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承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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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珣停在曲徑通幽的入口正上方,到目前為止,這裏還只是一片林木出奇茂盛的山地,暫時沒有人察覺到,地下數裏處,那個巨大的空間裂隙。

青帝遺老離開了,攜著他廣及千裏的龐大軀幹,無聲無息地遠離這裏。

沒有炫目的聲光效果,正如他之前在這裏數萬年的生活一樣,低調且安靜。旁觀者只有三五個人,包括此地的李珣,水蝶蘭和天芷,還有更遠處,某兩個持續保持關註的家夥。

“鯤鵬真小家子氣!”

李珣早知道那邊兩人的身份,也就更看不慣這行徑,不過,他更好奇那兩位之間的關系。

鯤鵬老妖在妖魔與人類修士的問題上,無疑非常偏執,箕胖子卻能投其所好,除了那一手驚人的馬屁功夫,恐怕還要有相當的利益糾葛才是。

四宗聯盟與東海妖聯,有意思的很……

暫時將此念頭擱在一邊,李珣轉回過頭,恰與天芷兜帽內的視線擦過。

就像是依次偶然的碰撞,女修靜靜的側過臉去,李珣也沒什麽反應,然而這已是短短的一刻鐘內,第四度發生的情形了。

自從李珣半推半就地暴露了自家另一個身份,天芷上人便是這樣了。李珣也猜不透女修真正的想法,但看到她大異於往常的姿態,卻也覺得十分有趣。

原來,主動掀開底牌,嚇人一跳的感覺,也是很不錯的,他都開始期待以此法嚇到更多人時的場面了。

一旁的水蝶蘭也發現了天芷的變化,笑吟吟地瞥了李珣一眼,卻不置一詞,李珣回以笑容,隨即招呼道:“這樣,我們回去吧。”

話音方落,三人齊齊一震。

幾乎不分先後,三人扭頭望向北方天際,側面相隔百餘裏,海上的浪潮聲勢猛地提升了一個等級,鯤鵬老妖的殺意,便隱藏在滾滾波濤聲中,起伏跌宕。

北方天空,一道赤炎長虹破空而至,人們瞳孔中剛映入那赤紅色彩,來人已攜帶殷殷風雷之聲,現身在眼前。

撲面的熱浪幾乎要將毛發烤焦,李珣皺起眉頭,體外自生屏障,隔絕了這波殺傷力極強的破空餘波。

赤紅裙袂飄飛,恍若一團跳動的火焰,灼熱且刺眼,李珣一時間甚至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只被這外爍的厲芒所攝,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心神受攝的狀態也只持續了一剎那的功夫,李珣很快就恢覆了過來,皺眉直視對方的眼睛。

對方血紅的瞳仁微微一動,依次在這邊三人臉上掃過。她此刻的眼神,熾烈如火,兇厲如刀,即使明知道周邊有至少三人以上與她同級的高手,卻也沒有絲毫收斂,讓人覺得,只要有半點兒火星蹭出來,她便會毫不猶豫將其擴大為一場燎原之火!

李珣卻絲毫不懼,反而由於覺得剛剛失了面子,他的話分外不客氣:“元君這一路好趕,也不知道要撞死幾個?”

李珣的言辭,恰就是那點火星,根本沒有任何緩沖的時間,妖鳳立下殺手。

出手便是霸道的百劫火,滔天火焰隱透紫芒,霎時間將方圓十裏的大氣盡數抽幹,焰尾略掃,周邊高可參天,粗有十圍得巨木深林,頃刻間化為一片白地。

“這女人瘋了!”

