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頃被祝太後的話氣到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盯著祝太後的眼睛, 忽然覺得祝太後的語氣不太對勁。似乎並沒有鄙夷貶低的意思，只是淡淡的，陳述一個事實。

“他不是。”祝太後又說了一遍, “你當真以為，蘇琳是陛下的兒子？”

“你……你什麽意思？”蘇頃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對蘇琳的愧疚和心疼越來越濃重。

如果他真的不是陛下的孩子, 陛下知道嗎？他自己知道嗎？

蘇頃不以為祝太後會欺騙自己，他下意識地去相信，然後才猛然驚醒，等待祝太後解釋。

祝太後道：“蘇琳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麽會與你交好，而不是十殿下和十一殿下？”

蘇頃收斂了義憤填膺, 沈默下來。

祝太後怎麽可能真的如他所言, 一點都不關心自己的兒子？他交了什麽朋友, 全都是經過篩選把控的。蘇琳死了之後, 蘇頃意志消沈，祝太後把他叫到跟前來聊過幾次，全都被蘇頃遮掩過去。

蘇頃表現如常，沒了原本的莽撞, 祝太後只以為他是長大了, 知道保護自己了。沒想到這孩子心底會有這麽大的怨言。

一旦心中有了偏見, 說什麽他都聽不進去的。

祝太後嘆了口氣, 拍了拍蘇韶的手臂, 示意自己的情緒已經平覆，她繼續道：“你應當知道貞美人位分不高，聖恩淺薄。她的家世卻頗為顯赫，自然不會任由自己的孩子受人欺辱。”

“是貞美人把十二哥換進來的？”蘇韶問，“那麽真正的十二哥是誰呀？”

“他一直都在你的身邊。”祝太後對蘇韶道，“你每日上學讀書，他都是陪你一起的。”

“是李鴻信！”蘇韶恍然。

李鴻信不是府中長子，但是頗得王爺看中，能被送到宮裏當伴讀，應該也是家裏人費了些周折才做到的。

蘇韶問：“父皇知道嗎？”

祝太後道：“先前不知道，蘇琳死了之後，卻是知道的。”

她深深地看著蘇頃，“你還不明白，蘇琳打的是什麽主意嗎？”

蘇頃澀然道：“攀附皇子……進入先皇視線，為自己圖謀權勢前程……”

貞美人不會為了一個冒牌貨爭搶的，蘇琳的年紀，接觸不到年齡大的皇子，也見不到被養在太極殿的蘇韶，只有蘇頃最容易見到，傻乎乎的可以利用。可惜他又太過淡薄，沒有一點留在皇宮內同幾個哥哥爭搶的心思，蘇琳跟在他身後，自然沒有機會在陛下面前露眼。

蘇頃心裏很難過。

蘇韶道：“可是十二哥哥當時也只是個小孩子，就算他心裏想了很多，跟九哥相處這麽久，一定也把九哥當做朋友的。我覺得十二哥哥沒有做錯，九哥也不要傷心。”

蘇頃看了他一眼，苦笑一聲，向祝太後打了聲招呼，離開了長樂宮。

蘇韶對祝太後道，“好覆雜啊……本來哥哥們就很多，我到現在還沒有把他們認全呢……”

祝太後被他逗得一笑，蘇越去世的愁緒也淡了些。

人總是要向前看的，沈浸在過去之中，死去的人也不會覆生，不過為自己徒增憂愁罷了。

宮外的傀儡舉報蘇集之後，陛下動作麻利地把人帶回了宮，關在大牢裏審訊。

就算蘇越沒來得及給他提供幫助，其他人做的事情卻不會少，比如他的同胞兄弟，三殿下蘇持。

蘇宸以雷霆手段賜死了蘇集，削了他的爵位，以庶人禮下葬。蘇持和另外幾個兄弟也受到牽連，陛下寬容，沒有傷及性命，只是罰了幾年俸祿，降下爵位分封到了其他地方，沒再把人留在京城裏。

