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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江湖無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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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秦明月和章高蟬密談後不久的一個春風和煦的午後,劉三爺睡了個午覺起來開始核對賬目。

「三爺,不好了!」一聲又急又大的驚呼,把正在埋頭核對賬目的劉泰嚇了一個哆嗦,扭頭一看,他的下屬福緣賭坊的黃掌櫃正氣喘籲籲地扶著門框,一手死命地揉著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滿頭都是大跑之後的熱汗,連話都說不出來,這一趟短短的狂奔讓他肥碩的身軀變成了沸騰著的水壺。

二話不說,劉三爺就撂下毛筆,大步流星過來,用早年練武形成的鐵手有力地握住了這下屬胳膊上的肉,接著半拉半扯地拖著他就往外走。

賭場無小事!

作為一天銀子過手超過小銀號的福緣賭坊是劉三爺手下最重要的產業,現在掌管賭坊的掌櫃驚慌而來,能有什麽好事。

劉三爺甚至等不等他坐下,一邊拉著胖掌櫃朝外邊飛走,一邊才問道:「快說什麽事!」

福緣賭坊內卻是已經炸開了鍋,其他地方玩家寥寥可數,但中間的玩骰子的桌子擠得人山人海,裏三圈外三圈的人朝裏面伸著頭,仿佛那裏變成了一口井,而井裏卻有仙子在曼舞。

當然並沒有仙子,坐在井口裏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長相敦厚的青年男子,而他面前,堆著小山一般高的籌碼。

對面賭場裏搖骰鐘的荷官已經面無人色了,不是一個,而是一排。

一個時辰前,這個滿身華服的青年被門口拉客的小廝生攪蠻纏地拖了進來,原以為拉進來一只白羊,那料想卻是頭老虎。

這青年兌換了一兩銀子的籌碼,問賭場裏的茶水小哥:「什麽最簡單?」然後他坐到了骰子桌前,接著福緣賭坊噩夢開始了。

第一把,骰官叫買好離手。

他把十個籌碼全壓在了「六」上,老骰官看了看他,笑了笑,然後揭開骰鐘,果然是「六」。

「大爺好運氣啊!」骰官看那青年的樣子就知道是個雛兒,把他賺的籌碼推到他面前的時候還奉承了幾句。

但那青年只是嘆了口氣,第二把卻又全下,看他壓的那數字,正要揭開骰鐘的骰官卻睜大了眼睛。

第三把全下。

第四把全下。

……

把把全下!

永遠全下!

但卻永遠不輸!

換骰官,從值班骰官一直換到因為出千被砍得只剩三根指頭的賭場震場之寶:「千王之王」;換骰子,從普通骰子一直換到最頂級的水銀如意骰。

但沒用。

無論怎麽搖鐘,無論換什麽樣的搖骰高手來,那人一壓就中。

短短半個時辰內,他就賺了一千倍帶進來的籌碼。而福緣賭坊的胖掌櫃也風一樣地站在了他旁邊,看著越堆越高的籌碼小山,掌櫃的急得抓耳撓腮,身後跟著四五個賭場護院卻茫然不知所措。

