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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節 烈火大江(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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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如此慘烈的一戰,昆侖和武當援兵近乎全軍覆沒,但對方亦是傷亡慘重到極點,作為主力的慕容成不必說了,王天逸那邊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且不說王天逸重金招募的烏合之眾死傷殆盡,就是把岳中巔等從這場鑿船死戰中生存下來的嘩變高手算上,還能站著並能慢慢走路的不過區區近三十個人而已。

在這個時刻,建康近乎成了一個無武林高手的空白之地。

迅速「嘩變」的劉三爺等原商會人士和附庸過來乞丐團頭王大立等人,所帶來的流氓、打手、護院、保鏢乃至身體壯碩的乞丐倒成了這戰場上無人可以抗拒的絕對高手,當然他們不過是來打掃戰場的。

自己的死傷者要搬運和妥善救治,而敵人屍體則被滿心仇恨的手迅速丟進大江餵魚,受傷的人被補刀致死或者直接活著和屍體一般處置,少數還活著的俘虜則作為功績的見證和幫派的吉利物件保留下來,被勝利者盡情的淩辱,等到厭煩了之後,自然也是一般的處置。

一切都是按江湖規矩來。

千裏鴻自然順理成章地撤退了,但慕容成和王天逸誰也沒打算乘勝追擊,一晚上收覆建康,因為建康中的任何一只力量都奄奄一息到誰也沒實力做動作了。

大戰之後的第一件事必然就是休整,所有幫派就像他們自己握著兵刃的手指,全部麻木了,不伸展開休息好久,怕是連筷子也拿不起來了。

王天逸就是這樣,苦戰了一宿的他,渾身好像泡在了醋缸裏,從骨頭到汗毛全部都是軟軟的,只要一動別說身上那些肉就好像要酸疼地掉下來,就連嘴裏的唾沫都是酸苦不堪,腳下好像是剛裹了三寸金蓮未出閣大姑娘,走路都是慢吞吞的小碎步,還得扶著墻。

幸好他那些手下和朋友無人來煩他,好像人人都想不起來他說過的那些天花亂墜的承諾,甚至都無暇歡呼這傳奇一般的勝利。人人踩著小碎步呻吟著找床去睡了,很多人為了走得快些連手裏的兵器都扔了,這時候,就算有人給他們一床的銀子,他們也不會賣出身下那張柔軟的床。

王天逸也想,但他不能。他還要善後,監督指揮戰場的打掃。所以忍著大腿曲起後爆炸開來的酸疼,他在慢慢地用屁股試探著往濕漉漉的臺階上坐,那裏好像不是光滑的石頭,而是長著一圈牙的老虎嘴,終於坐實了屁股,但他馬上又呲牙咧嘴起來,渾身都要散架了。他的崇拜者王大立立刻跑了上來,跪在地上,滿臉堆笑地替他滿是血痕的赤腳套上靴子,王天逸不想穿靴子,穿上了睡覺的時候還得脫不是嗎?但他連開口拒絕的力氣都不想出,就隨著團頭擺弄。

疲憊不堪的他擡頭看了看,感覺連黑蒙蒙的天都像自己一樣要坍陷下來,砸到自己身上,「當被子蓋多好啊」,王天逸的頭喀吧一下垂了下來,胡思亂想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這個搖搖欲墜的黑暗裏突然傳來一聲響亮憤怒的大叫,有力得完全不像是這個天地的物件,憤怒得好像要刺破這黑天黑地,讓王天逸都忘了酸疼的脖子,立刻擡起頭來。

「王天逸,你這個畜生!!!你恩將仇報個雜種!!我……」這大吼是這樣的。

王天逸朝前看去,前面空地一群護院打扮的人正圍著一個人,那人早被五花大綁,看架勢正在往那邊跪了一地的俘虜堆裏押,但那人毫不氣弱,不停掙紮,高高昂起的頭不停地在身邊打手裏竄上竄下,就如同一只落入漁網但卻不認命的龍蝦不屈地跳動──他正是左飛。

