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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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雪察覺到了石青嵐的目光,這目光雖然不那麽友好,但並非是面對殺父仇人恨到泣血的態度。

藍雪走上前來,她想到石穆炎,嘆了口氣,輕聲道:“石姐姐,你節哀。”

石青嵐仍舊盯著藍雪,盯了好一會兒,她開口說:“我爹爹不是你害的。”

藍雪一楞。

“你告訴我,我爹爹是怎麽遇害的,當時發生了什麽?”石青嵐出人意料地冷靜,盡管她的眼底壓著驚濤駭浪似的悲痛。

藍雪意外道:“石姐姐,我沒想到你會相信我。”

石青嵐冷冷地說:“我不信你。但我也不信他們。”她口中的“他們”自然是指現在守在北風崖下的中原武林眾人,“我只信我爹爹。”

不知道是不是藍雪的錯覺,“爹爹”二字從石青嵐口中說出來,似乎是微微顫抖的。

石青嵐向藍雪伸出手,“把我爹給你的東西給我。”

石穆炎給了什麽給自己?藍雪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從自己懷中掏出一個綠色的老虎布偶交給石青嵐。

石青嵐接過布老虎,輕輕地撫摸著,一滴熱淚掉在老虎的臉上,暈開。

石青嵐在藍雪印象中一直是個冷硬的形象,雖說她是個美麗的年輕女子,用冷硬來形容似乎不太合適,但藍雪想來想去確實是這個詞最適合她。如今她冷硬的殼子被敲開了,明明是個高挑挺拔的身材,此刻卻顯得搖搖欲墜,十分脆弱。

石青嵐一抹眼淚,將擋在自己前面的風淺吟推開,走到藍雪跟前,“白天我看到這個布偶在你手上。你自然不會要搶這個布偶,一定是我爹爹給你的,這至少說明,你們相處得還算愉快。我已經聽天穆派掌門說了他們親眼所見的一切,現在我想聽聽你的版本。”

藍雪微微一笑,“姐姐果然是個聰明人。”

於是藍雪將自己和原修如何跟蹤她去到破廟,如何解救石穆炎,如何遭人襲擊等都跟石青嵐說了,還把自己今夜夜探原府從二人遺體上找到的線索也告訴了石青嵐。

“有一件事我想問問姐姐。”藍雪道,“當時我跟原修明明看見你與風淺吟兩個人掉入了地洞,地洞中又只有右手邊一條通道,可為什麽我們沒找到你倆?”

“等等,你說……右手邊?你背對著下來的洞口,通道在你右手邊?”

“是。”

石青嵐一駭,“我和風淺吟走的是左手邊的通道,右邊根本沒有路。”

“是機關。”藍雪冷道,“地洞中有機關,控制著露出哪條通道。也就是說誰進哪條道,見哪個人,都是被安排好的。石姐姐,你們在另一條道中,看到了什麽?”

石青嵐搖搖頭,“什麽也沒有,一直在繞圈子,圍著攬月山繞了好幾圈似的,最後從攬月山中的一個山洞走了出來。”

藍雪低聲說:“果然是精心布置的一個局。”她又問石青嵐:“石姐姐,你當時為什麽會到那座破廟中去?”

“還記得游充吧?”石青嵐道。

風淺吟插了一句:“就是那個霧城魔窟安插在你父親身邊的細作,他不是被你們帶回去拷問了嗎?”

“還沒回到石府,游充就死了。”石青嵐說。

藍雪問:“怎麽死的?”

