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啟走在前頭, 步伐不疾不徐。

他神識所見，後頭的瘦弱小女孩正費力地跟在身後, 低頭撒開小腳丫努力連蹦帶跳。

赫連啟這才恍然, 這個小徒兒人小腿短，自己已經放緩的腳步, 她也頗為難以跟上。

他於是頓住腳步，微側身體，等待落在後面的小徒兒趕上。

那個小女孩見他停下, 連忙緊趕幾步, 小跑到赫連啟身邊，他剛要啟唇說話時，小徒兒擡起一只小手, 拉住他垂在身側的大手。

小女孩這麽一抓, 他怔了怔。

赫連啟天賦絕倫，道心堅定，自來一心修仙問道, 雖然與宗門同道關系尚算融洽，但老實說, 他從小到大, 都沒有過與孩子相處的經驗。

不過，這並不是問題, 在決定收徒之前，赫連啟覺得，按照以前他與師尊相處的模式, 他也能做一個好師尊。

但眼下，他低頭垂目，看著那只小手。

這只手雖然筆直纖細，但確實很小，五個小指頭很短，只能勉強握住他的食指與中指，不過，那溫軟的觸感十分清晰。赫連啟微微蹙眉，他並沒有討厭小徒兒拽住自己，只是他曾經與自己師尊相處時，就一如剛才那三個徒兒在他面前那般，畢恭畢敬，保持距離。

赫連啟首次與人這般近距離接觸，天才如他，竟茫然了一瞬。

其實，修士之間的相處，哪怕師徒，自來都是適當保持距離的。也就是莫心然情況特殊，她本人是半路出家，而所接受記憶的來源，那原身也是個相當孤僻的人，所以，一知半解之下，她才會如此行事。

莫心然倒是沒有什麽想法，她只是純粹想著，不管日後如何，先與玄清打好關系，讓師徒間親密一些，才是上上之道。

現在她還小，才能肆意親近對方，彼此間也不會有其他多餘的想法，畢竟莫心然此刻，也就是個五頭身的蘿莉罷了。要是等到日後年歲稍長時，這硬拽男師尊的手的事，她就死活幹不出來了。

赫連啟已是化神期修為，心智堅定至極，這麽微微一怔不過轉瞬即逝，實話說，他並不排斥小徒兒這麽握著自己的手，於是，便坦然接受了。

“走吧。”赫連啟任由莫心然握著他的兩指，擡起頭往前緩緩行去。

他是聲音雖然依舊淡然，但剛才垂目看著小徒兒的目光，已經溫和不少。

兩人走了一段，轉進一間寬大的雲房門前。

赫連啟領著小徒兒進門，兩人在雲榻上相對而坐。他先細細詢問莫心然可識字，以前會什麽。

令赫連啟意外的是，這小徒兒頗為聰慧，不但識字，連人體經脈穴位這些都通曉。他滿意地點點頭，這樣就簡單很多，只要普及一番修真知識即可。

其實，這是莫心然結合過記憶裏的事，才決意這般說的，原身這個年紀時，文字倒是會一些的，但人體經脈之類卻並不懂。

不過原身不懂，莫心然卻精通，加上原身父親本來就是小鎮的一名大夫，女兒早慧承繼衣缽，也是很平常的事兒。

莫心然並不想懂裝不懂，萬一玄清興致一起，要手把把手教導，精通這方面知識的人，跟絲毫不會者相比較，兩者之間的反應，絕對截然不同。

哪怕演技她再好，但在化神修士神識全方位無死角的籠罩之下，莫心然並不覺得自己能不露一絲破綻，還是老老實實把會的東西說出來吧。

“很好，那你可知人為何要修仙？”赫連啟半垂眼眸，看著眼前乖巧盤腿坐著的小徒兒。

“想長生不死唄。”莫心然放開謹慎的心思，畢竟一個八歲女童，心思也無法太過深沈。她歪了歪腦袋，眨了眨眼睛，脫口而出。

赫連啟輕笑出聲，柔和了偏冷硬的五官。小徒兒話一出口，就馬上舉起兩只小手，捂住嘴巴，一雙黝黑的大眼睛瞪圓，歪著小腦袋看著他。

他不記得自己多久沒這麽笑過，赫連啟突然覺得，有這麽一個小徒兒，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赫連啟向來獨身修煉，所經的年月久了，歷練經驗豐富了，很多事在他眼裏都覺十分淡然，心中無波無瀾，兼他境界高深，為人看著頗為嚴肅冷清，所以日常他就算毫無怒意，也無人敢在其面前隨意嬉笑。

莫心然機緣巧合，竟然在這方面占了個第一人的名義。

“其實，你說得也不算錯。”輕笑過後，赫連啟娓娓道來，“不過，修仙只為長生不死就很狹義，有些修者會追求強大的實力，或者逍遙的生活，更有甚者，就是追求突破化神，飛升靈界。”

“只為長生不死，這很淺陋，”徒兒年紀幼小，赫連啟盡量用最簡單通俗的語言來加以表達，“漫長的生命，總需要要堅定的目標，才能披荊斬棘，一往無前。”

“修仙之途，路漫漫其修遠兮。”說道這裏，赫連啟的聲音嚴肅，“因此，修者需堅定道心，任何艱難險阻都不改其志。”

