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度五, 低燒。”測完體溫，秦灼把溫度計收起來, “吃了飯再吃藥吧, 先喝點熱水。一會兒想吃什麽？”

“清淡一點吧。你手藝真的好，來了之後我肚子上的肉都變多了。”蘇韶假作抱怨道。

秦灼道, “你平時運動太少了，多出門走走。以後我出門買菜都喊著你！”

中午蘇韶吃了青菜和粥，服下感冒藥後回去蓋著被子睡了一覺, 再醒來又到了醫院裏。這次手上依然紮著針, 腦袋昏昏沈沈的。蘇韶擡手摸了摸頭, 發現燒已經退下去了。

“下午你燒起來了, 怎麽喊都喊不醒，只好把你送到醫院了。”秦灼在旁邊放了臺筆記本, 一直在旁邊守著他, “我細心吧？感動吧？”

“感動，謝謝。”

這次他在醫院呆的時間有點久，嗓子裏的炎癥向肺部轉移, 等炎癥全消已經是一周之後。

住院的時候秦灼還在搞游戲相關的事, 蘇韶精神不好, 沒有做太多動作, 攻略進度遲遲沒有變化。倒是鄒傅雲過來看望過他一次, 還接到了來自養父的電話。

蘇韶養父Milton Arnold 是個很隨性的人, 他有資本主義社會中特有的隨性自我, 妻子去世後恢覆單身, 對養子的專註就沒有以前那麽多了。蘇韶希望得到來自親人的關註，可惜沒能在米爾頓這裏得到滿足，加上被收養時年紀已經不小，更加沒有安全感。

無論米爾頓是個怎樣粗心的父親，他對蘇韶的感情卻不是假的。

這次米爾頓打電話過來，是為了告訴蘇韶，米國那邊關於肌無力的治療取的進展了，但是技術並不成熟，治療的話風險很大，問他願不願意回去治病。

蘇韶沒忘記身上還有個系統，他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問了一聲，【如果我選擇去，會死嗎？】

系統掉線太久了，蘇韶根本沒指望它會回答。

蘇韶心裏思考了好久，正要按照原主的人設去回覆，系統出了聲：【不會，這是治療包裏的內容。】

蘇韶心裏道了一聲稀奇，好不容易系統出來一次，他可不能問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讓系統有理由恢覆沈默。下次跟系統對話還不知道是什麽什麽。

【如果完不成任務會怎麽樣？】蘇韶問。

系統道：【清空記憶與積分。】

蘇韶想起了自己丟失的記憶，還有他第一次做任務時的駕輕熟就。當時沒有覺得奇怪，現在想來，這一路下來確實都很輕松，蘇韶心裏有了猜測，【我任務失敗過？】

【嗯。】

系統回答完就消失不見，蘇韶遲遲沒有答覆，米爾頓說，“親愛的，老實說，我不建議你去。但是這個機會太難得了，如果……”

“爸爸！”蘇韶喊了一聲，米爾頓停下來，蘇韶道：“我想試一試。”

“孩子，不必著急做選擇，你可以先過來看看，做一個詳細的檢查，聽聽醫生的建議。”

“謝謝爸爸，我知道了。”

秦灼隨時隨地都可以工作，米爾頓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他就在一邊聽著。

蘇韶掛掉之後，秦灼目光還在筆記本上，沒有立即說話。他在等蘇韶自己開口。

蘇韶道：“我養父希望我能回去一趟。”

“你知道嗎？你很不擅長說謊。”秦灼上下一打量，就能看得出來蘇韶心虛極了，他關心道：“出什麽事情了？”

從法律上講，蘇韶國籍還在米國，跟秦浩峰秦灼完全沒有關系。

這麽遮遮掩掩，就像是養父不同意他回到原生家庭似的。

蘇韶嘆了口氣，“瞞不過你。米爾頓說，米國那邊可能有辦法治療我的病，聽他話裏的意思，風險很大，我真的想試試。”

秦灼理解蘇韶的選擇，他的隱瞞不無道理。

如果真的有太大風險，秦浩峰肯定不會想讓蘇韶去的。

活著總比死了好，為什麽不能等技術成熟之後再做治療呢？

秦灼問出了自己的疑問，蘇韶道，“最近幾年我身體衰敗的很快，這次感冒你也看到了。肌肉無力的並發癥很多，我可能等不到那個時候。”

