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些斷頭屍體倒下沒多久，又蠕動起來，他們的手在地面摸索，像要找回自己的頭。吳天嚇得後退，胡靈風邁腳，把地上的幾顆首級都踢遠。

“他們……他們……”吳天嚇得說不出話，“他們是不死之身？”

“早就是死人了，還能怎麽死？怕什麽？虧你還見過大神小鬼，死人都把你嚇住了？”胡靈風嘲笑道。

“可我沒見過戰場，還是這種古代戰場！既然他們早就是死人了，為什麽還要噴血？太逼真了！”吳天抹了臉上的汙血，“他們為什麽在這裏撕殺？”

“等會兒再告訴你，先追回那個洋鬼。”胡靈風催吳天快走，再不走，會有更多聖戰士圍上來。

跑前面的約翰已經迎向十字軍，重甲騎士向他奔來，揮劍欲斬。“我是主的信徒！”約翰高舉十字架，激動地喊。騎士手中的劍立即改變了方向，勒住韁繩，戰馬在約翰面前高昂前蹄。

“是自己人？”騎士打開面罩。

約翰熱淚滿滿，“騎士大人，快把我救出地獄的深淵吧！他們……他們是魔鬼！快殺了他們！”見吳天和胡靈風追來，約翰害怕地大叫。

“不要聽他胡說，你看我們儀表堂堂，像魔鬼嗎？”胡靈風對騎士喊。

神靈、幽魂這類非物質存在的交流屬於精神層面交流，根本不需要翻譯。

吳天繼續擦臉上的血跡，他自認儀表比不過胡靈風，要是沾一臉血，就真像嗜血魔鬼了。

騎士打量他們，說道：“我剛才看見你們殺死了邪惡的異教徒，你們是朋友，還是敵人？”

“我們是這個人的朋友。”胡靈風把手按在約翰肩頭。

約翰想否認，可痛得聲音都發不出。

“跟我來吧！”騎士對他們友好地說。

胡靈風給吳天使去眼色，吳天知道是叫他緊跟，並見機行事。

幾名騎士過來，用戰馬駝上他們，奔向戰場後方。

十字軍的軍營就在戰場邊沿，赤沙輕飛，感覺浸沒在血光之中。來來往往，許多仆從和穿黑袍的教士快步忙碌著。

騎士帶著他們進入頂破爛的帳篷，這頂帳篷布滿無數箭孔，還有被火燎過的焦痕。帳內對著門的位置，擺了座成人高的十字架，一名紅衣主教坐在十字架下翻閱《聖經》。騎士引薦完畢，離開他們，返回了戰場。

聽聞眼前的老者是來自羅馬的紅衣主教，約翰那些不值錢的眼淚再度飆飛，如同摔倒般，撲在主教腳下，親吻主教的臭鞋。“能在暗無天日的地獄見到聖者，我多麽幸運啊！請救救我吧！”

“孩子，你會得到救贖的。”主教撫摸他的頭頂，然後擡頭看向吳天和胡靈風，“好久沒看到外來者了，請坐吧。”

“我想問，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在這裏打仗？”吳天坐下便問出自己早已產生的疑問。

紅衣主教慈祥地回答，“我們是主的仆人，為了驅逐異教徒，為了聖地耶路撒冷，我們將永遠戰鬥下去。”

“可是耶路撒冷現在……”吳天想，他們不會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吧？自己要不要點破真相？還是別點破了，要是他們接受不了，反而狂暴發動攻擊怎麽辦呢？

“這裏早沒了耶路撒冷。”紅衣主教淡然道，“我們早就發現自己已經不活於世。”

“那為什麽還要戰鬥？既然都死了，該去哪兒，就是哪兒吧！”吳天驚訝道。但放心了許多，既然他們知道自己已死，也就是說還有理智，還可以談話。

紅衣主教微笑，拋出個疑問，“你認為我們這樣的人，應該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呢？”

吳天一楞，突然發覺，這個問題好難回答。

“當然上天堂！”約翰毫不猶豫地叫道，“為主而戰，死後就該上天堂！”

主教點頭，“我們每個人都是這麽想的。那麽異教徒呢？”

“下地獄！”約翰大叫，甚至下地獄都不足以平息他對異教徒的怒火。

主教再次點了點頭，“我們每個人也都是這麽想的，那些玷汙了聖地，被我們殺死的異教徒都會下地獄，遭受永遠折磨。死後的我們走在去天堂的路上，這時碰上了那些被我們殺死的異教徒。知道他們說了什麽嗎？他們說，他們要上天堂享受七十二個處女了。”

“怎麽會這樣？不該下地獄嗎？”約翰驚叫。

“是啊，不該下地獄嗎？如果有罪的人還能上天堂，那麽我們浴血奮戰為的是什麽呢？為什麽玷汙聖地，侮辱了我們主的人還能上天堂？虔誠不是一文不值了麽？異教徒也問，我們為什麽還不下火獄？我們是最虔誠的信徒，憑什麽要去異教的地獄？他們說，按照他們的教義，我們就該下火獄。我們也說，按著我們的經典，該下地獄的是他們。於是，我們決定再殺死他們一次，他們也決定再殺死我們。我們就在這裏永無休止地戰鬥下去，把大地都染成了血紅色。”紅衣主教傷感地說。

“不如停戰，各上各的天堂。”吳天建議。

“那也得等異教徒下地獄之後，褻瀆上帝的人，怎麽可以到天堂享福？如果他們不能下地獄，那麽我們的經典就是錯的，經典怎麽能有錯？”主教頑固地堅持。

“我敢保證，對方也是這麽想的——褻瀆安拉的人，怎麽可以到天堂享福？如果你們不下火獄，那就證明《古蘭經》上有錯，聖典不允許出錯。”吳天嘀咕。

他不打算說服他們，這些頑固的家夥如果可以說服，也不會生前死後都在撕殺了。想來也對，見到不敬神的人也能上天堂，對虔誠的信徒來說，絕對會使信仰動搖。所以他們只有戰鬥下去，如此才能守護住自己的信仰，才會堅信自己沒有選錯路。對信教的人來說，一旦對信仰產生質疑，輕則迷惘不知所措，重則發瘋報覆社會。

而這也是他們應受的懲罰。他們沒有錯嗎？在為神奉獻的名義下，幹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所以他們被留在這裏，上不得天堂，下不得地獄。如果他們是真正的知曉了信仰真諦的人，還會執著於敵人是否該下地獄，經典是否正確無誤嗎？沒有這份執著，這裏也留不住他們。

突然，“嗖”的聲，一支箭閃現帳內，出現在十字架上。紅衣主教大驚失色。

“異教徒偷襲！”外邊的人喊。

接著，又是五支箭從吳天身邊擦過，吳天嚇得冷汗都來不及流。

“還不快走！”胡靈風一手拉住吳天，一手抓住約翰，往帳篷外沖。

纏頭巾的聖戰士已經騎馬沖進營地，見人就砍。沒有還手之力的仆從們一個個被砍翻，但不一會兒覆活爬了起來，又再被砍翻。聖戰士連人帶馬被長矛刺倒，同樣一會兒後自己站了起來，拔出身上的長矛，繼續揮刀殺人。鐵甲騎士們正在趕回的路上，他們放出箭雨，無論敵我全都射倒。他們不怕傷到自己人，因為等一會兒，自己人就會覆活。

“他們究竟是為的什麽？”吳天看著這場沒有意義的戰爭感慨。

他不敢在此地停留，他們可以覆活，吳天卻不能保證自己被誤殺後也能起死回生，緊跟胡靈風，匆匆逃命，穿過了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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