賭場歡迎一切白羊,但賭場痛恨一切老千,還有傳說中的高手。

久賭必輸,沒有人是永遠的賭博王者。所以也沒有高手,只能說在你頂峰的時候你是高手,但第二天你可能去討飯,這時候你不再是高手。

不過,福緣賭坊遇到的這個是真正的骰子高手。

骰官早就禁止旁人跟註了,變成了賭場和那人一對一的賭博,但隨著籌碼越來越高,越來越多的人圍攏了過來,來見識這個真正的賭神。

昨晚值夜班的副掌櫃也聽說了有人來賭場「搶錢」,慌不疊地從家裏床上爬起來跑了過來。

「掌櫃,要不……」看著那年輕人面前的籌碼山,副掌櫃和大掌櫃一樣好像脖子上被人砍了一刀,他急急地拉過大掌櫃打了個手勢。

他的意思很明白,關臺,清人,給這人點錢,不服就狠狠地修理他。

「你眼睛瞎了!」胖掌櫃一面用手帕不停擦頭上溪流般的冷汗,一邊扭頭低聲咆哮下屬:「你看看那是誰?清得了嗎?!」

說完不理目瞪口呆的副手,自己咳嗽了一下,走到那人身邊輕輕地幹笑了幾聲:「章武神,您能來我們這種小地方,真是蓬蓽生輝啊。」

原來那人卻是昆侖掌門章高蟬。

「嗯。」章高蟬心不在焉地嗯了一下,又一次全下,又一次中的,圍觀賭徒的歡呼和驚呼幾乎掀掉了屋頂。

「您看,這裏雜亂不堪,不符合您得身份,我們有專門的貴賓房間,請隨我上樓去吧……」

「這裏挺好。」章高蟬隨口一句。

努力收起一刀砍在這家夥脖子上的念頭,胖掌櫃盡力擠出一絲苦笑:「那能否請隨我上樓喝茶輕聊片刻?」

「輸光這些再說,反正都是一兩銀子賺來的。」章高蟬好像愁眉苦臉,但卻又一次全下中的。

你他媽的怎麽會輸光?!你是要幹掉賭場的我們啊!

胖掌櫃咬牙切齒地楞怔了片刻,大吼一聲:「現在關臺!今天不開骰子臺了!」

這是賭場最無可奈何也是最後的一招:「我怕了你,我不陪你玩了。」

但章高蟬還沒吭聲,賭場裏就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憤怒聲浪。

「放屁啊!為什麽關臺?嫌人家掙得多啊?」

「我那時候連房契都輸在你這裏,你怎麽不關臺?」

「輸了就讓賣兒賣女,贏了就不讓人玩!良心讓狗吃了!」

「不準關臺!我操……你福緣賭坊!癩皮狗!」

……

旁觀的那麽多賭徒誰沒有在這裏輸得屁滾尿流過,好容易來了個絕世高手讓他們出了口惡氣,哪裏容得下賭場想溜,一個個吼得面紅耳赤,恨不得直接死撕了胖掌櫃一夥。

咬了咬牙,胖掌櫃一跺腳叫道:「繼續玩!」然後又扭頭對章高蟬笑道:「您看我們這裏的骰官都被您累壞了,手上都是汗,骰鐘都捏不穩了。我想您也累了,這裏人多悶熱,先喝杯茶歇息片刻。」

說完也不管章高蟬說什麽,大聲叫人上茶,賭場裏都是人精,自然知道這是掌櫃的緩兵之計,以往貴客上門上茶速度有多快就多快,此刻卻是能多慢就多慢。骰官們也故意做出筋疲力盡的模樣坐到了墻壁邊消磨時間。

