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兩個在樹下依偎, 靜靜等待天亮。

蘇韶慢慢放松下身體, 腦袋一歪落在了談寧肩上。

談寧不習慣與人靠的這麽近, 他極力控制著身體，不讓自己亂動。

他先前話中說過了, 他是個自私自利的人，村落裏的少年，沒有見過外面的景色，看到仙人發現自己也能去追求一番天地後，自然是很開心的。

談寧天賦極高, 來到玉霄派後便待遇優渥。

他不需要跟著父母去耕種, 不需要每日為了口糧憂愁，只要乖乖聽師父講道，專心修煉便能得到讚揚。

師父跟他講，玉霄派建派之初, 便是為了捍衛天下正義，既然成了玉霄派的人, 便要好好修行, 除魔衛道！

於是年幼的談寧便有了使命感, 他心安理得的呆在這裏, 可以不去想家裏的親人。如果爹娘和弟弟知道，一定會為他感到驕傲，不會責怪他的。

後來, 師父便告訴他斬斷俗緣, 方可不為外物所擾。

有了自己的領悟之後, 談寧知道師父說的沒錯，這時候已經過去了三十幾年，父母可能不在人世，也可能早已兒孫滿堂，忘了他這個大兒子。所以談寧依然心安理得的去做了。

直至今日，他才明白，在做出種種選擇時，他完全忽略了另一種可能。

明明可以回去看一眼，修仙之人可日行萬裏，回家並不難。

談寧看著枕在自己肩膀上的陌生青年，無法從他臉上看到一點往日的記憶。

但是他知道，蘇韶恨他。

【攻略總進度：48％】

天邊光束穿透雲彩，淡淡的金色輕飄飄地照射到大地上。

又過了一會兒，一只松鼠抱著堅果在他們頭頂上出現。

這裏的松鼠應該受過靈氣開蒙，比一般動物聰明的多。

它把果子塞到嘴裏，也不怕人，攀爬著樹幹從上面溜下來。正在這時，談寧擡頭往上面看了一眼，松鼠一驚，爪子沒能抓穩樹幹，撲騰了幾下掉進蘇韶懷裏。

蘇韶睜開眼睛，茫然地捧起手中的松鼠跟它對視，看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把松鼠丟到了身旁談寧懷裏。

“不要亂扔東西。”

談寧接住可憐的松鼠，漫不經心地觀察今天的蘇韶是怎樣的性格：“這不是我的。”

“嗯？”蘇韶望了下身處的松果林，“哦。那就把它放了吧。”

談寧把松鼠放在地上，松鼠渾身癱軟，不一會兒就死翹翹了。

談寧靜靜看著蘇韶。

蘇韶無辜道，“不是我捏死它的。”

談寧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松鼠的屍體，沈默不語。

蘇韶湊到他跟前，問：“怎麽樣？”

談寧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他的臉色平靜極了，語氣也平靜極了，“它是噎死的。下樹之前，把一整顆果子都塞進嘴裏，窒息而亡。”

蘇韶：“……”

因為松鼠的事，兄弟兩個沈默極了。

如果沒有這只松鼠，他們依舊會沈默，經歷了昨天的事，談寧完全拿不準蘇韶的態度，蘇韶也不大願意跟談寧交流，所以才會有現在這樣的局面。

談寧道：“我想回蘭江村看一眼，你願意同我一起嗎？”

蘇韶應了下來。

談寧沒有祭出飛劍，按照玉霄派的辦事效率，整個修真界都該知道了他們兩個做的事，也就跟玉霄派對立的極上宗這麽沈得住氣，輕易不會有動作。

蘇韶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沒有一點焦慮，仿佛與從前相比，沒有什麽區別。

靈力附在雙腿之後，蘇韶走路的樣子看起來與尋常人沒有一點不同。談寧總忍不住觀察他，不願放過一絲一毫的細節，不可能不把他腿上的毛病放在心裏。

趕路的時間很無聊，談寧有意尋找話題，比起在山頭上當長老，端著真人架子，開朗了不是一點半點。

“昨天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談寧道。

今天的蘇韶沈默極了，看起來像是最初見到的樣子，與昨晚判若兩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蘇韶倔強地講出這句話，他的語氣帶著一股子頹喪，這句模棱兩可的話本身就給了談寧答案。

“談奚……”談寧輕輕喊了一聲他原本的名字。

他沒有辦法講出口，如果真的是自己想象中這樣，他會愧疚會心疼，會記掛蘇韶一輩子。

為了這顆被他傷害過的，真摯熱烈的心。

蘇韶卻不領情。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也是一片死寂。

“你知道為什麽重塑肉身後，我依舊殘廢嗎？”他把“殘廢”兩個字咬的很重，因為從前的談寧，以他為恥。

談寧不願跟他走在一起，看到他被人毆打也不願上前解救，年紀尚小的蘇韶一直都明白，他的哥哥不喜歡他，討厭他。

談寧茫然道：“這……與我有關系？”