李珣暗咒一聲,毫不遲疑地召出幽一護駕,同時反手抓著水蝶蘭德胳膊向後飛退,至於天芷,就用不著他操心了吧。

幽一雄偉的身形自虛空中閃現,正面迎上那噴薄的光焰,純黑的外袍如波浪般抖動,更外面卻披了一層深暗的血光。悶吼聲中,血魔化心大法威能全開,粗壯的身體竟又膨脹三分,平平一拳搗出,卻似平地裏起了翻天的颶風。

只這剎那,對戰的級數便被催升到了此界的最頂端。

當空中一聲霹靂炸響,下方的山體難以抑制地顫動起來,已被高溫酥烤了的土石嘩嘩滾落,數十條扭曲的裂縫便在光禿禿的山體上呈現出來,並以可以目見的速度撕裂,延伸。

百裏外,臨岸的海潮聲也突然擡升,但放在李珣和水蝶蘭耳中,確實另一類聲息。

鯤鵬老妖明顯有些忍不住了,他借著波浪海風,遙空攛啜:“妖鳳只身到此,若能大夥兒合力,趁機將她斬殺,等若斷去古音一臂!”

你當別人都是傻子?

李珣將心底的咒罵按回去,抿住嘴唇,不予響應。

雖說親眼目睹了青鸞,魔羅喉兩大妖魔身死的場面,但他絕不會就此認為,要斬殺這種級數的高手,會是簡單堆積人力就能做到的。

九幽噬界的特殊環境,還有冥火,陰饉不惜死難的決心,才是折去兩大妖魔的關鍵因素,這兩點,在此刻的東海之濱,全部具備,鯤鵬老兒只想著把別人當槍頭使。

見這邊全無消息,鯤鵬老妖似乎也有些訕訕,也不再開口,便連妖力鼓蕩的海浪聲都消去不少。

可這時候,李珣反倒又有了些心思。

觀妖鳳的心態,分明是在癲狂的邊緣,若她真的鐵了心要一決生死,將她留在這東海之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不成。妖鳳決死一擊,不是每個人都能消受得了的。

別看這邊兵強馬壯,真到了那時候,恐怕要給妖鳳拖下去一半還多。妖鳳,古音,散修盟會,那是整個通玄界的威脅,憑什麽要他這系人馬一力承擔?

想到這裏,李珣啞然失笑,這大概也正是通玄諸宗宗主的想法,正是因為有這種想法,才坐視散修盟會擴大到眼下的地步。

可話又說回來,物極必反,當不可收拾的局面出現時,處於對立面的一方,總還要有所作為才是……

順勢而為,方是聰明直覺,像眼前這樣硬碰硬的舉動,還是少做為好。

“停手!”

李珣舌綻春雷,強勢介入,這聲勢本也不夠,可適逢其會,已經被沖擊波摧殘得搖搖欲墜的山體,經此震蕩,轟然崩塌。

山勢蹦摧之下,地脈變動,隱藏在地下數裏的空間裂隙收到影響,一次輕微的擺顫,其後那廣袤無邊的空間,便放射出難以計量的幽昧氣息,經過地脈封禁的過濾,化為最純正的底氣狂潮,充斥方圓千裏的每個角落,且以恐怖的速度向外擴展。

那一瞬間,李珣耳鼓險些給震碎掉,只隱約聽聞“轟”的一聲悶爆,崩潰的山體下,似是埋著一座火山,由於頂上的蓋子掀開,積蓄了億萬年的龐大能量轟然噴發!

直徑有數裏的沖擊波直沖天庭,精純的地氣互相擠迫,使得噴發的氣柱呈現出淡黃色的光澤,為已經昏黑的天地,披上一層土色的幕布。

交戰的幽一和妖鳳,被一沖而開,各自翻滾了數十裏路還停不下來。那連天接地的沖擊波,便是最好的隔離帶,任是妖鳳殺意如狂,一時片刻也沖不下來,只能懸在半空,感受著近乎改天換地的大動蕩。