九殿下蘇頃自動請纓，希望能投軍入伍，駐守邊疆。陛下應允，這麽一來，留在京城中的王侯貴族一下子少了大半。

皇子間的爭鬥告一段落，蘇韶順利活了下來。但是仍然覺得有遺憾。

他忍不住想，如果末世中的那次任務沒有成功，失敗後被抹去記憶，在不斷的輪回中歷練，等回到這裏之後，他是不是能有更好的應對方法。

不僅僅獨善其身，連同他人也保護下來。

世上哪裏有十全十美呢？最怕的是，費勁心思，到頭來什麽都沒有得到吧。這麽想著，蘇韶不再回憶曾經，把希望投向遠方。

他不想留在宮裏，央求陛下放他出宮，游山玩水，看看陵國的大好河山，陛下應允。

駕駛馬車從皇城出來，蘇韶收起唏噓，正準備去找自己的傀儡，安排個好身份，讓自己離開家後好過一點。可是一出城，他就遇到了兩個熟人。

李鴻信和祝青楓。

李鴻信笑道：“阮夷留在家裏讀書，他要考取功名為陛下效力。倒是我不需要繼承爵位，也不想留在京中，不如跟你一起玩上幾年。沒想到剛出城就遇到了祝參事。”

祝青楓擺擺手，一臉痞氣，“我來看我侄子，有什麽稀奇的？”

“侄子？難道不應當是外甥？”李鴻信問。

祝青楓和蘇韶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這是我侄子祝平安，我家婆娘交待了，一定要好好看護，千萬不能讓他受欺負。不過有你這大塊頭跟在他身邊，想來沒人敢招惹他，那我就放心了。”

李鴻信心領神會，“祝參事放心吧。我與平安從小一起長大，最了解不過，我們兩人游玩，總比跟您老人家一起自在的多。祝參事不必客氣，請回吧。”

祝青楓氣的想打人，“我才四十歲！哪裏老了！”

蘇韶忍不住笑起來，引來祝青楓的怒視。他哄了祝青楓幾句，目送舅舅罵罵咧咧地離開，看了一眼李鴻信。

李鴻信跟往常一樣，沒有任何異常。

蘇韶不清楚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過就算知道又如何呢？如今這樣最好不過了，何必貪圖那點皇室的名分？

蘇韶問道:“玩幾年回去？不會喊著我一起吧？”

李鴻信道：“你母親說了，等你再大一些，盡可以自己做主。”他揶揄笑道，“她怕你一個人，被人牙子拐賣了，不放心你。”

蘇韶笑了一聲。

李鴻信道：“你倒是跟往日有些不同。”

“大概是，不需要再害怕了吧。”

“確實，我先前也總擔心你一不小心就會被卷進去，總算是活著過來了。”

蘇韶與李鴻信坐在馬車上說笑，踏著朝陽，向小路盡頭走去。

李鴻信信守諾言，陪著蘇韶玩了過了三年之久。

三年時間足夠讓蘇韶的容顏長開，如果被雕琢過的璞玉，展現出內裏的氣韻。

他一直知道蘇韶長得好看，祝太後和殿下如此愛護，多半是因為幼年時的他太過漂亮，性子又乖巧愚鈍，好像離了人就沒有辦法生存。

可是出宮之後，李鴻信才發現蘇韶還要另外一面。

他一點都不愚鈍，甚至聰慧通透，許多事情都給出一針見血的評價，跟讀書時相比，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李鴻信立刻意識到這是蘇韶的偽裝，不禁重新思考，過往事情中蘇韶承擔了什麽樣的角色。

最後他卻發現，蘇韶從來沒有陷害過任何人，也不曾爭搶過什麽。他的心性如同外表一樣高潔。李鴻信不禁對蘇韶高看一眼。

這幾年蘇韶找了許多廟宇，企圖找到系統存在過的痕跡。

有傀儡一起，尋找起來方便很多。只是他長大後的樣子跟傀儡一模一樣，不得不讓傀儡再次戴上面具。

蘇韶有時會覺得恍惚……因為他扮演卓儀時，也曾帶過很長時間的面具。

這裏總會有許多熟悉的事物，可是仔細一想，又好像是錯覺。

直到有一天，科舉後布榜，榜上出現了“楊贄”兩個字。

蘇韶差人打聽了一下，楊贄家中不算富裕，底下有一個讀書很好的弟弟，名叫楊素。兄弟兩個就如同尋常百姓那樣，互相幫扶，沒有特殊的事情發生。

後來蘇韶又陸續聽說了許多事跡。

幾百年之前，朝堂之外就是江湖，反叛的不受律法的人被朝堂一舉拿下，從此也沒了武功內力，人間平和，只要沒有戰亂，就鮮少有大規模的死亡。

再後來，蘇韶撿到了一只小白貓，跟記憶中的幾乎一模一樣。蘇韶收留了它兩天，貓兒就自己跑掉了。

或許幾百年之後，還會有熟人出現吧。

至於系統究竟去了哪裏，蘇韶一直沒能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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