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零伍零

關燈
方應看曾與不少刀客交過手, 而且他的手下中也有好幾個在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刀客。

對於刀,他可以說是一點都不陌生, 也從不懼怕。

但此時此刻橫在他面前的這柄刀上流露出的殺意, 卻是他前所未見的。

最令他驚訝的是,這些殺意,可能只有一小半屬於拿刀的那個人, 餘下大半全來自於這柄刀本身。

他幾乎是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險,在這柄黑色的刀朝自己斬來時下意識地折了折腰往後一避。

可這柄看上去又鈍又重的刀卻仍然挑落了他的一綹額發,發出很輕很輕的一道聲音,像情人之間的私語和密吻。

“白堂主!”原本也做好了出手準備的李紅袖整個看呆了,“您、您怎麽來了?”

白天羽大笑了一聲, 低頭瞧了方才被情急之下的方應看踹了一腳的林仙兒,皺了皺眉, 又上前一步, 在方應看面前橫刀站定。

“白?”方應看聽到了李紅袖那一聲,再看方才把自己迫得後退好幾步的那柄刀,忽然就反應了過來這是誰,“神刀堂主白天羽?”

白天羽笑得更開心了:“沒想到方小侯爺這樣的人物也知道我這等山野草民。”

他這麽氣定神閑宛若在與人聊家常, 但對面的方應看卻並不敢放松。

因為方應看他同時還要應付從他斜後方重新刺了一劍來的冷血。

他皺著眉道:“這件事與你無關。”

“怎麽會與我無關?”白天羽作了個驚訝萬分的表情,提著他那柄漆黑的刀重新攻了過去。

說實話, 聽到他這麽說的時候, 林詩音還以為他要說小李探花可是我的朋友雲雲,結果再下一刻,他的聲音就從那陡然激烈起來的風聲與刀聲中傳了過來。

他說:“手無寸鐵的小美人被人欺負, 那當然是和我有關的。”

林詩音:“……”

媽的,才狂炫酷霸拽了幾句話你就本性畢露了!

地上,被他稱為手無寸鐵小美人的林仙兒表情也十分難看。

她從前是見過白天羽的,但只遠遠地瞧過一眼,知道他曾經因為招攬姬冰雁而不得對其追殺這些事,不像李紅袖一樣,還和他同桌吃過飯有過接觸。

此時此刻被他調戲,雖是句無關痛癢的話,但也……

算了,想到他救了自己還救了林詩音,林仙兒決定不跟他計較。

她爬起來,拍拍衣裙上的塵土,拉住林詩音的袖子,問:“姑娘的手沒事吧?”

林詩音搖搖頭,用衣服掩了掩,道:“我沒事。”

實際上她痛得厲害,畢竟方應看當時抓得很用力,只差沒把她的手腕捏碎了,但這會兒她心神全被眼前的戰況吸引,哪顧得上處理自己的手。

有白天羽加入分擔冷血的壓力後,方應看當然不再如之前那樣游刃有餘,他既要躲冷血的劍,又要躲白天羽的刀。

最令他生氣的是,這兩個人的配合還一等一的好,仿佛在此之前已合力對敵無數次一般,往往他還沒避過一個,另一個就已經來了。

這樣可謂狼狽的狀況於他而言也是頭一回,若不是他的武功非常人所能及,這會兒身上起碼已經破了十幾個窟窿。

劍光刀光重疊影綽,風聲越來越急,叫人根本分不清虛實。

“我聽說方小侯爺的劍名為血河,是一把神劍,不知與我這把刀比如何?”數十個來回後,白天羽忽然高聲道。

“你既聽說過它,便也該知道,這世上能與它相比的神刀,只有一把。”方應看依然沒拔劍,他一邊說,一邊註意起了另一邊的狄飛驚和楚留香,眉頭一皺過後,忽然又是一個淩空,竟是想直接離開了。

“我正是已見過了你說的那把刀。”白天羽欺身追上,試圖逼他出劍。

說實話,只論武器本身,他這把家傳的神刀,絕對是不輸紅袖刀的,這一點就連蘇夢枕都承認,只是他二人如今的境界尚有差距,所以在切磋時他才會輸。

方應看的血河神劍既然與紅袖刀齊名,那想來也是一把不容錯過的神兵。

白天羽本來就沒有打盡興,此刻見他要走,當然不幹。

只是他才剛追過去,身後就傳來了楚留香一聲大呼:“白堂主!”