「混蛋!」王天逸身邊響起一聲中氣十足的炸雷,王大立跳著腳大罵:「讓他閉嘴!」

人群裏頓時響起了一片喝罵聲、拳腳砸肉聲,王天逸橫眼過去,卻再也看不到左飛了,他大約已經被打得弓了身子,像死去的龍蝦那樣睜著眼睛卻直不了腰了。

王天逸站了起來,慢慢地朝人群走去。

王大立楞了一下,趕緊追了上去,大吼道:「閃開!閃開!司禮來了!」

所有長樂幫的人都迅速地閃開,不由自主地恭恭敬敬低頭,擺出了致敬的姿勢。但在這低頭前,每個人的視線卻好像黏在了這個走路都有些晃蕩的家夥身上,舍不得移開。

多看兩眼,就能看得更仔細,以後就可以到處和朋友吹牛了:「想知道咱們是怎麽一夜就宰光了昆侖那幫兔崽子收覆建康嗎?告訴你,你可不要嚇到!那天晚上,我可是就在戰場!哈哈哈!看你那眼神!不信?嗅花虎當時就在我身邊!這個人不得了,渾身散發著一種王霸之氣,一走過來,我就感到全身麻痹連小手指頭也動彈不了了!他臉上有十字疤痕,看著那個嚇人啊,我遍體寒毛倒豎!豎的一條是武當大亨蒼松留的,橫的一條肯定是林羽的最後一刀……?什麽?你敢說我胡說八道?我告訴你,他那晚腳踏一雙厚底靴子,左邊鞋幫上有塊,諾!銅錢這麽大的泥巴……」這樣的機會怎能放過。

他是今夜建康的傳奇,而建康的今夜將勢必成為長樂幫的傳奇。

而現在這個傳奇正面對一個對他兩眼噴火的俘虜。

一揮手,打手流氓們立刻水一般地退了開去,垂手低頭立在周圍,中間只剩站著的王天逸和弓著腰嘴邊滿是血的左飛,他正慢慢地擡起頭來,等看到誰站在他面前,他的腰好像被一個金甲力士推著,一節一節地直立起來。

王天逸推開了後面乞丐團頭替他打的雨傘,後者識趣地退了開去,於是在如註大雨中,只剩這兩人對視。

一個目無表情,如同和這黑夜暴雨融為了一體,另一個則好像只剩下一雙憤怒到發亮的眼眸。

眼眸怒視著黑夜暴雨,憤怒到熊熊燃燒。

「雜種!」左飛不像剛才那樣跳著用盡全身力氣罵了,這次聲音低沈地如同地底洞穴噴出的野火。

王天逸張了一下嘴,但馬上嘴唇又堅硬地合到了一起,他面無表情地沈默。

「你羞愧嗎?」左飛高高昂著頭,冰冷的雨水立刻順著臉頰流淌了下來,但他看起來還有些舒暢,因為他身體的火幾乎要把他燒成灰燼。

沒有憤怒,沒有羞愧,沒有猶豫,沒有仿徨,王天逸依舊是面無表情地沈默。

大雨如註,雨聲簡直如雷一般在響,但這圈裏卻好像被難以忍受的靜寂死死壓在下面,以致於周圍低頭的人不由自主在這種重壓下把脖子垂得更低。

「你這個雜種!!」左飛猛可裏撕心裂肺地狂吼起來,一連串地怒罵質問好像火山口裏的巖漿般爆裂地炸飛出來:「我把你當兄弟!把你當朋友!我為了你向老師懇求。他相信了我,也相信了你,所以他才饒了你的狗命!當日你跪在老師面前磕頭求饒,那時候你說了什麽?啊?你說了什麽!你這個畜生!你說絕不會與我們為敵!但你做了什麽!你這個背信棄義的狗雜種!老天啊!為什麽你要這麽對待我!你讓我有眼無珠!我是個笨蛋啊!我是個畜生啊!王天逸!你這個恩將仇報的人渣!」