就借著這點功夫,胖掌門飛跑著去討救兵了。

這救兵自然就是他的上司劉泰劉三爺。

「啥?錦袍隊不是天天餵他們嗎?怎麽?還嫌不夠?!來我這裏打野食?真娘的不是個東西!」聽完下屬的回報,劉泰氣得不行。

氣歸氣,但武神卻是得罪不起,也得罪不了的。

「哎呀!武林至尊來我劉小三這裏了,怪不得今天大清早我院子裏喜鵲就叫呢!」劉三爺一屁股坐在了章高蟬身邊,親熱地聊了起來。他帶來的保鏢手下卻開始驅趕圍觀的眾人了。

「你怎麽這麽厲害?我只知道你武功天下第一,卻沒想到賭術也這麽厲害,怎麽做到的啊?」劉三爺漫不經心的問道。

章高蟬直接就告訴他了:「我聽出來的。骰子面有不同的凹點,接觸那個壺的裏面會有不同的聲音。」

「我幹!這你都能辦到!」劉三爺被這個答案驚得目瞪口呆,心裏連偷罵章高蟬都忘記了。

看著章高蟬的眼睛,劉三爺楞怔了好一會,笑了起來:「其實賭博蠻有意思的,骰子是最簡單的一種,並無多少樂趣,不如換換牌九,那個更好玩。」

「我不會別的啊。」章高蟬一攤手,指著面前那堆籌碼說道:「我因為簡單才玩骰子的。」

「我幹你娘!你差點洗掉了我整個賭場原來就是因為這個『我不會別的』啊!」劉三爺臉上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突然有種抽人的沖動。

「來啊來啊,我教你推牌九!絕對更有意思。」和昆侖很熟的劉三爺半拉著章高蟬到了牌九的臺上,那裏的其他賭客馬上就讓開了位置,讓這個大掌櫃和驚世賭神坐下。

所有的人呼啦一下又圍了個水洩不通。

賭博永遠都是很難戒掉,但卻很容易學會的。

有了劉三爺這個「朋友」「熱心」的教導,章高蟬很快就知道牌九如何打得了。

但牌九不是骰子,它不能通過聽來「識別」牌。

只半個時辰,武神面前靠聽骰子贏來的籌碼就少了大半。

旁觀眾人唉聲嘆氣地開始散去了。

再過半個時辰,武神身上所有的銀兩銅錢全不見了。

此刻已經沒人圍觀了。

看著武神把最後一根籌碼輸給荷官,劉三爺並沒有按慣例那樣給貴賓免費派幾根籌碼,一是他怕章高蟬打多了,連牌面都聽得出來;二是他此刻正享受著一種酣暢淋漓覆仇快感,畢竟這個輸光了幾十兩銀子的家夥剛才差點洗光他的骰臺。

看著荷官把最後一根籌碼從自己面前劃走,面前只剩下空蕩蕩的桌面,章高蟬楞了好一會,才求助似地看向旁邊的劉三爺。但對方正慢條斯理的喝茶,並沒有給他任何幫助。

猶豫了一會,章高蟬向劉三爺開口了:「劉三爺,我籌碼沒了。您看?」

「你輸光了關我屁事!我又不是你爹!」劉三爺捏著茶壺,在腦海裏幻想著在大罵出這句話的同時,一把把這個茶壺扣碎在這個小子頭上,但想歸想,嘴上卻笑道:「武神啊,您今天出門沒帶隨從一看就是來散心的,玩玩就好,所謂久賭必輸,賭博真不是好東西。我可不敢摜出您的賭癮來,否則不知多少人要來取我的小命呢。現在別賭了,在這裏歇息下,晚上我請您吃飯,怎麽樣?」

正在興頭上的章高蟬顯然很掃興,他伸出手去說道:「算我借你的,回去就讓下頭人給你送還過來。」

劉三爺笑了起來:「咱們什麽交情?我喝酒的時候對你們昆侖的兄弟說過多少次了,有事就開口找我劉三,武神你可是昆侖掌門啊,我知道你不缺銀子,也不擔心你不還。但我劉三是缺銀子的主嗎?要是別人問我借貸,我能高興死,滾子錢才賺啊。但現在武神啊,您得歇息了,別賭了。要是秦先生他們知道我讓你賭博,這件事可大了,我這小腦袋頂不起啊。」

「我還有錢。」章高蟬伸手往褲腰上一摸,「啪」一聲,他隨身的玉佩拍在了桌面上,「發牌!」他氣勢洶洶地指著荷官叫道。

荷官一個哆嗦,卻轉頭去看劉三爺,他輕輕一擡手示意荷官表示制止後,才站起身來很慎重地用兩只手捧起那玉佩遞到章高蟬面前,說道:「我從第一次見您,就看您帶著這玉佩,必是心愛之物。白璧無瑕,何必置於我這齷齪地方讓它蒙塵呢?」