他回頭一看,楚留香和狄飛驚竟已戰畢,狄飛驚的身影也不知何時消失在了花園裏,而楚留香正稍顯狼狽地朝他和冷血飛來。

“別去追了,他若真的出劍,怕是要你我二人聯手才能完全壓過。”楚留香說。

“那楚兄就與我一道……”白天羽說到一半才想起來這邊之前是何種場面,聲音熄了下去,好一會兒後才嘆了一口氣道,“好吧。”

他們若真的一起追方應看去了,李園這邊沒人坐鎮,怕是又會有大麻煩。

“狄飛驚的武功很高。”楚留香說,“但他應該只是想拖住我,方才怕是看到方小侯爺被白堂主與冷捕頭夾擊,知道今日無法成事,便立刻走了。”

而方應看應該也是看出了狄飛驚打算迅速結束與楚留香的纏鬥,才一樣要走的。

畢竟狄飛驚一離開,就意味著他要一個人戰楚留香、白天羽和冷血三人,哪怕他武功再厲害,也絕沒有什麽勝算了。

這些事全發生在瞬息之間,就是武功到了他們這個層次,也不一定都能在這樣緊張的時刻分析出各種舉措的利弊。

所以楚留香回過神來之後,便更覺方應看實在是個很可怕的人了。

但幸好,幸好這回有白天羽及時趕到,擋住了方應看,逼退了他和六分半堂的計劃。

他轉向林詩音,剛想問她有沒有受傷,就見她萬般慌張地朝冷血跑了過去。

最開始獨自應付方應看時冷血被他傷了,後來又是強撐著繼續,都沒有顧得上自己的傷,此時終於放松下來,便再支撐不住自己。

“你怎麽樣!”林詩音急得要死,過去直接抱住他,再小心地攙上。

“我沒事。”他難得有聲音這麽虛弱的時候,同時語氣也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先扶冷捕頭去療傷吧。”楚留香也跟過去看了一下冷血的傷勢,神色凝重道。

“那小侯爺下手還挺狠。”白天羽嘖了一聲,餘光瞥到林詩音的神色,又噤了聲。

林詩音也知道自己現在很失態,但她已經完全懶得管了。

她隨著他們一道把冷血扶去療傷,在楚留香變幻的神色裏揪緊了無數次心,直到聽到楚留香說未傷及經脈和內臟才松懈下來。

“那就好……”她撫著胸口,仍是一臉的驚魂未定。

“不過大夫還是得請一個。”楚留香有意讓她轉移一下註意力放松會兒,幹脆道,“林姑娘去安排一下如何?”

林詩音點點頭:“好。”

到這時候她才發現,原來她背後的衣服都已經被緊張時的汗水給浸透了,此時貼在身上,涼得徹骨。

大夫倒是來得很快,看了一下後,說法和楚留香一樣,還讓她不用太擔憂。

“好好養半個月就行。”他停頓了一下,“但這半個月內就別再動武了。”

“好……”她認真記下,把人送了出去。

再回到房間裏時,冷血已經躺在那睡了過去,面色蒼白緊皺著眉,仿佛在夢中也有什麽關乎生死的敵人要戰一樣。

他被自己的劍傷在肩膀往下、心臟往上的位置,很是驚險,更因為後來不顧傷口配合白天羽而失血太多,此刻身體涼得過分。

林詩音坐在床邊望著他的眉眼,忍不住伸手撫過。

“你怎麽這麽傻的……”她已經不怕了,可心裏還是充滿酸澀,這一開口,眼淚就直接掉了下來,砸到他臉上。

睡著的人自然看不見她在哭,但卻似乎仍有感應似的把眉頭皺得更深。

……

發生這麽大的事,當天晚上的李園自然沒有像平時那樣安靜。

但林詩音卻一點都不想管,甚至連原本吃到一半的飯都沒有再吃的胃口,只囑咐受驚了的李紅袖和林仙兒好好休息。

“那姑娘你……?”林仙兒有些擔憂地望著她。

“我這會兒也睡不著。”她深吸一口氣誠懇道,“還是在這看著安心一些。”

林仙兒還想再說什麽,卻是被李紅袖拉住制止了。

李紅袖:“那音姐姐你在這陪冷大哥吧,我們先回去休息。”

林詩音點頭:“嗯。”

出去後,林仙兒幾乎是瞬間甩開了李紅袖的手,還頗不滿:“總不能讓姑娘一直不休息吧?”

李紅袖看著她,無奈道:“可不管你怎麽勸,音姐姐今晚肯定是睡不著的了,倒不如讓她守著冷大哥,這樣她還能安心一些。”

林仙兒很不以為然地偏過臉去:“你又知道了?”

