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殿下今年二十三歲, 抱著五歲的蘇韶，就跟哄自己兒子似的。

蘇持抱著蘇韶來到太極殿前面才將人放下, 宮人們通傳之後, 得了召見，蘇持才進去。蘇韶本來就住在這裏, 沒有那麽多規矩，但還是乖乖跟在兄長身後, 亦步亦趨地邁著小短腿進了殿內。

蘇持向祝皇後行禮問好。

請安在其次, 主要為了走這一趟，把蘇韶送回來。

在場的兩個大人心知肚明，送走了蘇持之後, 祝皇後把蘇韶叫進偏殿, 沈下了臉。

尋常日子她穿著素凈，就像個普通的婦人一般, 優雅纖弱。只是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來的貴氣, 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蘇韶乖巧地睜大眼睛, 讓自己看起來更無辜些。他軟軟道，“娘親~”兩手抱住母親的腰, 撒起嬌來。

祝皇後不為所動, 她扒開蘇韶的手, 柔聲道, “母後先前跟你說過什麽？”

蘇韶縮了縮脖子，“不能丟下晁西一個人亂跑……”

“今日你做了什麽？”

“可是兒臣沒有亂跑呀。”蘇韶可憐巴巴地仰起腦袋，“我去找五哥了, 去五哥那裏怎麽能算亂跑呢？”

“既然是去越兒那裏，為何勞煩你三皇兄走這一趟？”

蘇韶總算是鬧明白了祝皇後在氣什麽。

祝皇後與陛下雖是少年夫妻，始終不是天子身側唯一的女人。尤其是淑妃入宮之後，勾著皇帝把大部分時間都放在了她那裏。

淑妃的第一個孩子只比太子小幾個月，第二個孩子便是三殿下蘇持。

二殿下的存在就是太子之位的威脅。淑妃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費盡了心思保兩個孩子長大，既然要活著，就不能坐以待斃。

蘇持是淑妃的孩子，不論他性情如何，都站在皇後的對立面。

蘇韶解釋清楚了為什麽被蘇持送回來，祝皇後緩了神色，稍稍安心。

“娘親~”蘇韶雖然年紀小，對於母親的情緒變化最是敏銳，盤問完之後，重新抱住祝皇後的腿，母子兩個私底下相處很隨意。在宮裏面，也就這個小不點沒有太多拘束，相處起來舒爽些。

祝皇後擺手讓服侍在旁的宮人下去，把兒子抱起來，“知道你喜歡三殿下，但也不能這麽纏著人家。”

她主要是怕蘇韶被那邊算計。其中利害關系，跟孩子講了他也不一定明白，祝皇後只能告訴蘇韶，三殿下已經出宮建府，不日便會封爵，跟後宮的娘們劃清界限了。

蘇韶懵懵懂懂地點點頭，問起了自己關心的另一個問題，“五哥是不是不喜歡我？”

“越兒怎麽了？”祝皇後知道蘇越的小心思，她確實對蘇韶更親近些，也會有意識的給蘇越其他方面的補償。祝皇後不覺得蘇韶能看的出來兄長的疏遠，肯定是蘇越做出了常規之外的舉動。

蘇韶說，“他躲在屏風後面，還有女人的聲音。五哥都不喊我一起玩，我走的時候也沒出來看一眼。”

