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尷尬的沈默。

秦灼沒再理會插科打諢的兩個人, 指揮蘇韶側了側身子，用身體擋住小花八卦的視線, 壓低了聲音道：“你繼續說。”

所有的情緒被秦灼這麽一打岔憋回去, 蘇韶不太想說了，可是看著他慍怒的臉色, 還是想解釋清楚。

他道：“我從來沒有在游戲裏交過朋友，你是第一個。我患得患失猶豫不決, 這才拖了這麽久！”

語速快起來之後, 蘇韶口音更加奇怪。

這不單單因為他從小在國外長大，還有病情對於嘴部肌肉的影響。

蘇韶一直在壓抑著自己，他不喜歡大吼大叫, 說話也總是慢條斯語的。如今忽然表現的十分急切, 倒是秦灼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

這個弟弟好像一下子鮮活了很多。他終於不再像玩偶似的，沈悶著臉色整日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蘇韶還以為秦灼沒有聽清。他實在不想重覆第二遍, 過頭去不再看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延津劍合？”秦灼問道, “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所有, 所以在我問你游戲賬號的時候，你吞吞丨吐吐不跟不肯和我一起玩。”

秦灼沒有接著追問, 蘇韶松了口氣。

直面自己的不足是有難度的。蘇韶沒有抱怨過病情, 但是他會憎惡這樣自己。這是蘇韶心中難以過去的坎。

“不知道。”他道, “如果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是延津劍合, 我根本不會同意來這裏。”

“你這是什麽意思？”雖然心裏清楚蘇韶說的是實話，換做他自己，也會這麽選擇。可是當蘇韶當著他的面把話講出來的時候, 秦灼還是會覺得憤怒。

他正要拉扯著蘇韶從大廳裏出去，新一輪的開獎開始了。

秦灼向來跟抽獎無緣，經過前面幾輪的驗證，他還是以前那樣臉黑。所以秦灼一點都不在意。

剛要走到門口，大屏幕上出現了蘇韶的號碼。

秦灼停下了腳步，蘇韶也跟著一起停了下來。

蘇韶問:“不走了嗎？”

臺上主持人這話筒又喊了一遍，小花和小雪轉過頭來拼命朝他倆打手勢。

秦灼真的要嫉妒死了。

蘇韶順著他的眼神，看到了臺上站著的主持人號碼念了一遍，她笑道:“158號小哥哥真的很幸運呀。這是第三輪中獎了吧？下次主辦方可要吸取經驗，把中過獎的號碼排除掉。158小哥別不好意思，快上來呀！”

蘇韶推了一下秦灼，“走嗎？”

秦灼堅定的內心開始動搖。

他發現每當下定決心，要跟蘇韶把話講清楚的時候，總會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搗亂，打斷他好不容易積蓄起的情緒。

蘇韶是表情淡漠沒錯，但是他的眼神太過清澈，秦灼沒有辦法對這麽一個人——他20年未曾見過面的親生弟弟——狠下心來去質問責備。

雖說冷暴力沒有好到哪裏去，語言的力量能更加精準有效地摧毀一個人。

“上臺去領獎吧。”秦灼洩了氣，語氣軟下來，對蘇韶說道。

蘇韶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道，“我沒有力氣了，可能上不去臺階。”

“我去。”秦灼要過來蘇韶的號碼牌，三兩步就甩腿走遠。

蘇韶站在原地看他登上臺去，拿到了一個精致的小盒子。

很快秦灼就回來了，他把東西遞給蘇韶，道:“你的獎品。”

“是什麽？”蘇韶好奇的把它接了過來，兩只手拿著盒子，笨拙的拆開。

裏面是一支算上底座大概5cm高的泥塑，正好跟他的小號一樣，是正太體型。不過泥塑上面穿的衣服要精致很多。

不同於麻袋似的新手裝，小正太矮小的身體被淺黃色的t恤包裹，底下是藍色牛仔褲，看起來活力十足。他出向遠處眺望的動作，腦袋上的黑色頭發毛茸茸。眼睛是深邃的碧綠色，看起來清澈卻又暗含光芒。

“你運氣真不錯。”秦灼道。

蘇韶不知道從小到大他都是抽獎絕緣體，也不清楚這人成熟穩重的面容下，心裏都快嫉妒死了。

他輕輕笑了一下，“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

“走吧。”

蘇韶走得慢，秦灼體諒他身體不好，放緩了步子，跟蘇韶並肩走在一起。

這個時候，他幾乎都要忘記把蘇韶叫出來是為了什麽。

蘇韶手裏提著一只袋子，裏面是這四場抽獎拿到的所有獎品。他對獎品並不在意，一開始他就不想過來的，發生了這樣的事，秦灼態度冷淡，蘇韶想回去了。

作為受害者，雖然他心裏知道這麽對蘇韶不太好，還是想把所有的問題問清楚。

蘇韶是他的弟弟，他一點都不了解這個人的性情。秦浩峰也會對這個二十年沒有見過的兒子有所偏向，如果秦灼不想夾在兩人之間，最好還是不要跟蘇韶鬧的不愉快。

往後相處的日子還長著呢。

他們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坐下來詳細的聊一聊。

“我並非是要緊抓著這件事不放。”秦灼道，“其實就算是你故意騙我的，我也不能做什麽。”