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沈默。

「狗賊住口!你們屠了司禮的婚……」王大立等了好久,看王天逸不吭聲,跳出來幫腔,但他沒說完,因為王天逸終於開口了,這不是對左飛的回應,而是對手下的命令。

「去車上拿匣子來。」王天逸冷冷地看著左飛,嘴裏卻甩出這樣一個命令。

王大立楞了一下,馬上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很快一個匣子交到了王天逸手裏。

王天逸冷冷地看了一眼左飛,抽開匣子蓋,揪出裏面的東西提在手上,匣子被扔進了雨水裏,翻著滾滾了老遠。

「認得出嗎?」王天逸把手裏揪著的東西伸到五花大綁的左飛面前。

「你!!!!!」左飛一見之下就被驚怒恨從頭灌到腳心,以至於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誰殺了他?」王天逸冷冷地問道。

左飛渾身都在顫抖,頭發一根根豎起,眼球都瞪了出來,只是下半截浸在淚裏,上半截卻布滿了如血赤紅。

接著左飛一聲怒吼,瘋了般朝王天逸撲了過來,盡管被五花大綁,他還有牙,他要咬死面前這個畜生。

「你他媽的!」這次王天逸沒有靜靜沈默,他低吼著用酸楚的肌肉拉起大腿,狠狠一腳揣進了左飛的肚子。

「喔……」五花大綁的左飛立刻被踹得曲著腿離了地,在空中一個微微停滯,哢嚓一聲跪在了王天逸面前的泥地上,因為痛苦身體直直朝前伸著,幾乎和地面平行的臉上濺滿了泥漿,白沫和粘稠的血混雜在一起從嘴裏湧了出來,合著臉上流淌下的雨水一起流進了眼前的骯臟泥水之中。

王天逸停止了片刻,又抽起一腿,狠狠踹在面前左飛的臉上,這個人立刻打著滾躺在了泥濘之中。

所有的人都打了個哆嗦,不由自主地縮了脖子,就好像這一腳竟然是踹在他們臉上。

但王天逸沒有停,他的暴虐比這些仰慕他的手下想象的還要可怕。

王天逸跨出兩步,再次狠狠地朝地上的左飛踹去,這一次並不是幹凈利索的高手擊打,一招之內瞬間要對方的命,而是宛如洩憤一般毆打,他不停踹,嘴裏卻不停地罵:「你他媽的以為你是誰?哈?自從我認識你那天開始,你就認為自己是個高手,你是個狗屁!你是個什麽東西?啊?志大才疏的廢物!只會做白日夢的蠢材!憑什麽你要認為自己高人一頭?我操你媽!還以為我是你朋友?你照照鏡子!你是個不折不扣的蠢驢!…」

不知踢了多少腳,王天逸終於直起了身子,他扶著腰呼呼地在雨裏喘著粗氣,好久才喘輕了一點,然後又彎下腰,揪著左飛的發髻把他拉了起來,大吼著:「你俠義嗎?你夠朋友嗎?你夠厲害嗎?那你現在怎麽會像一條死狗!你!是!個!廢!物!江湖裏的渣子!給我們提鞋都不配!」