李紅袖也沒生氣,只慨然道:“因為她喜歡冷大哥,這個大家都知道。”

如果能完全克制住自己的心情,想冷靜了就冷靜,想不擔心了就立刻不擔心,那大概也不叫喜歡了吧。

但這個道理,此時的林仙兒不懂也很正常。

所以李紅袖並沒有多說她什麽。

她們倆從這邊回她們起居的院子時正巧遇到白天羽。

白天羽在擦拭他那把殺意騰騰的刀,表情認真極了,仿佛握在他手裏的並不是刀。

他今日畢竟出了很大的力,就算她們倆在此之前對他印象都不怎麽樣,此時也完全計較不起來前塵了,路過時自然要停下來與他打招呼。

“白堂主。”異口同聲的一聲。

白天羽擡頭,瞥見這兩個漂亮的小姑娘,挑了挑眉。

他從前見過李紅袖,但林仙兒嘛,還真是今天第一回 見。

先前去攔方應看的時候他就覺得這小丫頭長得真是好看,但當時情況危急,他也只看了兩眼就收回了目光。

此時人站在他面前,容色平靜地與他打招呼,倒是叫他看了個清楚。

好看,是真好看。

還沒完全長開呢,已經比他見過的大多數女人都好看許多了,這要是徹底脫了稚氣,還不得傾國傾城啊?

“你們是回去休息?”他笑著問。

“嗯。”兩人一起點了點頭,停頓一下後,是林仙兒先繼續開口,“今日多謝白堂主搭救。”

“謝就不必了。”白天羽擺擺手,笑得更燦爛了些,“都說了我看不得手無寸鐵的小美人被欺負嘛。”

林仙兒:“……”

她在心裏起碼默念了十幾遍的不能和恩人計較,不能和恩人計較才平靜下來,只是平靜下來後她臉色也沒好到哪裏去,又盯著他看了片刻就轉身走了。

“嘿,我誇她呢,怎麽就生氣了。”白天羽還覺得奇怪。

“您……您還是別調戲她了。”李紅袖誠懇地勸了他一句。

其實在白天羽看來這哪裏能算是調戲,純粹是一句實話罷了,不過既然另一個小美人都這麽說了,他也只能點頭應下:“好好好,下次見著她我一定註意說話。”

李紅袖:“……”

她也決定還是直接走算了,不過即將轉身的時候,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奇了大半個時辰的那個問題。

“白堂主。”她聽到自己開口,“您今日怎麽會忽然過來的?”

“金風細雨樓那邊給我送了信,不過信上也沒說是方應看。”白天羽沒瞞她,“我想著李探花畢竟是我的朋友,就過來瞧瞧。”

聽到金風細雨樓五個字,李紅袖就已經楞了。

她之前還以為白天羽過來只是個巧合……

“怎麽了嗎?”註意到小姑娘的表情不太對,白天羽問。

“沒什麽。”李紅袖忙搖頭,想了想,又道,“那外頭現在局勢如何?”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白天羽又笑了一聲,“蘇樓主和李探花聯手,雷損哪能討得了好。”

李紅袖聽他說得這麽輕松,雖仍是有些擔心,但也可以說是松了一口氣:“那就好。”

“不過這趟打完……”他忽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順口講了下去,“蘇樓主和雷損女兒的婚約怕也是要取消了。”

“……這樣啊。”李紅袖噢了一聲,沒作什麽別的表示,擡手將散亂的頭發別至耳後,道,“那我也回去休息了。”

“去吧去吧。”白天羽也站起來,將自己的刀放回刀鞘之中。

……

另一邊的房內,林詩音依然坐在床邊安靜地看著冷血。

其實她一直知道自己很喜歡很喜歡他,但直到今天才意識到,原來那份喜歡比她想象中還要多好多好多。

在方應看試圖對受傷的冷血再補一掌時,她的腦海完全是空白的,什麽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什麽局勢變動都變得完全不重要了,唯一的想法就是她不能讓他死。

“你一定不能有事。”林詩音把頭埋在他沒有受傷的左肩裏,聲音很低。

燭火還在搖曳,外頭的風吹動門窗,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她趴在他身旁哭了好久,久到風聲熄了,屋內的蠟燭燒出劈裏啪啦的氣音,而她也哭得好累,眼睛一閉,直接就著這個別扭的姿勢睡了過去。