看著劉三爺鄭重其事的表情,章高蟬楞了好久,才趕快接過玉佩,卻嘆了口氣:「我是有心事,本來出來散心的,剛才卻無來由地瘋了吧,居然要把這玉佩壓在賭桌之上。」言罷,對劉三爺連聲感謝。

「您說什麽呢?」劉三爺哪裏能接昆侖掌門的謝。

但章高蟬臉色卻陰郁了下來,喃喃道:「為何我總是要別人替我決斷呢?連這裏此時此物都是如此。」

「那還不好?您是位高權重大名鼎鼎。自然有人替您做決斷,我天天在這裏什麽都操心,每天都累死。」劉三爺大笑起來。

「我都不知道要為什麽操心。」章高蟬嘆了口氣,站起來身,說道:「不打擾了,告辭。」

在客套挽留幾句後,劉三爺送章高蟬出了賭場門口,一揮手,一個小廝飛速地捧著一個漆盤到了兩人面前,裏面是章高蟬輸給賭場的三十兩紋銀,外加一個純金做的福緣小牌,後者卻是給貴客的禮物了。

「完璧歸趙,有空喝酒我歡迎,但賭場您還是少來為好,武神也會輸光的。」劉三爺大笑。

建康是座繁榮的城市,而且迎面吹來涼爽的清風,路邊有青草野花,小孩子們街上奔跑,這還是一個適合外出的季節。

但離開賭場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前行的章高蟬卻覺得心被什麽東西浸泡著,滿眼的美景和心情毫無關系,偶爾帶來的愜意馬上就會加重那滿心的苦味,但又說不出來什麽好。

他討厭決斷,也不喜歡改變。

但現在需要他決斷,不管喜歡或者有無作用與否。

這一切都來源於昨天的會議。

秦明月把林羽也叫來了一起商議這件事,如果林羽同意,那麽整個昆侖高層的意見就統一了。

但內心裏章高蟬希望林羽極力反對脫離武當另投江南這種天翻地覆的決議,不過他還滿心希望林羽也能夠反對千裏鴻讓他去行刺慕容秋水這種買兇殺人的危險行動。

一句話,他哪裏也不想去,他什麽也不想做,他是多麽想維持現在這種安詳和平的生活啊。

然而和秦明月吵了一天一夜的林羽並沒有如掌門的願,他同意秦明月的計劃!

「掌門,我覺得老秦說的對!跟著武當幹,您有危險,我們昆侖所有人也沒好下場,壽州是必然保不住的。現在的問題就是不知道老秦這計劃保險不保險?他這江南武林三足鼎立的計劃也風險太高了!他做事又一直冒失,不可不詳細商定。」說到這,林羽看了看秦明月,依舊是慣常的挑刺語氣,而秦明月回應地同樣是面對林羽挑釁時慣常的冷笑。

聽到坐在最上座的章高蟬張大了嘴巴,只感到天旋地轉,身子發軟,差點就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看了林羽好一會,他才無力地開口:「林羽,你不是一直講忠孝仁義嗎?武當幫過我們不少,這樣我們一聲不吭地就偷偷地投奔人家了,面上說不過去吧,就算對朋友也不能這麽幹啊。」

林羽卻勃然大怒:「武當怎麽了?!看看他們讓您做的事情?凈是些買兇殺人又或者不宣而戰偷襲別人的勾當,而且對我們毫無尊重可言。看看上次,那個碧環無禮到令人發指的地步,但武當說過什麽了嗎?對她有任何懲戒嗎?不僅讓您,也讓我們昆侖在江湖中名譽掃地!都說咱們是他家的家奴!……」