蘇韶笑了一下，這笑容卻讓他更加心痛。

“不，跟你沒關系。”蘇韶說。

不是這樣的！談寧內心有個聲音大喊道，他想知道蘇韶心裏在想些什麽，他不能跟唯一的親人越走越遠！

蘇韶繼續道，“只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我以為，留著這樣的缺陷，你便能一眼認出我。”

談寧如墜冰窟。

他之前都說了些什麽？

蘇韶問他，弟弟的模樣，他說不記得了。

蘇韶問他，弟弟的名字，他還是不記得了。

從娘胎裏帶出的腿傷……確實讓他懷疑過蘇韶的身份，可是呢？

明明修仙之後一番順遂，不像蘇韶這般道路坎坷，蘇韶心心念念的找他，不惜孤身前往極上宗與劍修真人大戰，又用重傷的身體來到玉霄派，幾番出生入死，換來他一句……不記得了。

【攻略總進度：75％】

蘇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這位大兄弟腦補了些什麽。

他就是陳述事實而已，而且到了現在這種修為，這一點點傷也不影響生活，又不是雙腿殘廢無法行動，至於感動成這樣嗎？

談寧被蘇韶淡漠的眼神震懾住，他意識到要想挽回這一片真心，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他得肩負起兄長的責任，在這重重詭譎人心叵測的修真界，把弟弟保護好。

這不單單是為了蘇韶，也是為了自己道心圓滿。

談寧他……一直都是自私至極的人啊。

“對不起。”談寧道。

“嗯。”蘇韶淡淡應了一聲。

兄弟兩個繼續沈默，談寧心緒頗雜，沒有辦法穩定心神與蘇韶講話。

他一邊回憶著過去種種，一邊與蘇韶並肩趕路。

蘇韶的容貌在入魔之後大變，談寧找不回來記憶中的樣子，就仿佛蘇韶這個人，只要錯過，就再也無法挽回。

蘇韶被他看得越來越不自在，轉過臉去，躲避談寧的視線。

【攻略總進度：78％】

這大兄弟，真給力啊。蘇韶心中感嘆。

蘭江村還是上次來時的樣子。

兩人回來之後，正好遇到挎著小框子回村的東柳。蘇韶離開不久，這姑娘沒有明顯的變化，還是跟以前一樣二。

看到蘇韶之後，她興沖沖地跑過來，“啞巴大哥你去哪裏了！上次給你送吃的，你也不在家，離開這麽久好歹說一聲啊，大家都可擔心你了。”

蘇韶心中一暖，如果沒有前面的稱號，可能還會再暖。

談寧看了眼緊抿著嘴的蘇韶，忽然嘆了口氣。

是他錯了。

小時候的他錯的離譜。

明明蘇韶這般真摯善良，即便修魔也能對蘭江村的人態度良好，沒有修真界中繁雜虛偽的禮節，一顆真心直白明了。這樣的他卻被逼得沈默寡言，仿佛失去了與人交流的能力。可即便這樣，他依舊願意給人信任。

只除了他的親生哥哥——談寧。

【任務總進度：80％】

蘇韶不明白為什麽東柳姑娘隨便聊兩句進度都會漲，談寧也太可怕了吧，表面上一本正經，進度10和進度80，單單看他表情，完全沒有區別。蘇韶做了這麽多任務，系統從來沒出過錯，所以極大可能就是談寧這人變態悶騷，心思深沈。

蘇韶很少遇到能腦補成這樣的攻略目標，心裏覺得有點害怕。

他與東柳順路，一起回了家裏，還把東柳留下來小坐了一會兒。

可惜離開這麽幾天，小屋裏連口水都沒有，只有東柳先前留下來的一點面食，還都長了綠毛。

東柳看著兩個男人不像是會做家務的模樣，主動留下來幫他們收拾好小屋，又從自己家拿來了幹糧和水，熱情地幫助他們，弄完後才回家。

蘇韶心中感嘆，世上竟有如此善良淳樸的人，面無表情地捧著饅頭，一下一下掰著吃。

這裏的面食雖然有點幹，還算不上很硬，仔細嚼過後，嘴裏有種甜甜的味道，蘇韶做任務以來很少吃到這個味，他覺得很熟悉，大概是失憶以前接觸過。

談寧看著蘇韶不停地吃饅頭，也拿過來了一個，兄弟兩個解決完東柳送來的一筐饅頭，又喝了點水。

跟蘇韶不同，談寧吃饅頭時依然腦補了一些東西，攻略進度加了三點。

吃飯之後談寧道，“母親當年做的飯，也是這般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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