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塔亞星時正是第二天下午, 雲朵高懸, 今日天氣突破了冰雪和雷暴轉為晴天, 讓有些暴躁的基地居民獲得了片刻的舒緩。赫連蕊走的這幾天，人們加班加點井然有序地在農場和工房工作, 和原老板在時稍微有些散漫的氣氛截然不同。大概這就是親民派和實力派的區別。兩個小孩子跑來跑去幫忙, 溫曼在廚房忙活, 一筐筐植物被運送到冰庫，被加了好幾層保暖的人在冰窟中釣魚, 昨日天降隕石, 幾個工人開采出了大塊的鐵已經成功帶回倉庫, 而殷西和百裏雅風正是用這些多餘材料將本來的基地再度擴大一圈。

如果赫連蕊進入百裏雅風的辦公室, 一定會發現他桌上大大小小成片或成堆放好的計劃，而這些, 都是需要赫連蕊使用能力來完成的任務。

簡直就像奏折。

本以為回來可以好好放松的赫連蕊, 殊不知又要再度忍受寒暑假曾被家庭作業支配的恐懼。那種人生無望，雖死猶榮的經歷至死難忘。

羅斯金已經不打算從他的撒旦號上下來了, 等停靠在VR基地靠海的陸地時，赫連蕊就帶著比她身價高百倍的機器人下船。雷利在後面跟著，不時撇嘴對她的基地指手畫腳，一會兒說爛得像螞蟻窩, 一會兒說能活下來大概是吃企鵝吃活的……

excuseme？這裏有企鵝嗎？不調查沒有發言權啊大兄弟！

一路走到門口, 自動感應敵意的大門敞開，既然能將雷利放進來，證明他本身沒有敵意, 而至於他為什麽沒有敵意……赫連蕊覺得可以用大宇宙級別的惡意未來態告訴自己這個男人在等……

在等一個合理的時機和理由來發散那股無法抒發的惡意。

太恐怖了。

赫連蕊進去，雷利只擡了腳，又放下。

她半回過頭，沒有去看。

準備進入隔熱墻時，一個滿腦袋都是繃帶的男人忽然開了門。

看不見臉沒眼睛沒鼻子沒嘴，要不是他穿著基地制服赫連蕊差點一拳懟出。機器人腦殼閃了幾回低下。

“噫！科學怪人！”好歹還記著自己人設，低叫了聲迅速向後偏頭，無事後在雷利註意不到的角落歇了口氣，剛才差點呼吸驟停。

“殿下，回來了。”來人不鹹不淡地說著。

百裏雅風？

等等，你臉怎麽成這樣了？嫌棄太過所以遮起來了？以前也沒見你遮過啊？赫連蕊十分納悶。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移了仇恨目標，當年人族異能者與精靈族並駕齊驅時，兩族沒少起爭執。雷利笑起來：“大名鼎鼎的人族異能者百裏雅風？嘖嘖嘖，看看你那張臉吧，你還記得你以前什麽模樣嗎！”雷利擡腳便進，忘了剛才的不屑。“呵。”他用著諷刺的眼神把百裏雅風從上看到下，那種明顯愚弄的行為甚至刺激到了赫連蕊。她輕輕張口，還沒說什麽就被百裏握住肩膀。

“原來是同樣大名鼎鼎的撒旦號副艦長雷利閣下，幾百年來名次丁點未進，原來是潛心修習禦船之術，相信過去這麽多年也該是一名合格的副艦長了。你們常年第二的艦長身體可還好？啊，反正比我好，畢竟我這般孱弱的身體卻也依然牢牢占據著榜單第四的寶座。倒是閣下您，在哪呢。”

雖然聽不懂但對比雷利的臉色應該是正戳揪心點了。

“你！”雷利瞥過武裝繃帶版始終不動聲色的赫連蕊，又看看氣定神閑已有一派軍師風範的百裏雅風：“呵呵，好個人族，好個崛起的人族，我倒要看看你們能猖狂到幾時。我會稟報艦長，你們的基地……這堆破銅爛鐵……能抵擋得住撒旦號的攻擊嗎？”

雷利被氣得不輕，轉身就走。

赫連蕊很有些擔心，面色冒出狠意，又沒有別的辦法，幹脆……殺了他以防萬一？

“殿下，燕陽正在等你。”百裏的語氣也少了那層裝出來的熱絡，“至於撒旦號，他們有自己要煩心的事，顧不得我們。”赫連蕊心裏頓時輕松許多，一是不用警惕可怕軍艦，二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習慣了百裏雅風的陰晴不定，就更受不了他裝出來的暖男風格。

“嗯，我走了。”

“殿下……”百裏看著他，沒有五官的繃帶臉透出一層深意，“你忘東西了。”他指指一直看著他的某機器人。

“啊。”赫連蕊果然忘了，趕忙雙手合十拉住她的金票子：“來來，快進屋別凍著，給你安排個床位一會兒上工了哈。”