左飛坐在泥漿裏,不知道是疼痛還是震驚讓他沒有再吼叫說話,他呆了一般張著嘴喘氣。雨流過他的身體就好像流過一塊木頭。

「看看!看看你做了什麽?」王天逸嘲笑般地吼叫著,把手裏林羽的首級伸到左飛面前:「你老師的腦袋!他在看著你,看看他教出的好徒弟是怎麽樣的一頭廢物蠢驢人渣!」

「嗷!!!!!!!!」左飛發出一聲不似人的吼叫,他發瘋般朝後仰頭想躲開。

但王天逸冷酷殘忍地揪住兩個發髻,把他們鼻尖對鼻尖地抵在一起。他在笑:「誰是雜種?誰是畜生?我知道你是個廢物!你是堆垃圾!你是江湖裏的渣子!」

左飛瘋了一樣地想避開林羽的首級,瘋狂地掙紮,就像一條被釣在雨線上的大魚在泥漿裏翻滾,但無用,他連低頭都做不到。

王天逸殘忍地始終把他們臉貼臉摁在一起,就算左飛死死閉著眼,老師那臉的冰冷還是始終縈繞在自己皮膚上,有如他的鬼魂一般在心海裏發出久久不絕的哀嚎。

「哇!!!」左飛終於放棄了所有掙紮,他坐在泥漿裏嚎叫著大哭起來。

「哭?」王天逸哈哈大笑起來:「你這種廢物,除了哭還能有什麽用?我知道你孝順老師,不是他收留教導你這個孤兒的嗎?來,嘗嘗你恩師的血吧。」說著,放脫了左飛的發髻,居然把林羽腦袋倒過來,用脖頸創口的血去塗抹左飛的臉。

在王天逸的哈哈大笑中,左飛恐懼地嚎叫哭喊著在泥裏打著滾,躲避著這非人的折磨。

此刻連圈外站著的長樂幫手下,也有不少人不忍地別過頭去。這時,很多人感到恐懼和迷惑:英雄和魔鬼的區別究竟有多少?

左飛的掙紮越來越弱,最後他像一條死去的大魚一樣臉朝下俯在泥濘裏。而王天逸哈哈大笑好像一只火炬慢慢地在大雨裏熄火一樣,他慢慢地站起,轉身,提著林羽的首級朝外走去,再也沒看左飛一眼。

這次所有的人都把頭垂得更低,連打量他的勇氣也沒有了,企盼這種「王霸之氣」趕緊走過自己身邊,越遠越好。

「啊哈,大英雄,這是哪一出啊?」劉三爺在後面指揮,聽說前面有戲,趕緊跑了過來,沒想到卻散場了。

「跟我來,我有事要你做。」王天逸面無表情地走過劉三爺身邊,甩出一個命令。

劉三爺收了戲虐的笑容,趕緊恭敬地跟在王天逸後面,趁此機會,從一直翹著大拇指說話的跟班王大立那裏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江湖只有司禮這樣的才能當英雄當豪傑啊!」王大立最後用一句微微挑高腔調讓前面的王天逸聽到的馬屁詞做了轉述的結尾。

「嗯?」劉三爺卻不像王大立那樣興高采烈,回頭了看了看正被架離的左飛,他疑問地嗯了一聲,這不像他所了解的王天逸做事風格。

進了劉三爺的馬車,王天逸開口就問:「你帶金銀來了嗎?」

「您要賞人?」劉三爺問了一句,但他不需要回答,手也沒閑著,立刻抽出一個大匣子,裏面全是銀子。

他這種人,銀子已經是他最好的武器和武藝了,武林高手講究刀不離身,他這種江湖高手自然是銀不離手。

王天逸接過匣子,從車廂墊子裏扯下一大塊布來,把銀子全倒在了上面,開始打包裹。

但想了想,他把銀子劈出一半用手劃出布面,把剩下的銀子包了個包裹。

「你,替我把這些銀子給左飛,送他出城。」王天逸十分疲累地說道:「不要說是我給的。你也認識他,隨便找個因頭。囑咐他不要再在江湖裏混了,他不適合,遲早要被淹死的,讓他做點小買賣或者買塊地當地主吧……」

