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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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落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洛冰河立刻火急火燎地把沈清秋從竹舍帶回地宮去常住。

雖然地宮實在不太適合人住,種出來的竹子也半死不活的,沈清秋還是一言不發地接受了。

從那一天起,他們的關系緩和了很多。沈清秋雖然仍喜歡嘲諷和奚落,在發現洛冰河絲毫不生氣之後,也慢慢就只偶爾回敬他了。

這期間他們又下了許多兒戲一般的賭註。沈清秋仿佛吃準了恃寵而驕,舉止中又有了點清靜峰時的跋扈,使喚起洛冰河毫不手軟。

可是,在一眾鶯鶯燕燕咬牙切齒暗地裏詛咒的同時,魔界至尊本人似乎也正樂在其中。

也許是那個錯誤的吻,或者對傷害的彌補感化了沈清秋。洛冰河提出的床笫間的戲碼,他雖嗤之以鼻,卻也不再死命抗爭。這使得他們之間陡生了某些暧昧的樂趣:不再壓抑呻·吟的沈清秋、眼角緋紅目帶嬌嗔的沈清秋、被迫主動討好的沈清秋、慵懶的孤高的沈清秋……洛冰河從來都清楚,自己要的不只是羞辱和踐踏,他渴望著的、遙不可及的那人,卻把他當成戲耍的嘲笑者和施刑人。

他想要解釋,可沈清秋最不需要的就是解釋。

於是他們沈默、沈默,狀似親密又小心翼翼,若無其事又膽戰心驚。

他們似乎忘卻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毫無道理卻不可忽視的——只暫時沈浸在風平浪靜的相處之中。仿佛從未有過芥蒂,仿佛本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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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肩上覆著寥寥白雪,踏進門來,沈清秋隱忍的咳嗽聲戛然而止。

他走進內室,只見沈清秋坐在床上,烏發披散著,不慌不忙地把茶盞裏的白沫刮了一刮。

他走到近前,沈清秋擡起頭來,眉心微微一蹙,“你這一身雪水又要弄得到處都是?”他很不讚同地說道,擡手去拂他的衣襟。

洛冰河猝然抓住他的手。

即使盡心盡意變著花樣給他做吃食,沈清秋的身體依舊不見補回來,反而好像愈發清減。幸好他現在精神已經很不錯,不再渾身是刺草木皆兵,總算不再折騰自己。

但是此時的洛冰河心裏被另一件事情占據著,只當是自己補的時日還不夠,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齊清萋讓我給你帶封信。”他說。

沈清秋手下一頓,猛地抽了回去。

“不看。”半晌,他狀似隨意地說道。

柳清歌和岳清源相繼隕落,尚清華叛逃,沈清秋被囚之後,蒼穹山這一代的峰主再沒有能獨挑大梁的人物,連女修都得頂到陣前。齊清萋這當口給他寫信,自然已經沒了蒼穹山那會兒一連串數落的恨鐵不成鋼,頂多是疏離地感謝他把岳清源帶回山門安葬。

想來也是,掌門岳清源、十二峰的蕓蕓眾生,只因他洛冰河還要有什麽來牽制沈清秋而暫得一口氣。來自他一個偽君子的慈悲和施舍,她怎麽能吞得下肚呢?

蒼穹山從來只認自己人,但那是在實力之下的。被人碾壓,多團結都沒用。

沈清秋把茶盞放下,忽然道:“正好,我也有東西給你,你隨我去取吧。”

洛冰河帶著點緊張的表情立刻放松了。他轉過身去,道:“弟子去取披風。”

沈清秋看著他的背影,默默地咽下喉間一口腥甜的血。

他清楚得很,拖不了幾天,不如今日就借題發揮,免得夜長夢多,徒增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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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無話可說,一前一後,一直登上沈清秋平日裏常去的某座山的山頂。

也許是在峰上住慣了,沈清秋格外偏愛這裏,一壺茶一本經書話本,他待一天也不會回去。

這一天也一樣,,他們前腳剛到,後腳就有兢兢業業的魔族把石桌上的雪掃凈,上了一壺熱茶。

朔風落在他頭發上,把他的發絲染上白雪,遠看仿佛垂垂老矣,只有脊背仍挺得筆直。

沈清秋攏了攏披風,站在山頂橫眺遠方的雲霧。這山雖然不龐大,但也陡峭,乍然一看,仿佛一刀切下的斷崖。洛冰河站的稍遠,不知為何,他有種莫名的心慌,仿佛騰空下墜的失重感一樣。他緊緊盯著沈清秋,確保一旦他做出什麽事情,自己能第一時間阻止。

然而沈清秋只是站著,眼眸裏沈澱著某些難以捉摸的東西。

須臾,洛冰河道:“師尊想要給我什麽?”