從天的氣柱僅僅持續了兩息時間,便後力斷絕,而其最上端,則已沖到了離地面近百裏處的高空。

劇烈的震蕩從遙遠的天際傳導下來,暗沈的天幕下,一圈微黃的光暈從震蕩的中心擴散開來,與地面的變動相呼應,轉眼擴展到千裏之外,便連外海之上,亦是大浪拍天,翻滾不休。

自古以來,清氣上浮為天,濁氣下沈為地,天地清濁分明,方有一個穩定可供生衍的世界,而此時此刻,此界的一角,地氣上沖,清濁倒顛,縱然只是瞬息間事,其餘波亦難以消除。

這一刻,不知有多少修為精湛的修士心生感應,可面對著天地大勢,亦只能旁觀氣沮罷了。

水蝶蘭不喜歡天地間充斥的濃厚地氣,覺得土腥味太重,裏面的氣息也太雜,她輕掩口鼻,低聲道:“這下,誰都知道這裏有鬼了,不過,曉得“曲徑通幽”的仍只是我們幾個,要不要……”

李珣微微搖頭,局勢的變化太快,會讓預先的布置失去效果,最終導致毫無花俏的實力比拼,而如今,論整體實力以及動員能力,自是以散修盟會稱尊,若是把“曲徑通幽”這香餌拋出去,事態恐怕會一發而不可收拾,那可就遂了古音的意了。

“等吧,要是沒有青老的講解,把我放在這裏十年,我也未必能瞧出端倪,讓他們去研究好了,等我們的布置好了,再拋出答案……你不是想整治羅摩什麽?我們可以就此算計一下。”

水蝶蘭嗤聲一笑,卻不置可否。

接著,她環目四顧,打量已經面目全非的山林,有些擔憂地道:“演了這麽一出,在下面那深窟回穩之前,這地動海嘯,當會時時發作。幾十年內,這東海周邊,怕是住不得人了。”

言下之意,就是連霧隱軒都要受到影響。

李珣點了點頭,卻並不是怎麽擔心——水蝶蘭畢竟還是外行,比不得他親手調試霧隱軒每一處禁法布置,對自家洞天,有著無以倫比的信心。

這地脈固然厚重,卻因天然斷裂,比不得霧隱軒的根基穩固,李珣甚至還想,要不要借此機會打通與這裏的地脈聯系,將那個直通九幽之域的深窟,納入到霧隱軒的控制範圍之內。

這樣,他所設想的‘以九幽地脈為立身之本,以水脈火竅為變化之源’的一整套禁法設計,便有了最可靠的保障。

李珣甩甩頭,此時沖天氣柱已經消失,高空中的雄渾地氣也爆散開來,四溢的地氣餘波與粉塵,水汽相結合,飄落下來。

隔著數十裏,妖鳳似乎正在發呆,李珣用盡目力也看不真切,正奇怪的時候,妖鳳已擺脫那古怪的狀態,擡起頭來。

隔著數十裏的距離,李珣仍能感覺到對方淩厲的眼神,只是這次,李珣不想再針鋒相對了。

他抱臂當胸,驅使幽一退後,靜靜地不發一言,妖鳳眼神的力量卻在逐步減弱,最後,她慢慢地飛了過來,之前灼熱的殺意,均內斂不見,但離得近了,李珣似乎可以聽到,她心底湧動不甘的嘶嘯。

“如果有可能,這女人大概會讓三界統統毀掉。”

她果然瘋了,李珣說不出心中是個什麽滋味,而這點兒心緒也只存在了那麽一瞬,便煙消雲散。

他只是冷眼看著妖鳳靠近,直至身前不遠處。

“下面,是什麽地方?”

妖鳳這話倒還有點理智,不過李珣卻覺得,她每吐一個音節,那有限的理智便崩碎一分,如果自己願意,大約只需要再扔顆火星出去,接下來便將是又一場驚天空地的死鬥。

按下這愚蠢的念頭,李珣笑吟吟地開口:“怎麽,元君不覺得眼熟麽?九幽蝕界之時,你我所見通往九幽之域的裂隙,於此有何區別?”

