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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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上的嫩芽悄悄地由鵝黃走向翠綠,人們身上只掛著薄薄的襯衫、體恤。時令已是初夏。又是一個裙裾飄揚的季節。

整條美食街的夜市十分活躍。在一張燒烤店的圓桌上,我陪同七八個人一道吃夜宵。

桌上銀色餐盤裏盛放的燒烤已減少了一大半,塑料凳子的周圍堆放著為數不少的空啤酒瓶,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碗筷邊上的塑料杯子裏,全是一杯杯滿著的檸檬黃液體。

我左側坐著陳倩,一個瘦弱活潑的小女子,聰明伶俐,非常討人喜歡。陳倩的旁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滿臉橫肉的臉上布滿痘粒的矮胖男人。

男子一上桌,和陳倩的交談就從沒有斷過。看那男子不停地比劃著手勢、眉飛色舞的樣子,再看陳倩一直微笑著應對,還不時地用手一會兒捂臉,一會兒托著下巴,眼睛裏透出明亮的光。整桌的焦點全在他們兩人身上,其他人相互交談的時刻,也不時將目光移向他們。他們倆的談笑聲,好幾次淹沒了其他人說話的聲音。

從我們剛坐下,我對面那位五十多歲的瘦高男子從未停歇地發表著他對女人的見解。準確地說,是他在宣示自己對身材高挑、臉蛋可人的女性的垂青。

他乘著酒興,滔滔不絕地陳述著自己的觀點。其他人默默地聽著他的高論,不置一詞。

總之,我獨自楞坐在桌旁,看著桌上的人們相互之間的推杯換盞,聆聽著他們觥籌交錯中,對自己的某位親戚予以特殊照顧的囑托。當然,我不忘偶爾瞟一眼陳倩和那個矮胖男人。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之間恍惚覺得,這次聚會根本和我沒關系。

這就像一張靜態的圖,我的存在,一定是某個別有用心的惡作劇制作者把我ps進去的。隨著時間慢騰騰地往後推衍,我仿佛觸摸到一道無形但深厚的屏障突兀地隔擋在我和其他人之間。

同時,我還意識到,自己似乎變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小醜。因為壓根兒沒有人看見我賣力的表演。因此,我不想過多地表現自己的笨拙。

這一晚,當我見到陳倩在社交場合的左右逢源、得心應手的姿態。這樣的場合我已經經歷了好幾次了,每次都是她一人出盡風頭,自然讓領導們暗自欣喜。

我雖沒有陳倩那樣姣好的容貌,但也只是長相平平,不到醜的地步。在談吐方面,我比陳倩顯得高冷一些。可這並不代表我與人交流的渴望會因此而減少。

然而,每一次,我都不能參與到這種與陌生人迅速建立關聯的場合中。滿座賓客盡顯歡顏。我卻楞在一旁,局促得像一個垂手而立的侍者。

吃完夜宵,我們送走客人後,陳倩向我走來,如往常一般親昵地要挽我的胳膊。

我輕輕地一把將她的手撥開了,而後一個人飛快地沿著馬路朝住處跑去。

此時的我,猶如一個負重的馬拉松運動員,在經過速度與距離相當長一段時間的磨礪下,全身的能量被顯著消耗。距離終點尚遠,但我已經氣喘籲籲、精疲力竭了。

另一方面,我又像一支飛箭,在不得不發的情勢的催逼下,按照使命的安排立即出發。我沒有終點,只接受被安排的命運。但我全身上下鼓脹著熱情。心想,做好這個奔跑的過程,結果或許差不了。

一到住處,我的手機鈴聲響起。我一看是陳倩,就沒有接,隨手把手機扔在了沙發上。

陳倩似乎猜出來我在賭氣,不一會兒再次給我打來電話。我沒有辦法,勉為其難地滑動滑塊接聽了。

“雪,你到底怎麽啦?我們不是一直都很好嗎?你剛才似乎表現出對我很大的意見。我什麽地方做得不好,惹你不高興了?”陳倩輕聲細語地詢問我道。

“不,我想你多慮了。我沒有什麽。時間不早了,你早點睡吧。”我透過電話,心不在焉、冷淡地應付著。

“嗯。那好吧。你不願意多說就算了。我知道你的性格,你從來不輕易把自己的心袒露給別人,總是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誰若是想全面了解你,還是很困難。不說了,你也早點睡。”陳倩說完,掛斷電話。