他的重點在“不喊我一起玩”，後面那句分明是為了讓母親放在心上特意加上去的，十足的小孩子心性。

祝皇後皺皺眉，哄了蘇韶幾句，轉移了蘇韶的註意力。

就算她要管兒子，也不能讓他在弟弟面前失了面子。這個年紀的孩子，喜好美人是常事，但是大白天還在做那種事情，而且是當著幼弟的面，再怎麽講都說不過去。

祝皇後心很累，她生育了四個兒子，每個都不讓人省心。

蘇韶吃了一頓精致的晚飯，飯後祝皇後拿出書本，教導他簡單的事理。

蘇韶還沒到跟大夥兒一起上學的年紀，祝皇後雖然沒對他抱有太大期望，也在極力給孩子最好的。

只可惜蘇韶打定主意做個愚鈍的花瓶，他沒想過當皇帝，只要等太子登基，隨便封他個職位，到時候想幹嘛就幹嘛，不會再擔心無緣無故丟了性命。

跑了一整天的小孩消耗了全部精力，在祝皇後溫柔的聲音中眼皮子漸漸沈重，不知不覺腦袋一歪，撲在了祝皇後懷裏。

第二天蘇韶是被人騷擾醒的。

旁邊有人一直拿手指頭戳他，耳朵額頭嘴巴臉頰，露在被子外面的全都戳了個遍。

蘇韶伸出手來揮了揮，小聲嘟囔道，“別鬧……”

“小懶蟲，快中午了還睡？再睡沒飯吃了。”

“困……”蘇韶努力睜開眼睛，模模糊糊看到男人的輪廓，跟母後瞧起來完全不一樣，也沒有父皇那般臃腫。

對方又戳了一下他的腦袋，笑道，“怎麽？不認得本宮了？”

“大哥？”

太子故意板起臉來，“小沒良心的，這才幾天不見，還真不認得了？”

蘇韶清醒過來，又拽了拽被子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只留著一顆腦袋在外面，委屈道：“我這不是認出你了嗎？怎麽還說我沒良心……”

祝皇後帶著宮人進來，指揮兩個小姐姐把蘇韶從被子裏拽出來，給他擦臉漱口。她笑道，“別欺負韶兒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天早上他不迷糊？”

蘇韶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母親，大哥！我正換衣服呢！”

祝皇後掩嘴輕笑。

太子道，“年紀不大，倒是知道害羞了。”

蘇韶挺了挺胸膛，“我侄子都七歲啦！”

太子今年二十五歲，十五歲便已經娶妻。他的孩子確實比弟弟年紀要大。

兩人從寢殿出去，蘇韶也松了口氣。

被宮人們收拾妥帖，蘇韶故作沈穩出來接待哥哥。

太子是下了朝之後過來的，該說的話，都已經跟祝皇後說完了，剩下的就是通知蘇韶。

祝皇後讓人拿來了茶水和點心，給蘇韶墊墊肚子，把人叫到跟前來，“過兩日你四哥年滿二十歲，正是要舉行冠禮的時候，你五哥跟四殿下、六殿下和七殿下一同冊封爵位，是個隆重的日子，不比冊封太子大典差到哪裏去。”

蘇越今年十六、四殿下蘇潛二十歲，六殿下和七殿下同歲，已經年滿十五。

大哥蘇宸兩年前被封為太子，那時候蘇韶還小，記不得太多，只知道很麻煩，而且需要早早的起床，即便整個過程沒他什麽事。

祝皇後說完之後，蘇韶秒懂，耷拉下臉絕望地看著二人，“我可以不去嗎？”

祝皇後點了點蘇韶的腦袋，“自己哥哥的好日子，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真是討打。”

“娘親別打我，我就是隨口一說。”蘇韶抱住頭，特別同情地看了眼太子，“大哥被冊封那天是不是好累？”

太子楞了一下，沒想到弟弟會問出這樣的話。

當上太子，離那個位子更近了一步，所有人都向他道喜，就連他自己都是興奮大過疲憊。自那日起，父親對他的要求更加嚴厲，但是又要註意分寸，既不能平庸，也不能表達出對權勢的過於渴望，威脅到父親的統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確實累人。

蘇宸覺得蘇韶跟其他幾個胞弟不一樣，頓時看他順眼了不少。

太子沒有回答弟弟的問話，“你那天很累嗎？”

蘇韶猛點頭，“天沒亮就起了，而且還冷，抱著湯婆子都暖不過來。可累人了。”

太子笑道，“這麽辛苦？韶兒忙了些什麽？”