他不但解釋空間裂隙的來歷,還隱隱點出了青鸞的事情。

妖鳳當然明白,她冷冷瞥了李珣一眼,但就在這一眼後,她的視線便再也移不開了。

李珣不由得心裏發毛,他看到妖鳳的瞳仁定住,視線像是兩根燒紅的鐵針,抵在他的胸口,而在其註視下,胸口亦有一層冰寒與之應和。

李珣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一定是那兩根羽毛有了感應,青鸞飛升之際,那波驚人的震蕩,或許也只是在通知她在此界的唯一摯友……或者說,愛人?

心中冷嗤一聲,李珣知道隱瞞也是無用,幹脆伸手入懷,緩慢地將兩根羽毛抽出來。

青羽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的那一刻,李珣清晰地聽到了聲近乎絕望的呻吟。然而李珣想看清妖鳳表情之時,眼前紅光撲面,巖漿般的熱流將他全身罩住,深藏其中的殺意更是刺入骨髓,迫得他不得不向後退避。

才退數尺,他忽地福至心靈,手上一松,兩根羽毛飄飛出去。

青羽被那火光一卷,非但沒有化為灰燼,反而蕩漾起一層幽藍的光波,旋即火光中分,一只纖長白皙的手掌探過來,將兩片羽毛輕輕拈住。

火光隨即消退,李珣也止住身形,按住招呼幽一打回去的念頭,平淡開口:“這是青鸞仙子遺世之物,想來交給元君,當是最恰當不過。”

他這根本就是廢話,至於更實在點的,像是青鸞羽化的經過,倒不是不能說,可看到妖鳳將全副心力都投註到青羽之上,他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有種感覺,妖鳳從羽毛中的得到的信息,將遠比他描述的更詳細,更直觀。

水蝶蘭在身後低聲說:“青鸞原生靈識或可記錄些許片段,再烙進仙體裏去,也許羽毛裏有些殘餘。嗯,放心,一定是被你刺激之後、飛升之前的那段時間,不可能再多了。”

周邊靜默下來,海上的鯤鵬老妖也將氣息一掩再掩,像是打定主意旁觀,又像是伺機而動。

似乎除了妖鳳,每個人都無所事事,當每個人又都將註意力投註在妖鳳身上,隨時都會做出相應的反應。

妖鳳低垂著臉,沒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初時,李珣還能努力的從她肢體的變化、氣息流動等細節方面揣測一二,但到後來,非只是妖鳳,便連她周圍的虛空沈寂下來,一切的變動都趨於靜止,如果閉上眼睛,甚至感覺不到妖鳳的半點氣息。

這種近乎絕對靜止的氛圍偏又在向外蔓延,速度也不慢,但在觸及到李珣本身的氣息存在區域時,便停了下來,兩邊氣息相觸,妖鳳並不擡頭,只輕輕地問了一聲:“位置?”

如此簡略的言語,虧得李珣能明白過來,他籲出口氣,回應道:“正中央。”

妖鳳似乎點了點頭,幅度極其微小,李珣甚至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可妖鳳在他話後,確實移動了起來,她慢慢地後退,一直退到剛剛沖天氣柱的爆發點,也就是空間裂隙的中心點。

那裏,是青帝遺老隱居數萬載的地域,是真正“曲徑通幽”的起點,自然,也是青鸞羽化歸源之所在。

妖鳳就在中心點的上空,盤膝虛坐下去,她仍垂著臉,像一位沈思的哲人,但沒有任何一位哲人會這樣虛空盤坐,恍如神祗,也不會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自身的哀慟。

李珣回頭,看了眼水蝶蘭,水蝶蘭則還他一個白眼。李珣聳聳肩,又去看天芷。

從與妖鳳照面至今,天芷出奇地沈靜,只是在鯤鵬老妖攛掇的時候,周身氣息有些波動,此時李珣視線掃過來,她也依然維持之前的狀態。

無法從同伴那裏得到提示,李珣也很無奈,照著他的意願,此時只要轉臉離開便是,管她妖鳳如何。可在他腦子裏,理智總是占據上風。

他很明白,在目前的局面下,主動斷絕與妖鳳的交流,是非常愚蠢的一件事,所以,遲疑了片刻,他還是慢慢地飛上前去,停在了妖鳳數丈遠的地方。

再次與那靜寂的領域接觸,他明明想說些什麽,卻無論如何都張不開口,在心底咒罵了一聲,還來不及有些更深的感觸,妖鳳已經發聲:“這是最好的結局,是不是?”

