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休假期, 虞南也沒能閑下來。

蟲族忽然發生暴動，突破星球防線, 在帝國毫無準備時大舉侵入, 遲到的武力支援勉強維持住現狀，與蟲族共同占領這顆星球形成對峙。

這次暴動來的突然，蟄伏起來的蟲族像是被惹怒了一般，瘋狂地侵入人群撕扯啃咬，有的蟲直接爆炸, 以生命為代價向人類示威。

人類搞不懂為什麽會這樣，他們無法阻止蟲族同歸於盡的瘋狂, 只能用威力更大的武器，企圖把蟲子們全部消滅。

這場暴動結束於蘇韶生命體征恢覆後，時刻關註著兩邊動向的虞南察覺到一絲不同。

“為什麽蟲族會發生暴動？”青年軍官神情冷峻，裁剪合體的制服貼在他的身上, 勾勒出腰線與筆直的雙腿。背著陽光的虞南不怒自威, 他從未在蘇韶面前展露過柔和的表情，從容優雅的動作不會讓人覺得冒犯，蘇韶發自內心覺得，這個人的家教真的好極了。

“虞星, 蟲族的暴動跟你有關系？”虞南見識過蘇韶有多不配合，虛弱的身體無法適應最平常不過的拷問手段，想從蘇韶口中撬出話來, 虞南只能耐心地、不停地詢問, 或者等蘇韶心情好了自己開口。“歷史上蟲族暴動的次數屈指可數, 最近一次是五十多年前，雌蟲被岑平月元帥以一己之力殺死，蟲族暴動，死傷大半數量驟減……這次呢？這次蟲族暴動，正巧是你生命體征消失的時候，你在蟲族的地位很高？”

“你覺得呢？”蘇韶不為所動，含著笑意淡淡道。

“看來我猜的不錯。”

“我不知道。”蘇韶道，“我說的應該很清楚，我在蟲族中生活的不好，沒有蟲子願意親近我。況且當時我尚在昏迷中，外界發生了什麽，你怎麽能推到我身上？如果真的想知道，盡可以跟那群研究員一樣，把我解剖掉不是更方便？”

“你不怕死？”

“我想死的痛快一點。”

虞南楞了一下，皺眉道，“你不像沒有求生欲，為什麽尋死？”

“我反對跨物種戀愛……”蘇韶幽幽道，“虞上將，我是否可以理解為，你對我如此優待，為此不惜大費周章的把我搞到你的手中，不僅僅是為了打探蟲族的秘密，更是因為我這張臉？你是不是……自戀？”

虞南冷下了臉，卻眼神躲閃，充滿了惱羞成怒，因為他自己也無法分辨，面對蘇韶時的動容是因何而生。

“不要胡思亂想，我看你是太閑了。”虞南厲聲道，“既然傷已經好的差不多，沒有必要留在這裏浪費醫療資源，後方的監獄……”

“哎呀我好柔弱啊……”蘇韶捂著胸口捏起嗓子誇張道，“這樣柔弱的我可受不了監獄的濕冷陰暗。萬一裏面有幾個暗戀你的變態，拿我當你的替身可怎麽辦……”

虞南被他氣得不行，良好的教養讓他不知該作何回應，只能轉身離開這個令人不適的房間。

蘇韶見他要走，收起了做派，“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虞南停下腳步，並未轉身。

“你覺得我奇怪，我同樣感覺你很奇怪。”蘇韶道，“我不該有感情的。我無法分辨，面對你時是什麽感覺。如果你是蟲族，或許我們能成為要好的朋友。”

“蟲族不會有感情的。”虞南道。

“只是打個比方而已，何必這麽認真？”

虞南從病房裏出來，忍不住思考另一種可能。

如果蘇韶是個人類……他們會不會是最有默契的，可以並肩作戰的兄弟？

蟲族怎麽可能變成人類？虞南能做的不過是在處決宣判前，給他提供好一點的環境，最好再弄清楚蘇韶非同尋常的地方。

“上將，杭教授想見您一面。”程副官在虞南書房冒了個頭。

他和虞南私底下關系不錯，對這個上司比別人更加了解。杭陽教授與虞南家裏的恩怨，程副官了解的不多，只知道虞家長輩的死亡跟杭陽有脫不掉的關系。這位教授也因為這件事失去了職位，只剩下一個空頭銜閑賦在家，再也沒有露過面。

虞南皺眉，語氣中有明顯的不悅，“他來幹什麽？”

“見嗎？”程副官問了一句。

“不見。”

“好的，我這就去回絕他。”

程副官還未走遠，虞南又改了主意，“春花等等！把他帶過來吧。”