“和羅華一起跟在哥哥們後面，在雪裏站了好久，回來之後披風上全是雪。我一定要在那裏站著嗎？在屋裏不也是一樣嗎？”

羅華是皇後的貼身婢女，很多時候都是她來照顧蘇韶的。

祝皇後笑罵，“念在你還未讀書，不懂規矩，這次就先放過你。過幾日母後親自給你講講，日後可不能再忘了。”

太子過來主要就是為了說這件事的，講完之後小坐一會兒就離開了。

太子走後，祝皇後笑瞇瞇的把蘇韶撈過來，開始給他惡補宮中禮儀。

從來都是禍從口出，祝皇後覺得蘇韶最近過的太沒有拘束了，很容易招惹是非。就這樣，蘇韶過上了早睡早起，天天學習的生活，完全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不知不覺又是兩天，轉眼到了月初，這天上午宮裏的人忙忙碌碌，把本就很幹凈的屋子又打掃了一遍，還預備下精致的食物。祝皇後也換了身新衣裳，別出心裁地挑選了首飾和香薰。

蘇韶過來沒多久，不太了解這副陣仗是要做什麽。他回憶了一下，好像每隔幾天都會有一次，而且每次都能見到他的皇帝老爹。

想來應該是夫妻倆約定好見面的時候。

陛下要過來，蘇韶也被好好打扮了一番，穿了身顏色鮮艷的衣裳，就像個巨大的西紅柿。

他很無奈，除了扮演特地角色的時候，根本不會穿這麽招搖的大紅色。可是在這裏他說了不算，只能由著皇後來挑選。

皇帝是快到吃午飯的時候才來的。

即使這麽隆重的日子，祝皇後依然沒有放棄給他補課，不過今天她講的是關於家宴上的規矩，在蘇韶看來，有種故意在皇帝面前顯擺的感覺。

也不能說是顯擺吧，就是好讓皇帝註意到那天他還得跟在後面受罪，給開開後門。

蘇韶表面上很不情願，實際有恃無恐，安心做他的小孩子。

內侍通傳過後，祝皇後放下手裏的書，拉著蘇韶站起來，迎到門前對著最親近家人行了禮。

蘇韶一直不知道皇帝老爹叫什麽名字，記憶中根本沒有。

“幾日不見十三又長高了。”雖然嘴上這麽說著，蘇韶還是覺得他爹向座小山似的。

陛下個子很高，比太子殿下還要高一點。只是他看起來太寬了，所以猛地一看不太明顯，走進之後才能感受到來自他身上的壓迫感。

陛下接著道：“這小子最近可還聽話？有沒有鬧你？”

皇後松開蘇韶的手，站到丈夫身邊，兩人緩步走到裏屋，“過不了多久，就是四殿下弱冠禮。梓童想著，白日裏也就罷了，不需要韶兒出面，晚上的家宴卻不能失了皇家風度，便想著好好教導一下。韶兒長大了，雖然略有倦怠，卻沒有像以前一樣，鬧著出去玩，總算是能靜下心來。”

陛下含情脈脈看著皇後，“梓童費心了。”

祝皇後今年四十歲，雖然生育了四個兒子，依然保養的很好，光是體態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即便她的皮膚狀態比不上年輕人，依然是個美人。她的家世性格，都比淑妃好不少，這麽多年下來，陛下對淑妃的心思也淡了，倒是跟皇後越來越近。

帝後琴瑟和鳴是件好事，只是宮妃間的新仇舊恨不會輕易過去，再過幾年，陛下身體逐漸衰老，競爭力最強的二皇子的反擊會更加劇烈。

蘇韶慶幸自己沒直接穿越成太子，要不然早就愁得沒頭發了，哪裏還有裝傻充楞的機會。

這麽想著，蘇韶揚起腦袋，期待的看著陛下。

他總覺得四殿下的加冠禮不會太容易過去，肯定要搞出來幺蛾子的。蘇韶人小力量小，救不了別人，只求不要把自己搭進去。

他的身份很敏感，既是嫡子，又被父母偏愛，親哥哥還是太子。這種尊貴的命格一般人受不住，肯定會在小時候因為各種原因夭折。蘇韶覺得系統很懶，所以才把創造出了他，代替他掙紮著生存，而不是自己幹。