李珣沒有即刻回答,只是緊皺眉頭,眼下自己可沒有和她猜謎的空閑,還好,這一句倒像是妖鳳無意識的夢囈。

接下來,她進入主題猛地速度之快,倒讓李珣有些不適應了。

“上次,古音有意招攬,而你沒有答應她。”

“是啊,我們是對頭。”李珣回應得理所當然。

“對頭,那真是好極了。”

妖鳳倒是很意外的樣子。

李珣心裏真叫一個奇怪,好像古音仍未告訴妖鳳有關他身份的問題,那女人竟然如此體貼?

他心裏有事兒,反應不免滿了半拍,直到一片青色光影飛到眼前,才來得及伸手去擋。

掌心方一接觸,他立知其為何物,掌指化柔,輕輕拈住一片青羽,耳中也傳入了妖鳳的說明:“多謝你幫了青鸞,憑它,你可以向我要求一件事!”

妖鳳的驕傲一如往日,但她明顯沒有搞清狀況,眼前的修士並不僅僅是與她缺乏交集的百鬼,還是那個曾經匍匐在她腳下,承受了男兒最刻骨屈辱的李珣!

有那麽一瞬間,李珣險些發力,將手中的青羽捏成粉碎。

畢竟是緩了一緩,李珣沒有讓瞬間的情緒壓過理智,因為在這一刻,李珣想到了殺鳳之役,當玉散人叔侄挾恩進逼之際,妖鳳的回應難道就是如此麽?

她的承諾是高傲又粗疏的,可證實因為高傲過甚,粗疏太多,反而配不上她的身份,由不得李珣不多想一層。

他這邊遲疑,那裏妖鳳卻擡起頭,兩下目光一對,李珣心頭堵住,先前被壓制的感覺又重歸身上。

妖鳳的眼睛裏,有股難以形容的力量輻射出來,那力量是如此純粹,便如一記重錘,敲碎了心防,直接搗在李珣的心頭。

李珣悶哼一聲,難受到了極致,然而這感覺卻一閃即逝,等他想反擊的時候,妖鳳已經再度垂下臉去,重歸先前的沈悶。

雖然一切都恢覆了正常,李珣卻決不會這麽認為。

在剛才那一瞬,純粹的力量有如沛然難禦的洪流,噴湧而出,恍惚中,那些由所謂的“粗疏”而造成的破綻,均被這股力量塞滿,像一堵高墻推壓過來,沒有半點兒縫隙。

便是在之前妖鳳與幽一驚天動地的激戰中,李珣也沒覺得怎樣,然而此刻,他卻在淡淡一瞥之下,感受到了那毫無偽飾的純粹強壓!

便在此刻,李珣終於明白,先前他對妖鳳生出的那點所謂的憐憫之心,是何其荒謬和愚蠢。

強者就是強者,縱然她被仇人控制了、被感情壓彎了、被陰謀碾碎了,只要她還在這裏,便仍是此界最強的妖魔,是獨一無二的天妖鳳凰,還是在以萬年計的漫長歲月裏,積累下來的強絕意志,遠遠超過李珣自以為是的想象。

情況就是這樣,他憐憫別人,又有誰來憐憫他?更何況,他還沒有憐憫的資格。

此念一生,很古怪的事,李珣卻覺得心懷大暢,雖說讓仍有許多關節沒有想明白,且有一些事情放不下去,可在此瞬間,他擺脫了這兩日迷迷糊糊的狀態,重新擺正了自己的位置,就像是九幽噬界上空,百鬼靈竹瞬間交融的那一刻。

仇人便是仇人,我便是我。

積蓄了數十年深仇人很還沒報完,哪來的那麽多傷春悲秋、憂思愁緒?前面是土堆,一腳踩平便是;是美食,一口吞掉就成,至於日後是什麽日子,用得著現在傷腦筋麽?