看到林羽臉紅脖子粗地還要繼續,章高蟬趕緊揮手:「碧環的事情算了,我倒是還挺感激她的,別提了。」

知道章高蟬感激碧環保全他們夫婦感情之恩,林羽咽了口唾沫,狠狠地從鼻子裏出了口氣,調門再次高了起來:「想咱們當年,和武當平起平坐,互相都以兄弟相稱,他們有難,我們昆侖是一定幫的。那時候我們衰敗了,他們別說拉我們一把,連門都不讓上了!現在掌門天下無敵,他們就看上了,給幾個臭銅錢然後他們就處處以主子恩人自居了?這是不是忘恩負義無情無義……」

這次是秦明月在對面揮手打斷了林羽:「老林,那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別提這些老黃歷了,江湖就是這樣風水輪流轉。現在我們是什麽就是什麽。是什麽該幹什麽就幹什麽,提以前這些沒個意思。」

「林羽,那你也不管…」章高蟬本來還想談點義氣之類地,但看林羽對武當都破口大罵了,話到口邊也說不出口,只能斜坐那裏氣悶。

「掌門問你話呢,」秦明月斜瞥了章高蟬一眼,替他把話給林羽說了:「咱們昆侖下頭人都巴不得離開武當去自己賺呢。但掌門不一樣,他是武當高明海的女婿,你說說這是不是背信棄義有違禮節,林羽。」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只有女子跟隨夫君一家,哪有男子因為妻子效忠的?」林羽站起來沖章高蟬一抱拳:「我林羽生是昆侖的忠臣,死是昆侖的忠魂,眼裏只有掌門您一人而已,武當的事情我不考慮,我也管不到。就我來看,現在如果有機會,我們昆侖謀求覆興是天經地義的,何來背信棄義?我們又不是他家的家奴!現在請掌門定奪!」

話說到這個份上,章高蟬嘆了一口氣,又嘆了一口氣,手下左右兩個大支柱罕見的一致都想幹,就等於了整個昆侖都想幹,他一個人否定還有什麽意義?

他也找不出否定的理由,「我太懶,我不想動,讓妻子難過」這種內心的理由能拿上門派公事的臺面嗎?

他也不能否定,秦明月的意見是有理地:跟著武當,昆侖必將再次失去地盤開始流浪,很可能徹底從江湖中消失,雖然章高蟬真的不認為昆侖對自己有什麽重要的,他就如同一只山野中漫步的七色麋鹿突然被山民們推上神壇接受膜拜,才恍惚地明白原來自己是山神,這裏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但當所有人都在說這是他的昆侖,這是他的門派,他必須對門派和父親祖宗負責,盡管擔負責任遠不如享用下面無償的奉獻那麽美妙,但卻是逃不掉的,他必須負起這個責任來,哪怕是像磨盤一樣被人推著轉。

這一刻,章高蟬甚至想一走了之,自己帶著老婆孩子去武當或者幹脆去隱居好了,但更可悲地是,他不是一個靠賣命賣武維生的普通高手,呆著不舒服就留下封書信取了去職銀兩拍拍屁股走了,這個把他塞進磨盤下碾壓的門派卻是屬於他自己的。

哪裏有一家之主拋家出走的道理?

那天地孝道君臣大綱全被自己踐踏一空,這還算是個人嗎?

滿腦子混亂的章高蟬甚至在想:「我身上的胎記是不是真地和走失的少掌門一致,我究竟是不是上任掌門的兒子?我什麽也記不得了,要是不是該有多好!」

但大家都說他是,他也承認了,那他就是。

等他好容易趕走在心裏亂竄的妄想,擡起頭來的時候,林羽卻和秦明月又吵了起來。

「為什麽你要去和易月和慕容成結拜?他們這種身份,要掌門才配!你這是撍越!!!!」林羽在大聲地質問。

「這種事情在沒談好之前,你難道要我四處宣揚?搞得人人皆知?」秦明月反駁道:「你知道我和他們從多久之前就開始聯絡接洽了嗎?」

「那你應該讓掌門知道啊,有掌門參與,自然輪不到你去和慕容成易月這樣的人歃血為盟!」

「你以為這種結拜很有榮耀嗎?這不過是密約的一種!一人背叛,只要拜帖往江湖上一放,其他兩人都完蛋!這還用我教你嗎?」秦明月平常在江湖上總是笑嘻嘻的,但在自己門派裏面卻天天和章高蟬林羽吵得臉紅脖子粗,這次也不例外,秦明月也動怒了,他拍得桌子亂跳:「再說,讓掌門去談這種事?他怎麽談?他知道什麽?」