「屬下真為司禮您的義氣感動。」劉三爺深深行了一禮:「棒打浪子讓回頭啊,不惜自己結個仇家背個罵名,我真是無話可說了。」

「啥?」旁邊的王大立驚呆了,楞了會,趕緊說道:「那小子是昆侖餘孽啊,還是個高手啊,萬一出來尋仇咋辦?」

王天逸笑了笑:「他就是尋仇也會走正門的,他要是能做好尋仇這種事的人,也不至於落到今日這般下場。」說到這裏,他突然有點哀傷地嘆了口氣:「我們也不會是兄弟了……」

「不如都給左兄弟吧。」劉三爺把稱呼都變了,他指著剩下的那一堆銀子叫道。

「給他太多銀子會毀了他。」王天逸又痛苦地嘆了口氣,接著指著劉三爺說道:「這事你辦好。現在送我找個地方睡一覺吧。」

王天逸這一覺就睡了兩夜一天,就是醒還是被王大立推醒的。

「怎麽回事?」王天逸睡眼朦朧地問道。

「司禮,新任建康總管來了!」王大立滿臉的驚恐。

「新建康總管?」王天逸也懵了:「那是誰?」

新任建康總管卻是林謙。

他作為偏向於易月的派系,事先被吹風,因此在建康婚禮屠滅戰中保存了大部分實力,帶著自己的人「逃」到了揚州城外的碼頭。

但他卻不急於進城參戰。

原本的打算很勢利,只是在得到易月的好的同時,盡可能地得到霍長風的巴結和好處。

霍長風和易月兩派對這只保存完好的商會戰力,都極盡拉攏之勢。金銀珠寶賞賜不說,封官許願更是不在話下。

正當林謙吃得飽飽的,準備拉下臉皮,回身給霍長風老幫主臉上來記勾拳的時候,情況突變。

建康的探子突然帶來了昆侖內訌、秦明月被殺、千裏鴻重新主導的情報。

作為傾向於易月一派的大將,林謙對鐵三角計劃不僅是知情的,而且是抱有很大信心的,但此刻這情報不啻於是一個晴天霹靂。

林謙需要重新判斷局勢。

若是昆侖這種包括武神在內高手林立的門派不能入援易老,那慕容成加上易老和霍長風實力就是五五分啊!

不,不是五五分。

前兩天,易老的人指天發誓說慕容成的主力已經入援了,自己也親眼看到了慕容成原來的親衛隊副主管在揚州,但這樣一來,慕容成實力肯定大弱,必然被覆叛的昆侖釘死在建康。

這樣豈不是幫主會略占上風?

就這樣,再次猶豫的林謙重新選擇等待,看風向變動。

直到最近,霍長風沒有再拉攏他進入揚州殺場,而是封官許願,請他去建康做新的總管。

搞笑的是,易月竟然也封他為新任建康總管。

這也是個信號,說明霍派已經占了上風,不求幫手但求你不搗亂就好了。

這種情況下,林謙自然不敢再像以往那樣玩虛的,自然滿口答應。

只是猶豫著自己對霍長風貼過去,還是繼續等待,回建康那就不用提了,如果去做這個空頭總管,等於是拿自己的力量和昆侖乃至慕容成消耗,誰會做這樣的傻事。

林謙仍在等待,當然他也派出無數探子刺探建康的武林情報,霍長風也毫不吝嗇地把自己得到的相關情報源源不斷地提供給他。

就在前幾天,霍長風通知他,建康可能有武當援兵到達,要他做好偵查的準備,畢竟大事一定,長樂幫肯定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就這樣,林謙詳細地得到了建康大戰的情報和結果。

堅持抵抗的錦袍隊和慕容成聯手摧毀了昆侖主力和武當援兵,雙方自然損失慘重到極點,現在建康竟然是個空城了。

這麽大的一個桃子,又這麽好摘,懷揣著幫裏最正式任命的林謙立刻要求南伐建康,要不惜拼死一戰來驅除匪類還我建康,霍長風自然滿口答應。當天夜裏,林謙就帶著精銳好手揚帆起航,直奔這桃子而來。

還沒到建康,在大船上,林謙已經擬定了戰略,他看著滿屋子的心腹幹將,說道:「報仇雪恨、血債血償自然不在話下,但建康是昆侖搶走的,昆侖又是受慕容成指使和支持的,歸根結底,長樂幫的建康是慕容成搶走的。所以第一步,也是最主要的一步,我需要查明,為什麽一個長樂幫的司禮會和自己幫裏的死敵慕容成合作?這裏面究竟有什麽不可見人勾當?」說到這裏,義憤填膺的林謙拍得桌子山響。