李珣真的很感謝妖鳳,正是她的本色表現,讓他避免了日後最可能的窩囊死法──被僅有的一個土堆絆倒,被最後一口美食噎斃!

然而,這並不代表那些思慮就是毫無意義的,眼光放長遠一些總是沒錯,關鍵是要找準自家的位置。

李珣還不算笨,只迷糊了兩天,便醒悟過來,其中心思轉化,卻是有著說不盡的微妙處。

不管這麽說,眼下他是不會客氣了,既然妖鳳有放言的資格,自然也要為之付出代價的準備,對那片青羽,一時半會兒他還沒想出什麽好主意來處置,便先寄下,留待他日吧。

在微笑中,他將羽毛虛晃一記,收入懷中。

妖風似乎不想再說話,李珣稍待片刻,見再無聲息,便轉過身去,準備離開。妖鳳恰恰卡在此時,突兀詢問:“近日你可見過靈竹?”

李珣心中一突,接著卻哈哈大笑:“他還沒死麽?”

笑聲裏,他頭也不回,飛遁離開,身後的妖鳳再度陷入了絕對的靜寂中,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也就沒有知道她接下來會做什麽。

李珣不願久留,會和水蝶蘭與天芷,向西退走,臨近飛出雙方視野邊緣之際,他回眸遠眺,妖鳳的身形已變成一個小點,仿佛蜷縮成一團,無比的孤寂寥落深黑的天地正將那微渺的一點吞咽下去,再不吐出來。

淥水,是東南林海內部,流域最廣的河流之一,匯集了森林內豐富的水量,繞行大半個森林,最終匯入橫貫通玄界的第一大江,源江。

河水沿岸,分布著大量的珍惜鳥獸,以及特殊的水生藥草,無論什麽時候,淥水兩岸的修士,都具有相當的規模。

微濕的夏風吹動霧氣,在河上緩緩流動,稀薄的霧障根本遮不住修士的視線,所以,在這片修士分布稍顯密集的地方,至少有十幾個人清楚地看到,原本平緩的河面上,水泡大面積地頂上來,一頭生長在淥河中的妖鱷飛竄而起,緊隨其後的,便是一道劍氣青芒。

劍氣後發先至,在半空中一繞,妖鱷巨大的身軀便被攔腰截斷,汙血灑落,順著河水蔓延開來。

劍光收斂,現出其中那個修士,此人大約是在水裏待得久了,形貌略顯狼狽,但淩亂的青玄道袍,還有剛剛獨特的劍光,都顯示出此人的身份。

那人身形只是一閃,便再度沒入水中,不再透露半點氣息,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去了蹤跡。幾個旁觀者都頗為吃驚。

“那是……明心劍宗的?”

一個散修嗯了一聲,卻不敢肯定,想了半晌才道:“是玄門正宗劍訣,看起來像。不過通玄諸宗的修士不都在東海嗎?這人看來倒像是被追殺似的,躲躲藏藏,見不得光的模樣。”

如今的東南林海,絕不是個能遮住消息的地方,兩個散修的疑問,在很短的時間內,便通過各種管道發散開來。

不到半日功夫,至少在淥水下游,便有小半散修知道了這個消息,還有以此為源頭的種種衍生版本,而不知是什麽時候,那個疑似明心劍宗的修士,已經被冠上了一個人們都很熟悉的身份:明心靈竹。