“我不是故意的。”蘇韶說。

秦灼身體放松，倚靠在椅背上，“說實在的，你告訴我你母親是喬雲芷那天起，我就對你沒有什麽好感。”

蘇韶點頭，“我知道的。我出現的太突然了，擾亂了你們的生活，真的很抱歉。”

“我不是這個意思。” 秦灼搖頭，“我這個人跟別人相處，對首因印象看的很重。雖然它會左右我的情緒，我還是有理智在的。看得到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也很想和你相處好。把你從裏面叫出來，只是我剛剛受到的刺激太大，忍不住想和你確認一下。”

“確認什麽？”

“你是秋雪，也是堊鮨。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你呢？”

蘇韶心裏一突。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隱瞞，對你來說，這兩個號區別很大？”

“不。”秦灼說:“剛才你說，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延津劍合，根本不會來這裏？”

秦灼覺得蘇韶還有所隱瞞。

面對面相處，可以清晰地看到對方情緒。蘇韶說出這句話時，有點太過激動了。

他楞了一下。什麽時候，他對蘇韶這麽了解了？

秦灼問出這句話後，蘇韶的臉上突然泛起了一絲紅暈。

“怎麽了？”秦灼問道。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好奇我的親生父母是什麽樣子的。養父母對我很好，隔著大半個地球，這次年紀再小我也知道找到父母的可能性不大，還會讓要養父母難過。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麽想的？為什麽要丟下我，我是不是真的比別的孩子差。”

秦灼不知道這兩件事有什麽關聯，他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蘇韶繼續道:“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懂家人對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麽。”

“但是你這樣的態度讓我覺得，我不是你的家人，只是你的競爭對手而已。”

蘇韶微不可查的皺了下眉，低頭道:“我說的還不夠明確嗎？哥……我真的很在意你。”

“你和爸爸在我心裏一樣重要，我在遇到你們之前，就知道你們的存在。我幻想過我的父母會是什麽樣子，會不會有兄弟姐妹？他們又是怎麽對待其他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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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忽然明白了蘇韶的內心，在蘇韶說出來之前，沒有想過蘇韶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

即使被拋棄，他依然有父母，朋友。他有接受良好教育的機會，他讀了大學，還有鄒傅雲這樣貼心的朋友。跟秦灼相比，除了身上的病之外，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蘇韶借著病來做一些惡心人的事，秦灼完全無法忍受。

他見慣了套路，蘇韶性格喜怒不定，難以捉摸。前腳他還沈默乖巧，後面不知道戳到什麽點就會爆發。秦灼猜不透他，他覺得蘇韶極善偽裝，也因此在示好的同時又時刻防備著。

可是聽到蘇韶堪稱掏心窩子的話，秦灼忽然覺得內疚。

跟蘇韶相比，他確實幸運很多。

就算蘇韶運氣好，六輪抽獎能拿到一半兒，也無法抵消他是個身患疾病被父母拋棄的孤兒。

“抱歉。”秦灼說，“我不喜歡被人欺騙的感覺，如果你真的很在乎我，就不要騙我。我會努力做一個好哥哥，給你安全感。”

蘇韶本來就不想靠著賣慘去刷秦灼的好感度，那種手段太低級了，一眼就能看出來，他是不是白蓮花。

先讓秦灼誤會，降低對他的印象，後面表白真心，才有意義。

蘇韶的目的達到了。

但是他還有另外一個問題需要解決。

就算是告訴秦灼，他就是秋雪，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大號叫做堊鮨，依然有所隱瞞。

秦灼這麽說了，此刻坦白就是最好的時機。

堊鮨這個名字是系統隨機出來的，秦灼跟他加了好友，如果他游戲結束之後看過堊鮨的ID，就會發現他的名字由堊鮨，變成了Soft。

他們兩個一直用小號聯系，正因為這樣，到現在為止，秦灼都不知道真相。

蘇韶皺了皺眉，做出憂心忡忡的樣子。

他的面部肌肉不聽使喚，一般情況下都是面無表情，如果有明顯的變化，那就說明蘇韶心中並不平靜。

秦灼跟他相處了不到兩個星期，他自認為並沒有太關心這個弟弟，可是真正相處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對弟弟已經了解到這個程度了。

“不相信我？”秦灼問道。

蘇韶搖頭，“不是……還有一件事情，我想現在跟你講。”

秦灼嚴肅了表情，“很嚴重？”

蘇韶沒給他插話的機會，直接道:“其實……你之前猜的沒錯。”

秦灼目光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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