要摘桃子,當然要除掉種樹澆水的人,除了傻子,人人都懂。

※ ※ ※ ※ ※

蘇州,雨仍未停。

文從雲正在去拜訪同僚於叔,說拜訪客氣了點,因為文從雲是怒氣沖沖去的。

管家熱情地直接把他請到於叔的書房,作為在慕容秋水手下的親密同袍,文從雲來於叔家就像自己家一樣。

桌子上鋪著一摞厚厚的文件,於叔正在書房教導自己兒子如何起草公文,看到文從雲來了,於叔很高興地站起來招呼。

但文從雲冷冷地回應道:「於叔,我需要和你單獨談談。」

「嗯?」於叔楞了片刻,然後又笑了起來。

遣開其他人後,於叔問道:「小文,你想談什麽呢?」

「我想問問你李姓管家的事情!」文從雲口氣非常無禮。

原來文從雲那天郁悶之下喝多了要去找讓他倒黴的廚師出氣,卻遇到廚師家有異常,感到蹊蹺的他立刻把廚師帶了回來,這次廚師可沒上次那麽好運氣了。

以前一是看著事情不大,二是看著服侍夫人的老人面上,文從雲還不得不手下留情,現在發現他家居然有鬼鬼祟祟的高手監視,這還不生生拆散了這個廚師逼問。

廚師哪裏架得住這個,很快就說了,直如晴天霹靂把文從雲都砸暈了。

這廚師供認說他收了別人很多銀子,給了他一包藥,讓他下到夫人愛吃的蚌肉裏面。

而這個指使他的人竟然是於叔的親信管家。

「您想想啊,他就是我原來的頂頭上司啊,要是別人,給我一百個老虎膽,我也不敢做這種事啊!」廚師哭得像個小孩。

那管家,文從雲自然熟得不能再熟了,有時候就是談很機密的事情,於叔都沒有趕過那個管家,可見其心腹的程度,牽扯到他,就是牽扯到於叔。

可是於叔為什麽要幹這種事情?

同事這麽多年,文從雲絲毫不懷疑於叔對二公子的忠心,要說他和自己比,誰更忠心,於叔說第二,自己這個第一還真不敢出口。

但就這麽個人,竟然在公子親娘的菜裏下腸胃藥!

要說他是個敵人,那也應該對二公子動作,對一個久在深宅大院不問世事的老婦人動手這意欲何為?

這可太匪夷所思了。

文從雲不知道是該稟告慕容秋水,還是先不把事情弄這麽大,又經過兩宿的失眠後,他選擇了後者。

他打算直接問於叔這樣做的打算。

聽文從雲說完,於叔收了笑容,低頭想了一會,然後慢慢地說出了文從雲最不想聽到的四個字:「胡說八道。」

「你認為我會判斷不出像他那樣做了一輩子廚子的人是說真話還是假話?」文從雲睡眠不足的紅眼立刻毫不顧忌地射出了兇光。

「他在誣陷老李。」於叔的慢條斯理幾乎讓文從雲要發瘋,他一下就站了起來。

於叔笑了,他用手往下壓著,做了請坐的姿勢,看文從雲喘著粗氣又坐下了才笑道:「我聽公子說了,也親眼看到了,你最近因為家主偏心的事心情不好,又太累,吃睡都不好,所以現在的你居然像齊元豪那小子一樣暴躁了,哈哈。」

「這是什麽樣的大事?你還能笑?」文從雲伸出了手,氣得哆嗦。

「好好睡一覺,你把一件小事弄這麽大……哈哈……」於叔掩嘴笑了起來。

「公子都割了腿肉了!」文從雲一拳敲在扶手上。

「公子是孝順。阿彌駝佛。」於叔對天合什念了個佛號,然後說道:「郎中都看過了,只是蚌肉不新鮮,靜養幾日便好,你非得搞出投毒來?老夫人那麽好的人,又久在深宅,連外邊都很少去,誰會害她?害她有什麽好處?」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要搞明白!我要帶走李管家。」