也許是站太久的緣故,他的聲音帶著一點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緊繃。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沈清秋才轉過身來。洛冰河總疑心他神情中有一閃而過的掙紮,但那種感覺馬上消失了,沈清秋道:“算了,沒有什麽……”他嘆息一般道:“整日悶著的,陪我坐一會兒吧。”

可正當洛冰河心下微微一松,沈清秋擡腳欲走的一瞬間,他仿佛突然滑了一下,整個人猛然向深淵倒去!

洛冰河一直提防著這個,登時猛地搶身出去,牢牢地擒住了他,直把沈清秋提了起來,一步一步穩穩地帶到石桌前,看著他規規矩矩坐好。

洛冰河面色沈沈,一言不發。

沈清秋像是嚇呆了,怔怔地盯著他,許久才微微啟唇,卻是嘆了口氣。

這個神情更是刺激到了洛冰河。

他陰沈著的神情驟然崩潰了。

“師尊還要求死……師尊這是……仍舊不肯原諒我嗎?”他顫抖著,雙手攥緊了,眼神躲閃,就是不敢看沈清秋,只斷斷續續地低聲道:“我會把一切都補上的,所有的所有的,我都可以補償……師尊能不能……再給弟子一次機會?”

這可能是洛冰河成為呼風喚雨的魔界少主以來最為慌亂無措的時刻了。仿佛剛剛到清靜峰的時候,小心翼翼的,卑微又膽怯的,什麽都無法改變的小孩。

他終於擡起頭來,帶著點希冀和討好,乞求般盯著沈清秋,道:“師尊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我可以永遠只對師尊一個人好,可以……永遠陪著我嗎?”

沈清秋白著一張臉,拿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不經意地道:“好啊。”

洛冰河眼睛一亮,就見他悠悠一指斷崖,道:“你從這裏跳下去,我考慮考慮。”

洛冰河毫不猶豫道:“好!”

說罷一步跨到崖邊,回身一望,便毫不遲疑縱身一躍!

他挽回沈清秋心切,一時間哪裏想得起,以他一身本事,無間深淵都不在話下,小小一座百丈斷崖又算得了什麽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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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確已經跳了,沈清秋終於松了口氣,站起身來撣了撣身上的雪片,卻忽得一哽,拿起茶杯,把一口血吐在裏面。

他也不甚在意,拿茶水漱了漱口,這才緩步走到斷崖邊,微微俯身去張望。

風雪恣肆,漫天狂卷,沒有半個洛冰河的影子。

他終於放下心來,風鼓動著他青色的外袍,仿佛在肆意撥弄著一株枯草。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被那深淵迷住了一般,就聽見身後有個聲音冷冷道:“你要去哪兒?”

連回身都不必,洛冰河在下墜的過程中想通了,利用心魔劍把自己傳了回來。

沈清秋背對著他,迎著雪道:“我要去哪兒,你沒長眼嗎?”

他立得不穩,腳下一步踉蹌。洛冰河怒道:“你站著別動!”

沈清秋好整以暇,立刻反唇相譏:“你那是什麽語氣?”

洛冰河終於真的生氣了。他冷冷一笑,道:“你可不要忘了,我喚不回師尊,總還能綁住你。一個岳清源殺了,還有整個蒼穹山。你今天敢跳下去,我定提劍去屠蒼穹滿門,且若是你仍沒死成……你可考慮好了!”

——話雖這麽說,他心裏卻沒什麽底氣。

過往的一切點滴全都匯聚在這場風雪中,一幕一幕,仿佛寒涼鋒利的刀子,四面八方,無可躲藏。沈清秋淡雅的一笑一顰,渾不在意的灑脫,冷硬無力的悲涼,原本只是絲絲縷縷的片刻流露,可在這一刻,卻全擰成孤註一擲的瘋狂。

他實在不知道這種威脅此刻能不能唬得住沈清秋。若他一心求死……可怎麽辦?

沈清秋回身,似有樂不可支,道:“我早就看出來,你不過是個只會威脅人的膽小鬼罷了。真當我次次怕你?”他想了想,又道:“當然,你可也不要忘了,屠山做得徹底些,叛去漠北的尚清華,你的師姐寧嬰嬰,當然也包括你自己,都算我蒼穹山派的,找個合適的死法以謝山門吧。”

“我的話,就不勞煩小畜生你了。本來我對蒼穹山也沒什麽好感,況且也活不長了。”

洛冰河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瞥到石桌上茶杯裏猩紅的顏色,心下一寒,沖口道:“什麽?!”

沈清秋卻奇道:“前些日子幻花宮收來的奇珍異寶,不是親自過了你的手麽?那些補修為的東西……”

說到這裏,卻是趁洛冰河楞住等他下文時,赫然住口,猛地倒向身後的風雪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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