。

半晌,木清芳收手,寫了一套調補氣血的方子,有說有幾味藥只蒼穹山有,擇日讓人送來。

洛冰河不敢信他。誰知道某一副藥下去,是不是就直接要了他的命呢?

木清芳看出來他的顧慮。他沒有再說什麽,只道已經見過沈師兄,心病無能為力,當告辭了。

洛冰河沒什麽失落感。相反的,他心底湧起一點悲涼的劫後餘生來。他清楚那是逃避,那是自卑,那是對必然失敗的恐懼。

再讓我想一想,或許就有辦法面對你,或許就能挽回,或許……

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卻陡然覺得自己眼花了,沈清秋的手指好像抽動了一下。但當他死死盯著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想要找出一絲端倪之時,又好像什麽也沒有。沈清秋睡著,令人絕望的沈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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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幾乎是逃也似的躲進了夢裏。

他想見沈九,想見活的沈清秋,想得要瘋掉。

但這次似乎並不需要他去尋找,洛冰河睜開眼睛,在柴房淒楚的月光之下,一眼就看到了蜷縮著的沈九。

只是一天過去,沈清秋的記憶已經跳到了十四五歲。

這段記憶——沈清秋講過——這裏是秋府。

在秋家的生活大概是沈清秋一生中最混亂最無助的時候。即使是被洛冰河弄得身敗名裂一無所有,他仍然咬著牙漂亮地完成了反擊。可還是少年的沈九還沒有對世事的高傲不屑,他期待著生活會變好,人心總向善,然後被它磨礪,被它淩遲,被它弄得心如死灰。

然後死寂的塵埃裏,破土而出了沈清秋。

洛冰河幾步沖過去把沈九從冰冷的地面上撈起來,此時已是深秋,他卻只著薄薄單衣,可怕的熱感從身上傳過來。

沈九燒得糊裏糊塗,還有點意識,身體陡然懸空,驚恐地掙紮起來。

“不要、不要……”原本清亮的嗓子淒厲又嘶啞,沈九抱住頭,胡亂叫道:“我沒錯、我沒錯!滾開——!”

洛冰河猛地把他按到自己懷裏,沈聲喝道:“小九!”

這一聲把沈九嚇了一跳,他睜大了眼睛,喃喃道:“……七哥?”

可當他看清了到底是誰在抱著他,一直哆哆嗦嗦就是不肯告饒的少年,眼淚突然就決堤了。

他揪著洛冰河的領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你!你終於來了……你怎麽才來啊!!!”

洛冰河剛把外套脫下來裹在他身上,就被他弄得手忙腳亂,沈九賴在他懷裏一通胡言亂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覺得委屈到爆炸,鼻涕眼淚糊了洛冰河一身。

洛冰河無法,心臟像是被烙鐵貼了一下,嗤的一聲,流不出血,卻痛到不能呼吸。他想起自己年幼的時光,想起無數不公和摧殘,他只得低頭輕輕地親親沈九的額頭。

親吻,從來沒有過。

現在有了。

“我快要死了……我是不是快死了?”他聽到沈九念念叨叨地說。

“沒事了。”他拍拍少年的後背,把他糾集的頭發捋順,“我在,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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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九漸漸平靜下來。

他本來就發高熱,渾身軟綿綿的,又歇斯底裏鬧了一出,早就虛弱得睜不開眼睛。

洛冰河靜靜地抱了他一會,把少年冰涼的手腳揣起來捂熱,沈九在他懷裏動了動,把臉埋在他的前襟裏。

“我以為你再也不來了……”他小聲說,像被拋棄了的小動物一樣,小心翼翼地抽了抽鼻子。

洛冰河拍了拍他的後背,少年單薄的胸腔裏傳來悶悶的聲音。他太瘦了,能顯露的地方全都骨節分明,整個人輕飄飄地像一棵硬而脆的蘆草。

他伸手去量了量沈九的腰,又伸開他的腿摸了摸骨頭,沈九讓他給弄煩了,胡亂打掉他的手。

洛冰河道:“你餓不餓?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他撥一撥沈九的頭發,少年像個八爪魚一樣緊緊抓住他。

“你不會走吧?”沈九說。“我是個麻煩,沒人想要,你也一走了之了,我怎麽辦?”

洛冰河親親他的額頭,被沈九偏過臉去,無奈道:“不會。”

好不容易找到的,好不容易回來的,溫熱的柔軟的,怎麽可能再放手呢?

他說:“我去給你做點吃的,馬上就回來,絕對不走。”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門被栓死了——想了想,不著痕跡地把鎖芯弄碎了。

他聽到沈九在背後叫他:“餵。”

他回過頭,看見沈九帶著一點點狡猾的生動,仰起頭來看他:“你會救我出去嗎?”

洛冰河笑了一下。

“當然了,”他一手推開門,卻突然哽住了。

——深秋的明月是光的洪水,沖散了他身後的門框。

42

洛冰河失聲叫道:“沈清秋!!!”

冬夜裏映雪的月光,只勾勒出枕邊人淡蹙的眉眼。

——他醒了。

該死的,在這個時候,他竟然醒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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