當各式各樣的消息四處亂飛時,李珣已在霧隱軒中了,他沒有忘記自己的目的是要與自家同門會合,光明正大的加入正道九宗在東南林海的行動,以獲取第一手情報。

當日受妖鳳一言提醒,他才記起,靈竹在此界中,似乎已被傳出了死訊,若他直接飛到東海上,指不定還會鬧出什麽嫌疑,所以,他就設定了這麽一出,同樣利用流言將靈竹的消息傳出去──說不定,還有同門會自己找上來呢。

他當然不會一直停留在森林裏浪費時間,眼下就有一件事需要他去處理。

那個裝著吳姬殘魂的玉瓶,正收在他懷裏,為了保護殘魂不至於消散,他以血魘之術分離出一點血殺戾氣註進去,為其滋補固形。這玩意兒放在百鬼那裏自然不算什麽,但放在靈竹懷裏,一旦碰上個鼻子靈的,說不定就是一場麻煩。

李珣現身在霧隱軒中樞的湖心小軒上,出乎他的意料,之前安排的人並不在這裏,他皺起眉頭,飛過湖面,沿著一條曲折的小路前行。

轉過一個彎,忽然有些聲息流進他耳朵裏,稍怔,他臉上也不知該擺出什麽表情,就那麽古裏古怪地拐進了左邊的林子裏。

延著一條清溪,溯流而上,也就是百餘步的距離,地勢高處,立著一個亭子,八面透風,無遮無擋。然而亭子中,卻有兩個衣衫半褪,香肌玉骨的美人兒廝磨在一起。

隱約笑語中,他能聽出來,一方調笑隨意,另一方,卻已是崩潰在即。

“是不是老子把這淫婦逼得狠了?”

李珣見二女的姿態,卻是不怎麽生氣,還有心思自嘲。

不過,他也想了起來,陰重華向來都是個有心的人,在霧隱軒中待了這麽長時間,或許也能了解一些軒中的藏寶情況?

帶著這個念頭,他緩步走上去,這時候,陰散人早就發現了他,卻故作不知,只是將少女壓在涼亭中央的石桌上,肢體交纏,諸般手段,齊齊施展,聽這可人兒呻吟哭泣,以為樂趣。李珣見此,反而十分懷念,覺得這才是她當年縱情恣意的邪門作派,只可惜,多年不見,再不覆見。

等走到她們身後,距離近了,見得更多香艷情調,只覺得陰散人是把可憐的女娃當泥人兒捏。小姑娘渾身的骨頭似乎都給抽了幹凈,遍體雪肌在陰散人的手下,暈紅鋪染,身子幾乎彎成弓狀,在一陣細密連綿的顫抖中,眼見就要魂飛去也。

李珣看得口幹,也覺得不是個事,正待咳聲提醒,醒目迷離的少女竟是猛地抖顫一記,“呀”地驚呼出聲,嬌小的身子從女冠身下掙出來,羞紅了臉,手忙腳亂地收拾衣裳,遮掩肌膚。

然而她之前縱情太過,腳下沒根,才側了身子便踉蹌著軟了下去,李珣也不看小姑娘摔倒,笑著伸手,攙著她的手臂,方與少女肌膚相接,便覺得滑膩溫香,極是動人,他心中微蕩,手上便緊了些,小女更站不住,低吟聲中,軟到了他懷裏去。

李珣絕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即使顧著“師尊”的面子,不好上下其手,也大方地占了許多便宜。

然而他心裏卻有些驚訝──這風月手段倒也不是純粹縱欲的路子,至少在嬰寧身上效果明顯。

之前在意志迷亂的當口,嬰寧竟然還能發覺身後的變化,且懸崖勒馬,做出反應,相較於以前,嬰寧的心志可謂堅定不少。

陰散人這才不慌不忙地起身,稍理鬢發,繼而整理微露春光的袍服,她的媚態遠在少女之上,幾處白皙肌膚,依次掩在輕紗長袖之下,便令人遐想無窮,心火攀升。

“名師高徒啊。”感嘆中,李珣越發覺得自己這掛名的師傅,很是不稱職,心中這麽想著,嘴上說的確是其它:“我交代你的事,辦了沒有?”