我靠在廚房的門框上,始終在想:人們都在說靠才華、靠臉吃飯,而我似乎都不屬於上述兩個範疇。

我長這麽大,不過像持續運動的鐘擺,規律得沒有一丁點兒偏頗。學生身份期間,我的生活一直很封閉。

在那小盒子一般的世界裏,我似乎擁有了這樣的認識——自己只要努力,就一定還行。我不知道校門外的世界如此浮躁、覆雜。對人,不論男女,都有約定俗成的標準。

面對這種差異,還有我漸漸邁向邊緣的現狀,我有一點懷疑自己:在這物質昌盛、思想多元的社會,我拿什麽供別人檢視?我又拿什麽在社會上立足?我一無所有、一窮二白。

工作以來,我的活動範圍相對擴大了一些,對社會的認知也在同步增長。這些開闊眼界的機會,確實是我一直厭惡不已的工作帶給我的。

我開始受到生活相應的訓練,過程中淚水多、歡樂少。這就好比一個從書本上的童話故事裏,走進現實生活的孩童,久經磨練,漸漸學得一些皮毛。

我也終於從一個大腦空白的生物,到具備了特定的生活技能的活生生的人。

即便如此,我還是敏銳地發現,成長的空間依然有限。再怎麽花心思,我還在原地踏步。

幾年工作下來,我還是那個習慣不時坐在公園的木椅上,將雙腳並排放上去,頭枕膝蓋的女子。我鐘意於如此寧謐的發呆時刻。此時的我,看著眼前風平浪靜的江水,內心不覺煩惱,然而心裏輕飄飄的沒有方向感。就這樣想著一片空白或者根本如一個鎖死的盒子、任憑怎麽用力都無法打開,我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

透過廚房的窗口,我能夠看到,這個縣城的主幹道上稀疏的車輛,其中以出租車居多。它們交錯的來往穿梭中,總是散發出躍躍欲試、不知疲倦的狀態。

昏暗的路燈下,重型卡車“轟隆隆”而過,時不時發出的巨大聲響,往往給沈悶的心臟狠狠一擊。這一擊,時常令我離睡眠越來越遠。

罕有人跡的街道上,還有一兩個模糊的身影。那是小攤販們在守著他們謀生的推車,等待著今天最後的生意。

我想,此時此刻,在那些暗黑的樹叢下,會不會還有某些流浪者?他們大多數是神志不清的精神病人。這些精神病人,沒有牽掛和煩惱嗎?其實,在本質上,我的精神和流浪者一樣,沒有庇護所。物質層面而言,我也四處搬家、流離難安。

再看昏黑的江面,我難以辨別清楚它的真實面貌。這時,白天的江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長條形的寬闊的黑暗。我完全可以把它當作一馬平川的柏油路。

站得過久了,我的力量不斷地在流失。整個身體越來越輕,就像一副空架子。我緩緩地蹲下來,還是覺得累,索性壓下屁股,坐在地板上。我需要以不怎麽清晰的思路,廓清我接下來努力的方向。

我也認識一兩個和我同齡的女孩子。她們的家都不在工作地,且都在鄉鎮政府上班。工作幾年,已經到婚嫁年紀的她們,也在為找對象這件事苦惱。孤身在外的她們,和我一樣,一切都包在自己身上。

時而看她們在社交媒介發的那些美食、游玩的圖片,我不禁認為她們的生活是沒有缺失,沒有壓力的,甚至是稱心如意的。

可猛不防看到她們對自己年歲漸長的感慨,我這才回過神來——我們的困難,在一定程度上是相似的。我的困難甚至比她們的還要多。

我除了一個人拖拽著疲乏的雙腳,繼續在這個城市流落,懷揣著一些並不美好的記憶。而在現實中,我又不知道該舉步邁向何處。

我為了實現輕松,可以做到不遺餘力的付出,我真的可以。可是,誰能告訴我,方向在哪裏?

黑暗越來越濃,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地板的冷峻。而我,正處在地下室裏。我不甘心就這樣被困住。相反,我一心想往上爬。

然而沒有光亮,黑暗中的我費力地摸索,始終找不到梯子。我的思維活動頻率更加緩慢了,目光落在裝滿各種生活垃圾的塑料桶裏。

我的靈魂,會同垃圾散發出的腐臭味一道,稀稀拉拉地飄蕩在夜色中。

不過,我還保留有一定程度的誠實——我羨慕,甚至嫉妒著陳倩這類女孩子。她們有生就下來的美貌,有不錯的家境。有從小到大的玩樂,還有不經過任何努力而獲得的工作,有如成語接龍一般不中斷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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