「你這人。」於叔吃驚地張大了嘴,但馬上又失笑起來:「恰好,他出去做事了,可能要後天才回來,到時候我讓他去見你好了。」

「那好,如果我不能如願,我只能給公子說了。」文從雲說著站起來就要走。

「他不是畏罪潛逃,你放心好了。」於叔笑得合不攏嘴:「你需要好好睡一覺了。」

睡!睡!睡!怎麽睡得著!

文從雲回去就把這個李管家祖宗八代都查了,就想從裏面找出蛛絲馬跡來,但一無所獲。

給於叔當管家的人還能不可靠?你能查出對慕容世家的血海深仇來?

文從雲躲在書房裏苦思冥想到深夜,才趴在桌上沈沈睡去。

等他被推醒,已經是日近中午,看到滿臉驚恐的管家的時候,他脫口便問:「李管家來了!?」

「李管家?老爺啊,出大事了!」管家驚慌地說。

「什麽事啊?於叔那裏有消息了?」文從雲問道。

「家主被人行刺了!」

「哐啷」一聲,文從雲連人帶椅子都摔到桌子底下去了。

※ ※ ※ ※ ※

這次祭祖和往年不同,對慕容龍淵有著非同的意味,因為他心愛的兒子正在前線死戰,他希望能得到祖先的庇佑。

當然今年在旁人眼裏看來有點小小的缺憾,那就是人不齊。在蘇州的二夫人生病了,慕容秋水又腿傷走不得路還想照顧母親,自然不能來了。

但這正合慕容龍淵的心意,他不想讓虔誠的禱告中有了雜質。

就在他和原配一起在香案前鞠躬上香的時刻,屋頂突然起了一陣聲響,還沒等眾人明白是什麽聲音,一聲巨響,灰泥瓦礫四濺中,屋頂洞開,一個持劍蒙面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竄了下來。在家廟中心地面上一個半跪,立刻暴起直朝最前方的慕容龍淵撲了過來。

那速度好快,快到宛如鬼魅一般,以致於刺客開始沖擊後,他落地抖落的塵土都來不及消散,還在那裏用飛土組成了一個飄在空中的半跪人形,就連慕容龍淵從聽到頭頂異響再到捏著燃香愕然轉身,就這麽眨眼的功夫,那帶著腥風的長劍已經遞到眼前。

隨行的侍從更是連呼喝報警都來不及,更別說拔出兵刃了。

無聲地。

慕容龍淵左右的兩個保鏢放開握劍的手,齊舉雙手朝前躍了出來,兩人來不及拔劍只能用身體在慕容龍淵面前組成一面不折不扣的人盾,用胸膛去擋刺客寒冷堅硬的長劍。

絲毫不停,那是刺客好像蜻蜓點水般前沖的腳步。

絲毫不變,那是刺客手裏直指慕容龍淵胸膛的劍尖方向。

猛然停滯,那是慕容龍淵的貼身保鏢迅速躍起的身體。

鋒利地長劍在這個鬼魅般的高手手裏,刺透一個壯碩的武林高手身體就如同穿過豆腐一般輕松。

劍仍未停!

第二個保鏢的身體再次懸停在空中,他看著鋒利的劍尖好像毒蛇的信子一樣從同僚背後刺了出來,他義無反顧地用第二個胸膛去堵這條毒蛇。

馬上他就感覺到這條冰冷的蛇撞斷了自己的一條胸骨,裹著一股冰雪般的寒意,在體內一直朝前竄去,渾身的血好像沸騰了,又好像恐懼這條橫貫其中的毒蛇,全都驚慌失措地四散朝外湧動著,但他一口血還沒吐出來,長劍早已貫穿了他。

劍仍未停!