蘇韶親自講出來這句話，秦灼震驚極了。

他從未想過，蘇韶會死。

他還這麽年輕，才剛剛二十歲，還沒有步入社會，人生才剛剛開始。

與生死相比，最初與蘇韶相遇時，他表現的陰晴不定也都有了說法。

任誰一開始就知道壽命的期限能坦然相待？

最初知道自己就是他的家人時，他一定很著急吧？

最親近的人也是最陌生的人，渴望回歸家庭，卻沒有太多時間來與家人相處。他和爸爸對蘇韶疏遠禮貌，如果換做秦灼是蘇韶，也是會暴躁不安的。

【攻略總進度：85％】

蘇韶先前準備說謊，肯定是不想讓他們知道的。

如果他真的信了，讓蘇韶一個人回到米國獨自面對生死。他會找一個借口給國內的親人，就算是失敗了，也只是留下寥寥數言，構建出一個謊言，欺騙他們在國外過的很好，從此不再往來。

“你不用這樣的。”秦灼啞聲道，“講出事實沒什麽不好，我和爸爸都會支持你的。他不是那種人，我保證，我們都尊重你的選擇。”

蘇韶笑了一下，“你都說了我不會說謊，一眼就能拆穿，我當然不能隱瞞。”

秦灼坐到他跟前，“是什麽樣的治療？成功幾率是多少？”

蘇韶搖頭，“先過去看看，還要給身體做檢查。具體情況要到那邊之後才能知道。”

秦浩峰回來之前，秦灼先給他發消息說明了情況，確保他不會說出不合時宜的話之後才放下心來。

三個人全票通過讓蘇韶去接受治療，秦浩峰還特地請了假陪他一起。蘇韶感冒康覆後，在家休息了幾天，緊接著踏上了飛往米國的飛機。

游戲早已開始運行，Soft一直沒上線，關於Soft和延津劍合的猜測卻一直沒想象中一樣減少。太久沒出過這種大範圍的八一八，這群網友比他們想的還要閑。

尤其是，面基當天蘇韶提出身體不舒服，不合群地離開之後，更是被人說成假清高，白蓮花。秦灼不想在把蘇韶的病公之於眾，這是他的個人隱私，蘇韶又這麽要強，如果有人跑去私聊他，肯定會生氣。

蘇韶閑著沒事的時候就偷偷逛論壇，比秦灼還要了解情況。他甚至還註冊了一個小號，跟大夥一起瞎攪合。

下飛機之後，米爾頓和他的新妻子在機場迎接。

蘇韶對這位夫人不熟，輪椅沒有托運過來，坐了許久飛機，他又覺得累了，看起來焉噠噠的。阿諾德夫婦只跟他打了個招呼，就把註意力放到了秦灼和秦浩峰的身上。兩人英語都還行，可以正常交流，蘇韶樂得清閑，閉目休息一直到回家。

跟醫生預約的時間在兩天之後，蘇韶體力恢覆，由兩個爸爸和哥哥帶著去了醫院。

肌無力大都是後天性的，通常可以經過運動和服用藥物來保持現狀，先天性只占一小部分，病因不明。這兩類至今為止都沒有徹底痊愈的辦法。

蘇韶的情況不容樂觀，畢竟如果他不過來，原主就死了。

這邊的醫生團隊很有名氣，其中還有經驗豐富的中醫學者。蘇韶先被人帶過去做了詳細的檢查，有系統的治療包在，很快明確了病因，制定下康覆計劃。

他需要進行血漿置換術，再以其他手段刺激神經接頭部位的細胞活力，使乙酰膽堿受體分泌。整個過程很麻煩，而且誰都無法保證，中途會不會出現其他狀況。

蘇韶被推進手術室之後，他的親人們在外面耐心等待。隨著時間變長，外面的人也越來越焦躁。

手機鈴聲響起，秦灼被嚇了一跳，他跟秦浩峰和米爾頓打了聲招呼，躲到一邊去接了電話。

打電話過來的是小花，秦灼現在迫切需要其他東西來轉移一下註意力。

蘇韶來到這裏跟他的關系很大，如果他就這麽死在手術臺上，秦灼能內疚一輩子。

“怎麽了？有什麽事？”秦灼開口，聲線仍然緊繃。

小花沒註意到秦灼的不正常，直接道：“你弟那個小迷妹真的很瘋啊，她在網上掛了個帖子，說要拿出幾萬塊人肉你弟！臥槽我都看不下去了，劍合你看要不要讓秋雪自己站出來說幾句話？光靠我們不行啊，萬一她後面還有別的招，我們也擋不住啊。早晚得讓你弟知道，幹脆別瞞著他了。”

秦灼腦子一懵，滿腔的怒火都燒了起來。

“不準！”

小花被他嚇了一跳，隨即也大聲道：“你沖我發什麽脾氣，又不是我做的！”