一句話林羽不吭聲了,沒錯,在幫派事務上,章高蟬一竅不通。

但這暴怒中吐出的無心之詞也讓章高蟬臉一紅,而後鼻子裏長出了一口氣,一口被暗示無能的羞辱、郁悶之氣,是男人都會出這口氣。但各有不同,有的會立刻暴跳如雷,有的則心裏咬牙切齒圖謀報覆,而有的則只能像章高蟬這樣忍氣吞聲,因為他沒有暴跳如雷的資本,對方沒說錯什麽。

林羽也被打得沒話說了,但他卻是不服秦明月的,畢竟在一起共事幾十年了,從年輕時候一起偷看村婦洗澡過來的,誰會佩服誰?楞怔了片刻,他梗著脖子吼道:「那你應該現在再讓掌門和他們結拜!你急著幹嘛!誰說和慕容成、易月結成兄弟沒榮耀!胡說八道!」

秦明月怔了片刻,嗓子裏低低咳嗽了一聲,伸手端過桌上被震得只剩半盞的杯子喝了一口,低聲說了句:「是有點榮耀,不過我也沒辦法,這事很急。」

但慕容成、易月就算是談成,也絕不會和章高蟬結拜,這事秦明月心知肚明,卻怎麽能說自己已經被視為未來江南武林的一個超級豪雄。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結義也是一樣。

一時間三人都無話,房間裏一時靜了下來,這個時候章高蟬想到了這麽大的事情,不知道秦明月已經和易月慕容成談了多久了,居然從沒有事先告訴過自己,這是先斬後奏啊。

他看了看低頭喝茶的秦明月,想問這個問題,但張了張口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因為他現在才發覺在自己這個門派裏,對自己這個掌門的先斬後奏乃至斬了不奏居然都成了慣例,慣例到一貫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大忠臣林羽都習以為常了,他都根本沒覺得秦明月不和大家說就自己去談了有什麽不對!

但這怪誰呢?

章高蟬不想在心裏說是自己處理這樣那樣的事情嫌麻煩,樂得什麽都不管,甩手掌櫃雖然平時逍遙,但往往會發現總有逍遙不了的一天,所以他又嘆了口氣,把這個想法從心裏扔了出去。

武神低頭皺眉嘆氣,但這個時候,林羽卻一直在註視章高蟬,好像想了好久才鼓起了勇氣,開口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連向來勝券在握處事不驚的秦明月都驚地潑了自己一身茶水。

林羽說地是:「掌門,如果我們這樣做了,您是不是休了夫人為好?」

「你……說……什……麽?」章高蟬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滿臉布滿了震驚。

林羽咬了咬牙卻繼續說道:「我們如果幹了這事,武當肯定當我們為敵,但高夫人卻是武當大人物的千金,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古人吳起為了表示自己效忠君主的決心,把自己敵國國籍的妻子都殺了……」

「我他媽的需要效忠誰!!!!!」章高蟬終於把腦袋從那昏眩般的震驚中擺了出來,取而代之的馬上就是撕裂身體的驚怒,他終於也臉紅脖子粗了,沖著林羽嘶吼起來,雙手緊緊握住了太師椅的把手,仿佛害怕自己會竄出去撕碎面前這個家夥一般。

「您是掌門,您不需要效忠誰,但我們要效忠你!」但林羽卻毫無懼意,他註視著章高蟬繼續說道:「掌門,我說地任何事情都是為了掌門你和昆侖,我們如果脫離武當,那麽武當的小姐不能留在昆侖裏。因為這樣下面的人心不會齊,您要做出表率!表示我們自立的決心!」