“上將！我是您的下屬，請不要把我的名字喊得如此親密！我更希望您能叫我小程或者程副官！”程春花咬牙說道。

虞南擺擺手，“這不重要。把他帶過來吧。”

杭陽是虞南父母的朋友，他們一直在秘密進行著一個計劃。虞南從小就知道這個，但是他沒有想到，父母會走的這麽早。他們死在戰場上，只有杭陽一個人活著回來。

杭陽把所有的罪過都攬在了自己身上，沒有一句爭辯，面對年幼虞南的憤怒與質問，他同樣表情淡漠，沒給出任何解釋。

虞南心裏是恨他的。

杭陽在蘇韶出現後忽然露面，虞南一瞬間想了很多。

蟲族的暴動，二十幾年前的秘密計劃，還有跟他一模一樣的蘇韶。不知道杭陽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難道他們拿走了自己的基因，創造出了蘇韶？

虞南不敢細想，他壓下顫抖的手指，坐在舒適的座椅上喝了點水讓自己冷靜下來。

杭陽被程副官帶進來。

他蒼老了很多，表情近乎麻木，與記憶中溫柔的男人判若兩人。

“杭叔叔。”虞南喊了他一聲，“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杭陽嘆息，沒有說太多敘舊的話。

虞南道：“請坐。”

杭陽坐了下來，他看著虞南，似乎不知如何開口。

“有什麽話您請直說，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人死不能覆生，我已經看開了。”虞南說。

杭陽動了動，“聽說，你們抓到了虞星？”

“對。”虞南很感興趣，“您也知道虞星？”

“星網上報道了。”杭陽的回答讓虞南失望了一下。這個中年人又道，“虞星現在怎麽樣？”

“虞星作為軍事要犯，他的情況當然是要保密的。不過看在小時候的情分上，我可以透露一點消息。”虞南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

杭陽的神情覆雜，讓虞南無從判斷，他對蘇韶持有的到底是什麽情緒。

杭陽道：“你說。”

“虞星轉移到我手下前，被科技院的人研究過。您之前也在科技院工作，應該知道他們會怎樣對待蟲族。”虞南頓了一下，“差一點，他就死在了研究所。”

杭陽有一瞬間收縮起腿部的肌肉，巨大的震驚讓他險些無法控制情緒，從座椅上站起來。他緊握住雙手，恢覆原本的姿勢，略微緊張道，“他現在怎麽樣？”

虞南笑道，“能告訴我，您為什麽這麽關心他嗎？”

杭陽糾結地看著他，緩緩搖頭，“抱歉，不能。”

“那算了。”虞南收斂起表情，道，“您今天過來就是為了詢問虞星的事？”

“不止是這樣。虞上將，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杭陽頹喪的氣質慢慢淡去，與多年前的他重合，“請允許我搬到基地，我要申請成為虞星的私人醫生。”

虞南：“您這麽做，總該有個理由。”

杭陽沈默了一會兒，“如果我說，我知道虞星的一部□□體數據呢？這些東西虞星自己也不清楚。”

“確實很有價值，我會考慮的。”

“謝謝。”

虞南在他準備離開座位時又道，“杭叔叔，我的空閑時間很多，不介意多聊一會兒吧？”

杭陽不太自在地看著他，“你想聊什麽？”

“我想知道你們當年做了什麽，又和虞星有什麽關系。”

“我還沒有想好，等我想明白了，一定不會瞞著你們。”杭陽沈默了許久才道。

跟收斂起鋒芒，碌碌無為這麽多年的中年男人相比，虞南的氣勢更加強大。他此時並不想退讓，咄咄逼人道，“二十年還不足以讓你考慮清楚？”

杭陽語速緩慢，帶著滄桑與疲憊，“見到你之前，我想的很清楚。可是在這一刻，我忽然改了主意。時間還有很多，小南，你不要再問了。”

“好，那我換一個問題。”虞南笑笑，口中的語言卻依然鋒利，半點沒有面對蘇韶時的柔和，“虞南和虞星，是什麽關系？”

“為什麽他一個蟲族會有名字？”

“為什麽他不姓別的，偏偏是姓虞？”

“杭叔叔，您能給我答案嗎？”

“不能。”杭陽依然搖頭，“我只能說，對他好一點吧，否則你會後悔的。”

虞南道，“杭叔叔現在不說，說不定以後也會後悔呢？”

“至少能讓我不那麽愧對博彥和嘉琪。”

這兩個名字一出，房間中的氣氛瞬間凝固。虞南和杭陽都沒有再講話，二十年來很少有人提起這兩個名字，此時忽然聽到，既陌生又親切。

與他們一起相處的日子是那麽輕松愉快，虞博彥和沈嘉琪的死，讓他們的生活徹底改變。

虞南想了許久，道，“杭叔叔，我帶你去見見虞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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