機器人撓撓光頭，又莫名其妙看了眼靜立原地的百裏。當然，這一切赫連蕊都不曾註意，她滿腦袋都是精明能幹的小機器人為她研究出許多大寶貝，好讓她一夜暴富。

窮人的滋味真是受夠了。

“殿下……”甫一進門，寒冷被隔絕後的四季如春讓在野地和海洋裏掙紮許久的赫連蕊倍感舒爽，燕陽正停留在走廊盡頭的深處，光暗交界處，黃昏的日頭從窗口撒進斑斕，燕陽的雙眼久久凝視，手中抱著的一堆棉麻布料也砸落在地。近乎於撲的，沖進赫連蕊懷裏，迫使身子板根本不夠硬的公主往後倒退幾步才在機器人的緩沖下勉力停住。

“嘶。”摸摸自己被撞到的下巴，赫連蕊沒有抱怨，因為燕陽在她懷裏喜極而泣，哭到傷心動情處簡直淚流不止。緊緊擁抱住不過兩三天沒見的公主，生怕她丟了一般抱得死緊。“那個犬族報告說殿下被困在一處星球上時，陽兒的心都要炸裂了。”他默默擡起腦袋，薄如蟬翼的睫毛忽閃忽閃，“殿下您怎能這麽不小心……”他還有千言萬語，但此刻卻也不得不停下。因為當他仰起腦袋時，所要面對的不止是赫連蕊那有些好奇卻又頂好看的臉，並有女人身後斜著一同看過來的只有詭異笑容的機械腦袋。

它好像也盯著他。

深沈的……emmmm，對機器人來說不要用這個詞，那我們叫它，僵硬的。

於是，所有的旖旎心思通通消失，燕陽只能不甘心地站好，只是手臂還掛在殿下身上。“殿下，我幫您更衣。”

赫連蕊有點納悶，剛才的對話很浪漫啊，怎麽不繼續說下去了呢？難得她也有點害羞，難道……她試著聞聞自己，又拍拍臉，難道臉上都是泥，或者都是土腥味和海水味？

她還是去洗個澡吧。

機器人敏銳地跟在身後。

燕陽本也想走，遂註意到從門外進入的百裏雅風，冷哼：“師傅，明人不說暗話，為什麽忽然要求治療你的臉了？”要知道在這之前，忙到每晚幾乎不睡覺的百裏雅風根本無暇關註自己的臉，可就在不過一小時前，撒旦號劃過長空的那刻，這個男人要求他把臉治好。燕陽不明白，上一秒以為大抵是五公主的回歸，可看到他的神情後又否認，百裏雅風絕不會為某個女子而願意恢覆，畢竟容貌在他看來是最無用的東西。

“呵，大勢所趨。”百裏背著雙手離開，直看得燕陽磨牙。仗著智力高經常藏一半說一半的聰明人最討厭了。

於是燕陽開始自己思考。哼，你不說我還不會猜嗎？我的智商也很高噠。

然後，等了燕陽半天的赫連蕊無語地望望空無一人的身後，唉，連陽兒都學會捉弄人了。機器人站在右手處，看著整座基地眾人來來往往的畫面，頻頻轉頭。

像是陷入世俗的孩子。

赫連蕊扒拉出系統建築菜單，從家具系列找出人工智能專用充電床位設置在宿舍小單間裏後，帶著它拐了幾個彎兒。

總覺得基地被改造後自己都有些不認識了，還好她有地圖。

走到宿舍後，機器人似乎很新奇般東摸摸西摸摸，還嘗試著躺到自己床上。看著象征電量的嘴巴一閃一閃漸漸充滿電，赫連蕊放下心來決定去基地視察工作。

沿途的大夥都恭敬地鞠躬問好，這讓除了蓋房子沒有什麽實績的赫連蕊十分受用。

人就是要聽好話才能心情好啊。

人就是喜歡被拍馬屁啊。

古往今來誰不是啊。

而雷利回去的撒旦號上氛圍低迷，艦長室內，羅斯金看著星際系統內由聯合上署發布的指明要他盡快和不羈號交接任務的報告，就禁不住想一口咬死上層。

憑什麽！就因為對方有個任星盟上層的爹？他憑本事坐到這個位置，到底為什麽凡事都要被壓一頭！明明他的軍艦就在任務目標星球上，為何還要回中央星將任務拱手讓人！

他滿腦子的不服，所有的一切，從他出生的預言到他現如今的成長，被壓一頭貫徹了他的一生。

果然如預言一般。

所以父母才更喜歡那個預言將來會嫁給星盟上層的妹妹。

他的落魄和恥辱好似從一出生就註定了。

無論他怎麽努力，無論他怎麽成長為撒旦號的艦長，在別人眼中也依然是老二。

可惡的第二。

可他很快鎮定下來，做好所有交接手續後，照著鏡子整理衣領，將自己又恢覆到完美無缺的狀態。

“艦長……要走了嗎？”雷利無話可說。他忽然發現，這世界上他要恨的人很多，越是站得高，看得黑暗也越濃。

永遠有比你強的人。

永遠有把你攥在手裏捏死不費吹灰之力的人。

“是，啟程交接任務，然後……去喝一杯吧。”羅斯金抖落衣領的灰塵，強大而自信。

“然後給我找人把撒旦號好好洗幹凈！噫，這股臭味！”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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