「好小子!沒想到這麽有膽識!」秦明月強忍著拍自己大腿的興奮,前傾身體,眼睛卻盯緊了章高蟬面目的任何一絲波動。

「若若是我妻子!我做事為什麽要牽扯上她?」章高蟬努力地把一點點怒氣散發到手上,讓自己在震驚和暴怒的夾縫裏還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來,但就這一點點的怒氣就讓太師椅在武神的手裏發出咯咯的慘叫。

「您是掌門,您沒有私事。武當當年支持我們,也是因為聯姻的關系。」林羽卻沒有在乎面前不遠那張快要破碎的椅子發出的警告,他要說的話就像他的臉一樣,永遠沒有偽飾:「現在我們要自立,夫人也給我們留下了您的兒子,那就不應該再留在門裏,您應該休妻。」

「哢嚓!」「嗖!」「咣!」「當!」

武神扳下了半個扶手,暴怒地投向林羽,木頭掠過林羽的耳邊,砸在地毯上仍餘力不消,又強力發彈起來,最後重重地砸在了大門上發出一聲巨響。

「若若不是給我生孩子的騾馬!!」章高蟬握緊拳頭大吼。

「她是。」武神擲出的扶手擦過耳邊也不能讓他動容分毫,筆直站立的林羽昂著頭,語氣平靜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你!」武神拳頭捏得咯咯響,太陽穴上的青筋蚯蚓到處亂爬,眼中一片血紅的他只想宰了面前這個老家夥。但就在這時,一個人竄進了這片血紅中,不停動作,聲音大吼連連。這擾動讓血紅變薄了,武神緊握的拳頭也不由自主地松動了一些。

那是秦明月。

他沖上來,一把推在林羽的肩頭,把好像視死如歸的雕塑那般站立的林羽一個踉蹌推到了椅子上,然後破口大罵起來:「掌門自己的家事你瞎操心個屁啊!你老糊塗啊你!」

然後兩人就互相推搡對罵起來。

秦明月看勢頭不妙,只打算攪局沒打算講理。而林羽總是講理,這樣兩個人絞纏起來,雖然看上去鬥得激烈。

但結果只能是一團漿糊般在絆來絆去。

而章高蟬失去了林羽那山岳般的壓力,自然也沒了動手的沖動,看著下面吵罵激烈的兩個大將,反而想到:「還是多謝秦明月啊,他不糊塗。」但轉而想到:「這事不都是他一手拉起來的嗎?林羽不一直支持我嗎?我到底能依靠誰能信誰?我就怎麽怎麽樣都不能如意呢?」

念及此,腦中一片混亂,再無半分力量,身體軟軟地靠在了殘碎的椅子上,也不說話,連腦筋都不轉了,就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由著下面兩個人無謂的吵鬥。

在建康昆侖買下的宅子裏郁悶了好幾天都無可發洩心裏的苦悶,所以這天武神自己拿了點銀子,特意誰也不讓跟著,自己一個人跑到建康街頭散心來了。

但卻毫無用處。

從劉三爺的賭場出來,章高蟬捏著自己那塊玉佩,發覺就是在賭場,所有的決斷都是劉三爺給的。

「我究竟是誰?我究竟想要什麽啊?」章高蟬停住腳步,對著天空長嘆一聲。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輕緩的馬蹄聲,一個聲音笑道:「武神,何事煩憂?」