「老爺!」大夫人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但因為她是如此的焦急,以致於這本可以貫穿屋頂的女性尖叫,在她嘴裏發出的時候,卻如同情意綿綿的少女埋怨晚歸的丈夫一般低柔婉轉,她並不會武功,但情意會讓一個弱女子力敵千鈞,她能做地只是奮力朝夫君這邊傾過身體,想擋住那股危險的死流,讓身後的人脫險,至於自己,現在是沒有時間考慮的。

長劍貫穿了兩個高手的身體,但毒蛇信子一般的劍尖仍然一往無前的往前沖,擊穿任何敢擋其路的東西,一個貴婦的肩窩也一樣。

它公平地簡直就像死亡一樣,在死亡面前,不分高低貴賤。

長劍轉瞬間叮進了大夫人的肩窩,立刻刺碎了她的肩胛骨。

但劍仍未停!

慕容龍淵幾乎只看到了幻影般的那刺客一眼,就什麽也看不見了,他看見是手下的脊梁,接著是夫人的發簪,最後他看到了夫人肩窩上噴出來的血,這血好熱好堅硬,轉眼間就透進了他寬大的胸膛。

刺客一劍貫穿了四人。

「殺啊……」管家的尖叫終於發了出來,連屋瓦都在被這驚怒恐懼交加聲線掀得亂晃。

無數的高手沖殺了過來。

刺客連從四個人身體裏抽出劍來的時間都不會有。

他伸手,放開了劍柄。

躲開一刀,一拳打飛劍客,卻轉頭在尋找什麽。

這只是瞬間,但瞬間對他就夠了,他好像有些失望的一低頭,猛地搶過一把長刀,朝外邊殺去。

※ ※ ※ ※ ※

慕容家廟十裏外的是一個小峽谷,郁郁蔥蔥的樹林填滿了它,一條小溪潺潺流過林間空地,幾匹馬正悠然地低頭飲水。旁邊兩個漢子正躺在草地上好像在悠閑的小憩。

「唰唰唰!」樹林裏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剛才的蒙面刺客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樹林,沿著小溪朝那些人和馬走了過來。

此刻他渾身血汙,衣服支離破碎,肩頭也被削去一塊大大的皮肉。盡管已經簡單地包紮,但血不停地從傷口湧了出來,染得整個前襟都濕透了。蒙面巾還沒取下,但那絲巾不僅也濕乎乎的,尖角下面還掛著一個搖搖晃晃的半凝固血珠,能從慕容世家的保鏢堆裏殺出來,任你是鬼神也要付出代價。

「餵,我來了,快走……」蒙面人一邊走,一邊招呼兩個人,看來這就是接應他逃走的手下。

說是遲那時快,兩邊的樹林猛地響起了一陣烈風般的聲響,受驚的鳥群嘩啦啦地好像白色的颶風一樣從這個峽谷了沖上了天。

不比這風聲慢分毫,頃刻間,六十只神機弩射出的快箭沖出樹林間的風幕,幾乎如同兩堆黑色的蝗蟲嗡嗡叫著朝蒙面人撲去。

蒙面人連驚叫聲也來不及,整個身體猛然扭曲成詭異之極的姿勢,閃過了大部分弩箭,但任你武功通天也閃避不過二十架神機弩的齊射,頓時蒙面人肩頭大腿全部中箭,身上插著五支箭的他一個踉蹌,一下跪在了地上。

「殺!」對付蒙面人這種武功,沒人會蠢到上第二次弩箭,在這個密林裏整整趴了三個時辰的高手們扔掉神機弩,抽出兵刃,沖出樹林,狂吼著朝蒙面人殺去。

一個時辰後,在樹林裏扶著樹才能一瘸一拐走路的蒙面人,看起來已經是遍體鱗傷,他扯下蒙面巾,做了一個很有教養的人才會想到的動作,用它當手帕輕輕擦不停湧出嘴角的血跡。

一陣一陣的暈眩沖上他的頭頂,他低低地罵道:「箭上塗毒,這幫敗類…」

在一條小河裏他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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