“如此，方有突破化神甚至白日飛升之可能也。”

赫連啟聲音不大，語速不疾不徐，但一字一句說來，莫心然受氣氛感染，態度愈發認真起來。

“徒兒定當竭力而為。”女童聲音稚嫩，但吐字清晰，眼神堅定。

莫心然心中一時豪情萬丈，既然要做，就要努力做到最好，才不負她這身子單火靈根的優秀資質。

赫連啟點點頭，孺子可教。

“人之軀體為父精母血所鑄，然，這父精母血乃凡俗之物，百年之後，焉能不敗。”

寬敞的凈室裏，高而闊的雲床之上，一個青色道袍的青年盤腿端坐，循循教導他面前的小小女童。

女童聽得入迷，只仰首目不轉睛地註視著青年男子，青年聲音低沈而淡然，但較之平常，卻不覺溫和幾分。

“……引天地靈氣入體，淬煉不敗之法身……”

“丹田，意守之處。”赫連啟手指輕點，指尖落在小徒兒眉心之處，“上丹田為印堂。”

指尖下移，“中丹田為檀中，下丹田為關元，在神闕穴下三寸處。”

莫心然拋棄雜念，一心一意認真聽講，她發現，接受原身記憶所得到的知識，現在自己重新聽一遍，感覺與明悟有很大差異。

記憶裏的知識，莫心然只存在知道的層面，但現在經玄清這麽仔細教導一番，她卻有一種完全通透之感。

旁人的，那終究是不屬於自己。

難怪說修仙大道有三千，果然是每個修者的感悟都各有不同。

玄清的一番教導，讓莫心然打心底對這個問題正視起來。不論她為何而來，終將去往何方，只要在此地一日，都需認真修煉，如此，才不負自己。

也不負師尊一番苦心教導。

玄清教導得很仔細，很用心，莫心然自然感受到了。她之前因為那個難以啟齒的任務，確實是對他有一絲莫名別扭感，但她同樣不是不識好歹的人，對方如此盡心，那點子小別扭，早被她拋在腦後了。

莫心然從記憶裏知道，化神修士，哪怕對待座下徒兒，也並非能人人如此為師，特別是那些座下好幾十個徒弟的，一般就是命大的教小的，然後小的再教更小的。

原身心裏覺得，如此為師再正常不過，所以她與幾個師兄姐，一貫都是對玄清畢恭畢敬，保持距離，而玄清的表現，也印證她的認知。

但莫心然今日才發現，玄清並非如表面一般冷清，他只是一貫不主動對人熱情罷了。不過也是，他一化神大能，又是師父之尊，徒兒不親近，以他的性情，肯定不會主動表示關懷的。

玄清大概還會認為，這樣再正常不過，畢竟，修真階的師徒基本都是這樣過來的。

莫心然覺得，如果玄清百來年皆如一日這般用心教導於她，那麽真到了他中藥那天，無需任務要求，她也肯定會為其解毒的。

畢竟區區一層膜，怎麽及得上這樣一個師尊在她心中的地位呢。

畢竟，對於一個道心堅定，一心苦修以求飛升靈界的化神修士來說，讓他修為永無寸進之日，其痛苦的程度絕對遠超於立即身死道消。

講解暫告一段落，赫連啟垂目看著小徒兒，女童睜著一雙大眼睛，依舊定定看著他。

“可有什麽地方沒聽懂？”赫連啟溫聲詢問，“為師給你的玉簡裏，都有記載詳細，你若有不明之處，可查看玉簡，也可詢問為師。”

“不，師父，我都聽懂了。”莫心然其實覺得師尊拗口，一個沒註意，潛意識裏的師父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連忙擡眼看玄清臉色，見他只是微笑註視自己，莫心然有些不好意思，輕咬下唇討好對他笑了笑。畢竟，師尊是修真界通行叫法，聽起來比師父高大上多了。

“你怕什麽，師尊不就是師父。”赫連啟看著小徒兒怯怯的動作，挑眉說道。當然，單說玄天宗內，就肯定不少人在意這個稱呼，但他卻不以為然。

“以後，你愛叫師尊也好，師父也罷。”他不會糾結一個所謂的尊稱。

“那……”莫心然與赫連啟對面而坐，距離很近，她一伸手握住對方大掌，“在外面我叫師尊，只有我們兩人時，我就叫師父好嗎？”

玄清寬容的態度，讓莫心然膽子稍大起來，我字冒頭不說，也跟他打起了商量。

在外頭，特別同時拜入師門的幾人面前，如果這般標奇立異，突顯與玄清的親昵，那就是莫心然自找苦吃了。倘若不幸遇上幾個心胸特別狹隘的人，那大概還不止吃苦那麽簡單。

莫心然覺得，沒必要考驗同門的心胸。

“行，那便如此罷。”赫連啟不在意。

小徒兒矮小，赫連啟垂目之際，那小手握住大手的畫面自然也印入眼簾，他發現，這畫面很是融洽，自己並不排斥小徒兒的親近。

不過，這也沒什麽，反正這是他的小徒兒不是。

兩人閑話幾句後，隨即，赫連啟面色一正，“好了，接下來為師教導你，該如何引氣入體。”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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