正好這個時候手術室門打開，其中一位醫生走出來用英文講了幾個術語，秦灼站的比較遠，他渾身冰靈，兩條腿沒有力氣邁動，只能站在原地豎起耳朵來仔細聽著，勉強分辨除了“感染”、“危險”幾個詞語。

“餵，你說話啊！”小花道。

醫生回到治療室裏面，秦灼用手摸了一把臉，拿著手機去了洗手間。

他打開水龍頭，才對小花道，“剛剛很抱歉。”

“劍合？”小花這才反應過來，他的情緒不對勁，“你怎麽了？”

秦灼說，“我心裏很亂。你說他做錯了什麽，為什麽這樣被人揪著不放？”

小花笑了一聲，她本來還以為兄弟兩個關系不好，現在看來延津劍合就是個悶騷，“怪他之前太高調吧，要是不那麽行事詭異，也不會被那種妹子盯上。”

“你知道為什麽他之前那種性格嗎？”秦灼道。

“我怎麽知道，我又跟他不熟。”

秦灼低低地笑了一聲，豁了一把冷水打在臉上，他冷靜下來，聲線平穩：“他現在在手術室，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來。”

“他怎麽了？”小花問，“出什麽事了？”

“你是不是也覺得，那天他提前離開是矯情做作，不願跟大家相處？”秦灼慢慢道，“他總是面無表情，跟誰講話都冷冰冰的，他眼中沒有神采，讓人覺得冷漠不好相處。就算說身體不舒服，都像是假裝出來的？”

小花沒有講話。

她跟蘇韶通過微信聊過幾句，蘇韶確實不熱切，給人的感覺就很不好相處，似乎是她主動倒貼。這樣的人，很難讓人托付信任。

秦灼嘲弄地笑了一聲，“一開始我也是這麽認為的。我從來沒覺得死亡會這麽近，就連聽到我媽死訊的時候，都沒太多感覺。”

在醫院中蘇韶對他講的那番話，讓秦灼心情格外沈重。

他已經升起了幫助弟弟的心思，可是卻無能為力。

這種深刻的無奈一直壓在他的心底，直到今天才爆發出來。

“劍合，你別太難過。發生什麽事了？軟軟怎麽了？”小花正經起來，真心實意地想要安慰他。

“我本來不想告訴別人，請你不要往外說，小遲知道了可能會生氣。”

小花：“嗯。”

秦灼道：“其實我七歲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當時他還在那個女人肚子裏，被那個女人帶走。後來那個女人生下他，發現他患有先天性肌無力，把人丟到孤兒院，就自殺了。”

“直到不久前，他才找了過來，跟我們相認。”

“你可以去網上查一下那個病。現在我們在國外，我在手術室外面，等他結束治療。剛才醫生出來說，並發癥出現，他感染了，現在很危險。”

小花道：“這可真是……唉……”

秦灼說，“我現在心裏很亂，網上的事就先放一放吧。我要過去看看。”

他掛掉了電話，回到座椅那邊，向兩人問道，“情況還好吧？”

秦浩峰搖了搖頭，“他生病時間太久，心臟也不太好。現在有點感染，還心律不齊，結果如何還不清楚。”

走廊處分外安靜，蘇韶躺在手術臺上，身邊是他從未見過的奇怪儀器。他身上被打了麻藥，對身體的感知很遲鈍，只感覺到一片冰涼。

然而他的意識卻很清醒。

蘇韶對面站著一個跟他的本體一模一樣的人，按道理講，每次的任務他都會有不同的長相，在系統空間時沒有照過鏡子，又丟失了記憶，不應該知道自己的樣貌。

可是當看到這人的第一眼，蘇韶就知道，自己就長成這樣。

蘇韶問道：“你是誰？”

對面的人語氣沒有一絲起伏，就像是設定好的機器人，他道：“我是系統。”

“相處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見到你。”蘇韶說。

系統點頭，像是打量貨物一般，打量著他，“你變了很多。”

蘇韶道：“還是你變得更多吧，一開始的時候，你還是很有人情味的，後面直接就不理我了。我真有這麽招人煩？”

系統搖頭。

蘇韶問：“之前你說，我任務失敗過，那我丟失記憶是不是因為任務失敗？”

系統道，“不要著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蘇韶問：“什麽時候？”

系統道：“如果順利的話，下個任務結束之後，我會告訴你全部的真相。”

他說完，蘇韶忽然感覺腳下一軟，緊接著天旋地轉，仿佛從懸崖上墜下，直到恢覆對身體的感知，也慢慢睜開了眼睛。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來晃去，有人道：“聽得到嗎？”

蘇韶眨了眨眼，沙啞著嗓子回應：“我清醒了……”

【攻略總進度：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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