章高蟬不用回頭就聽出來是王天逸的聲音。

※ ※ ※ ※ ※

王天逸其實不願意來見武神。

他正躲在自己花園裏擺弄自己的牡丹,而且罕見的不理公事,已經擺弄了好幾天。

事實上,他根本不想出門做任何事,因為他心情也非常糟糕。

武神一個人在自己地盤上瞎逛,又沒有收到刺殺他的命令,王天逸根本不想管。

但跟梢武神的一個下屬發現章高蟬圍著一個很小的「田」字形的街區轉圈,這沒什麽,他本來就是像在散步。

但當他圍著這「田」字邊反反覆覆整整轉了一個時辰、繞了幾十圈的時候,換了誰,都會認為這有什麽了。

這種行為不能不趕緊回報。

遇到武神這樣在自己地頭上瘋魔,王天逸也只有無可奈何地從他的花園裏鉆出來,脫掉農裝,換上錦袍打馬趕過來。

章高蟬轉過頭,對王天逸笑了起來:「妹夫來了哦。」

聽聞「妹夫」這個詞,王天逸一楞,笑容瞬時凝固了,等再次綻開的時候,已不如剛才那麽燦爛。

他煩心的正是「妹夫」這件事。

本來他就是易月打入對方陣營的一計暗棋,但他在霍長風的船上好似很悠閑,只是削尖腦袋往上爬就可以,一不用替易老搜集情報,二不用拉攏分化,三不用替易老殺人滅口,四更不用拉起一只力量替易老攻城略地,他唯一的任務就是接近霍無痕,這正是所謂的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他只需要完成一刀即可。

刺進霍無痕心臟的一刀,並無比喻之意,即是匹夫刺客!

只要霍無痕死了,霍長風控制長樂幫變作家族生意的一切理由乃至動力都沒有了,霍無痕就是他的七寸。

所以易老不惜耗費諾大的心血把王天逸千辛萬苦地打入七寸附近,為得就是這一刺。

但這任務只論成敗,不論生死。

不論生死是不必論。

因為只要發動,刺客必死!

想霍無痕什麽人?未來的長樂幫幫主,身邊保鏢如雲,高手如雨,就算能一擊行刺得手,刺客也絕無生理。

王天逸本不惜一死來完成易老目標。他本來就是易月的死士。

就像易老曾經說過的:有些事情好人才能做好。

死士都是有高貴情操的一類人,起碼是自認為情操高潔,那些人品低劣的絕無可能成為死士。

這需要感恩美德帶來的純忠。

王天逸就是這樣一種人。

他很清楚易老對他的恩情。

為了那從霍無痕肋間刺入心臟的一刀,他時刻在準備著。

花開之日即是花落之時,死亡對他宛如一碗美酒,借助酣醉淋漓才可沖上自己人生之巔峰,以自己的巔峰卻來為易老的傳奇打下巨大的驚嘆號!

這就是王天逸的人生。

但碧環很執著地闖了進來。

這是不同於純忠的另外一種歸屬感。

兩者都能讓人覺得安全,但如果二者沖突,卻會撕裂你的心。

王天逸第一次有了猶豫地感覺。

猶豫來自於患得患失。

由於和慕容的和平帶來了霍易實力對比的快速分化,動手的時間被提前了,專門為了負責傳遞易月命令給王天逸的金猴子帶來了消息,易老命令王天逸開始準備。

霍、易二虎要圖窮匕見了,那王天逸就要準備那一刀了。

他擔心碧環嫁了自己不久就要變成寡婦。

他不想讓碧環這麽不幸。

但這個理由,卻永遠無法告訴她,因為他完全不是屬於自己的。

如果說武神是不想改變不願意做決斷,做了決斷也因為無人聽從而毫無用處的話,王天逸就是一開始就把所有的決斷權,乃至自己生命的決斷權都交給了所效忠的人,這種巨大而赤裸裸的奉獻反而讓他產生了一種無比高尚的舒適感。

唯一相同地就是二人都沒有自己的決斷,江湖給了他們榮華富貴,但卻唯獨沒有把他們對自己的決斷放在他們手裏。

「看起來,您好像有心事?」王天逸問道。

「誰能沒有煩心事呢?最近也沒見過你,你是不是也有什麽心事?擔心碧環的名份?」

「哪有。」

兩人肩並肩,一起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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