祝皇後提醒過陛下後，皇帝總算是對小兒子上了點心，思考道，“再過兩年韶兒也該進太學，他年紀比前面幾個哥哥小太多，依朕看，還是多招幾年紀相仿又懂規矩的玩伴，梓童以為如何？”

“聽從陛下安排。”祝皇後道。

兩人默契地跳過這個話題，皇帝跟蘇韶說了幾句家常，詢問他皇後教了些什麽，而後就到了吃飯的時間。

三個主子安安靜靜用了一大桌子菜，吃完後蘇韶被人帶下去午睡，其他的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醒來之後，羅華伺候蘇韶洗漱，對他道，“陛下和娘娘有事要做，不方便打擾。”

蘇韶點頭，“我知道的，每次都這樣，真不知道他們在做些什麽。”

羅華道，“陛下日理萬機，得了空閑自然要多陪陪娘娘。”

蘇韶不會作死去破壞他們的二人世界，就想著出門走走。上次從皇子所過來，只覺得皇宮好大好大，如果不是有人帶路，他未必能找到地方。

現在的蘇韶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有點點叛逆的小屁孩，他明白這裏有多危險，祝皇後說的每一句話都被他記在了心裏，安分帶著宮人侍衛出了太極殿，在外面轉了大半圈，欣賞地上的磚瓦，還有花園裏盛開的沒盛開的，稀奇古怪的植物。

看了好一會兒，蘇韶新鮮勁兒過了也覺得沒意思。

他找了處涼亭坐下歇腳，在心裏理了理幾個哥哥的關系。

大哥是太子，看起來溫和好相處，太子的位子貌似還算穩，沒有出什麽岔子。

二哥跟大哥同歲，一直想把大哥擼下來換成自己。兩人關系不好，幾乎是你死我活，但是這也是皇帝爸爸死掉之後的事了。

三哥跟二哥一個娘生的，他們的娘跟自家老媽掐了一輩子。三哥也挺溫柔，似乎還蠻喜歡他的，就是不知道心裏是不是像表面一樣。

四哥是過幾天要過生日的那個，大概是個倒黴蛋。

剛穿越過來聽到的聲音就是五哥的，估計是個變態。

其他的哥哥還沒有出場，沒辦法分析。不過聽皇帝爸爸話裏的意思，過兩年他就得去上學了，到時候就會跟還沒畢業的哥哥相處。估計今天過後，爹媽就能給他定下書童的人選。

太陽暖融融的，蘇韶不知不覺就歪倒身子趴在了桌子上，又有點困了。

小孩子體力不好，容易覺得累。蘇韶覺得這麽睡還挺舒服的，迷迷糊糊的聽到了羅華的聲音，又被人推了推，都沒有動。

“蘇韶！別睡啦，來陪哥哥蹴鞠！”耳邊一聲巨響，蘇韶被嚇得一抖。

這麽久了第一次聽到有人喊自己名字，有種掉了馬甲被人看了個精光的恐慌感。

他猛然從桌子上爬起，睜開眼睛，發現兩個年紀不大的小孩子正炯炯有神的看著他。

一個是一母同胞現年十歲的九皇子蘇頃，還有一個是九哥的小跟班，十二哥蘇琳。

他和小十二雖然排名挨著，實際上也差了四歲。

蘇韶看了看壯得跟小牛犢似的九哥，又看了看靦腆笑著但是比九哥還高一點點的十二哥，覺得比起蹴鞠，還是睡覺更適合自己。

於是蘇韶幹脆利落都拒絕了哥哥們的邀請，“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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