·

冷血做了一個夢,夢裏面林詩音站在他面前一直掉眼淚。

他想伸手替她擦掉,卻根本碰不到她,這讓他著急得不行,偏偏還毫無辦法。

不知道過了多久後,他看到她終於停下了哭,一雙眼睛紅紅的,望著自己,然後轉身就要走。

冷血更著急了,忙伸手去拉。

可他依然碰不到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在自己面前慢慢消失。

最後一片衣角都不見的時候,他仿佛意識到了什麽,驀地睜開了眼。

眼前是一片有點眼熟的白,他認識這個地方,因為他曾在這裏住過好幾個月。

但除了眼前的陳設外,更讓他在意的其實是自己頸側那道平穩的呼吸。

他小心地偏過頭,只見自己在夢裏無論如何都碰不到抓不住的人就安靜地趴在床邊,發髻沒有散,但有些淩亂,顯然是在他床邊守了一夜。

在這一刻,他甚至連胸口處傳來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楞楞地看了她好久才回神。

回神後他又發現她是抱著自己的手臂睡的,此刻整個上半身都壓在他手上,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冷血想了想,還稍往裏挪了一些,然後忍著疼伸手把她帶上來好,好讓她能睡得舒服一點。

他發誓在這個瞬間他只是純粹地不想她睡得這麽辛苦而已,但他沒想到的是,林詩音躺上來,或者說整個人都趴到床上來之後,便立刻循著他的手臂將自己靠得更近了,叫他一時間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這樣煎熬了半個時辰後,她才顫顫地睜開眼醒了過來。

剛醒過來的林詩音第一感覺是暖和,但懵了會兒後便迅速意識到了不對勁之處,因為她身上有被子!

她明明記得她應該是沒回房去的……

對啊,就是沒回房的,這不是還抓著冷血的手嗎,她一邊想一邊擡起頭,正好對上冷血的眼神。

“不睡了?”他問她。

“不……不睡了。”剛醒過來,腦子還沒接上,楞楞地說完這句後,她才驚覺自己此時正躺在他邊上。

……而且還搶了他的被子?

看著他僅穿中衣躺在那邊,林詩音頓時一個激靈從被子裏鉆出來,想給他蓋回去,不過才稍微動了一動,她就發現自己腰酸得不行,難受得下意識哼了聲。

“怎麽了?”他忙問。

“沒……你好好躺著休息!”她想坐起來,卻幾乎用不上力氣。

下一刻,原本被她抱在懷中的那條手臂卻忽然動了。

他直接順著她的脊椎摸到了她腰間,替她揉了一揉。

“你趴了一夜。”他說。

“誒……”林詩音放松下來,“那我怎麽……”

“我抱上來的。”怕她擔心,他沒說用的是另一只手。

“這樣……”她看著他依然很蒼白的面色,還是沒法放下擔心,想了想還是立刻把被子蓋到了他身上去,“我沒事的,你好好休息呀。”

給她揉腰的手卻是沒停下動作,“別擔心。”

“……怎麽可能不擔心。”她聲音低了下去,半撐著身體由上而下望著他,只覺得鼻子又有變酸的趨勢。

這表情和冷血在夢裏見到的一樣,他頓時有點慌:“你別哭。”

他不說還好,一說林詩音就真的忍不住了,眼淚直接落下來,一顆顆落到他面上,他脖子裏,頗有洶湧之勢。

“我好怕……好怕你有事……”她一邊哭一邊說。

冷血只能停下替她揉腰的動作緩緩撫上她的背,動作很輕地拍著安慰她:“我沒事。”

說話間他又直接將她拉下來帶到了懷裏抱著,“別怕。”

林詩音怕自己會壓到他傷口,有點慌張地朝另一邊縮了縮,沒想到他居然也順勢側過身,繼續將她攬在懷中。

“你的傷——”她著急。

“碰不到的。”他低頭吻向她眼睛,溫柔地把淚水吮掉。

以往他親上來時總是急切又用力,林詩音也習慣了,此時把動作放到這麽輕,反倒是令她忍不住戰栗了一下,只覺渾身的皮膚都顫抖起來。

不過這一次他的確只吻掉了她臉上的眼淚就停下了。

“好紅。”說她眼睛。

“……”

“像小兔子。”

林詩音被他這會兒還有心情玩比喻給逗笑了,想了想,湊過去咬住他耳朵。

“是你的小兔子。”

說完的那一剎那她就感覺他呼吸重了一重,同時攬在她身上的手也隨之用力起來,顯然是在努力壓抑著呢。

如此,林詩音也覺得自己該適可而止了,幹脆掰開他的手翻身下了床。

期間他不是沒有拉她,但被她直接擋了回去:“你先好好休息。”

冷血松了手,不說話也不動了,就躺在那望著她。

那眼神看得她根本沒法不心軟,最終還是在轉身出去之前彎腰親了親他的臉。

“我得去換身衣服。”她說。

“……好。”

只是親一下臉,他就可以完全沒脾氣,什麽都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