陰散人微微一笑,轉目示意。

李珣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亭子一側斜支著一根長幡,幡桿長有十尺高下,大半都擺在亭外,幡布顏色簡單,主體作蒼黑色,上有綠紋金篆,在風中波動,整體看來,卻十分壓抑。

“這是在軒中收藏的落魂幡,功用可攝魂定魄,若只要問出殘魂所知的秘密,只需將其攝入幡中,再以陰珠毒刺定上,輔以些許手段,總能拷問出來,不過事後魂飛魄散,卻是一定的了。”

果然是個有心的,只是這種毒辣手段,被她輕描淡寫地說出來,李珣卻也是心狠手辣之輩,反而出口讚道:“好極,你拿著這幡到湖心去。”

李珣是不知這拷問殘魂的手段需要多長時間,為了不耽擱別的事,便想借那裏的分光鏡,控制東南林海的局面,反正陰散人的手段在哪裏都可以施展。

陰散人略一點頭,並不多言,攜了幡轉身離去,李珣這才去看嬰寧,小姑娘被他目光罩住,吃不住勁,本就通紅的臉蛋,更似是加塗了一層丹朱顏色,燦若霞光,明眸中偏又漸蘊水汽,怯生生的惹人憐愛,已將她天生秀媚之氣盡數揮發出來,有意無意之間,勾人心弦,相當了得。

確實是個天生的小妖精。

李珣感嘆中,聽到小姑娘低聲細語地解釋:“這是陰師每日的功課,其實我也不想的……”

“真的不想嗎?”

李珣一個反問,便讓小姑娘當真要哭出來。

見狀,他也不再逗弄孩子,只是笑道:“陰陽宗授徒,大約就是這麽個調調,你以平常心對待便是。”

小姑娘低低應了一聲,此時她的身子仍依偎在李珣懷裏,並沒有起來的意思,或許是一種暗示?李珣不由食指大動,但想想小姑娘正在築基的關口,那點兒躁動還是止息下來,主動將少女扶正,這才慢慢舉步,示意她跟上來。

嬰寧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面,同時用極小的動作收拾衣裳,她比不得陰散人的從容不迫前面又被整治得一塌糊塗,收拾起來,往往是顧上不顧下,遮了這邊,那裏便露出更多,只是狼狽中,反能見出屬於她這年齡的少女應有的爛漫姿態。

李珣只作不知,在前面不緊不慢地踱步,他可以感覺到,小姑娘似是要向他解釋什麽,有幾次都想開口說話,卻又都吞咽下去。

因為小姑娘柔媚的天性,李珣並不準備做一個親切和藹的師尊,讓嬰寧保持一定的畏懼和謹慎,對她、對自己,都有好處。所以,他就繼續裝糊塗,一直到湖心小軒之上。

陰散人在那裏準備,李珣也不管她,坐在石凳上,打開分光鏡,首先便是將視界推移到控制區域的最東端。兩日來,那裏的修士活動最為頻繁,並且有引動東南林海的人馬向那邊聚集的趨勢。

不過,分光鏡的視界極限距離曲徑通幽所在,差了十萬八千裏,李珣也無法得到更進一步的信息。

“妖鳳還占著那裏不離開麽?”

李珣算一算,也有兩天了吧,這般姿態,就是沒鬼都要變成有鬼,更何況那兒本就是個要命的所在?

這兩日,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裏,倒讓東南林海清凈了不少。只是可惜了,沒有霧隱軒的禁法控制,想要做些計劃,難度便給擡高了不知多少。

感嘆中,他斜眼看去,見陰散人女冠打扮,配上這長幡,倒更似個妖道摸樣,他微笑起來,旋又轉臉對嬰寧道:“你來看鏡子裏的光景,要是見到認識的人,就對我說。”

嬰寧乖巧地應了聲,此時,陰散人已示意前期準備完成,李珣也不多言,取出封著吳姬殘魂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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