“服毒自殺,毒.藥藏在他的牙中,他用下巴去砸自己的膝蓋,磕斷牙齒,毒.藥流出來,死了。我將他的屍體帶回府中,仔細檢查,他手臂皮肉下藏著的霧城魔窟的標記,花紋繁覆,我命人拓了下來,仔細研究,發現是一幅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原府、蕭府,地圖中心描著一尊臥佛像,這件事我沒告訴其他人,來到關中後自己暗中打聽,最終找到了那間破廟。”

藍雪道:“石姐姐,恕我直言,他們為什麽要在一個細作身上藏地圖?這分明要誘你前來。”

“我知道十有八九是陷阱,但事關我爹爹的安危,別說陷阱,火坑我也跳。”石青嵐的眼神暗了下來,“我本不認為通過地圖能找到我爹爹,我只身前往只期望能夠挖出一絲線索而已,沒想到,沒想到我爹爹真的在那裏,可我沒能見到……”

石青嵐閉了閉眼睛,對藍雪說:“我會為爹爹報仇。還有,謝謝你,到底試圖救過我爹爹。”

然後她轉過身,緩慢地離開。

藍雪望著石青嵐逐漸遠去的背影,揶揄風淺吟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不去追她?”

“沒太陽。”風淺吟難得嚴肅地說,“幫你把事情做完,我自然會回到她身邊。石家動蕩,她又是個硬碰硬的性子,我要守著她。”

藍雪道:“石姐姐有自己的主見,心思細致,不容易被人蒙蔽。況且她二叔三叔還在呢,也不用過於擔心了。”

“你別蒙我。”風淺吟說,“別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她二叔石穆恩是個軟性子,管不了事;她三叔石穆軒心胸狹隘,與她又不怎和睦,如果讓石穆軒攬了石家大權,誰知道她以後的日子會不會好過。”

藍雪說:“這些不是我能管的。好了,今晚的正事,也該幹了。”

“你要的三條小船我幫你找好了,北風崖上的人,你讓他們準備了嗎?”

“都交代好了。”

其實今夜夜探原府只是順道而已,藍雪他們的主要目的,是把船弄到北風崖下,把聖毒門的人接走。

三人走到一處蘆葦遍布的地方,上了風淺吟找來的船,三條小船破開高高的蘆葦,蕩開波紋,悄悄地往北風崖移動。

“你知道蕭家三爺手下有一個叫作莫知影的人嗎?”風淺吟一邊劃槳一邊對藍雪說。

“知道。我跟他打過交道,總覺得他有些古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裏古怪。”

“今天白天我偶然看見他,打聽到他現在叫莫知影。”

“現在?他從前不叫莫知影?他以前是個什麽身份?”藍雪問。

“他從前叫什麽我忘了,反正不叫莫知影。江湖上有個叫宜山門的門派,首領是魔窟餘孽,此門派專為魔窟培養新人,他就是從這個宜山門出來的。”

藍雪在小霧城與原修冒充過宜山門的人,在那之後藍雪並沒把宜山門放在心上,如今聽風淺吟提起,腦中想起當日原修告訴她的關於宜山門的種種。

“莫知影是蕭三爺手下的人,這個蕭三爺難道跟魔窟也有關系?”藍雪沈吟。

風淺吟打了個哈欠,“不知道。不過,如果倒了一個跟魔窟勾結的蕭二爺,新上來的蕭三爺又跟魔窟有關系,那這個蕭家氣數怕是要盡了。”

“你怎麽知道莫知影是宜山門的人?”藍雪問。

風淺吟瞥了一眼藍雪,“因為啊,我也曾是宜山門下的。小時候我見過他,所以有印象。”

風淺吟說完這句話,卻遲遲沒有得到藍雪的回應,不禁又問:“我曾是宜山門人,你一點都不好奇?”

藍雪聳聳肩,說:“你自稱是風巖老人的弟子,一身武功也看得出確是得了風巖老人的真傳。但風巖老人已經去世二十年了,難不成你剛落地就能學武功?風巖老人是中原人士,你說你也是中原人,但我卻是在南疆認識你的,南疆中原不通往來,如果沒有際遇,你怎會到南疆去?我與你相識一年多,對你的身家背景一無所知,倒是一回中原,就見你跟石家大小姐扯上關系了。總之,你這個人一定頗有奇遇,無論你說出什麽匪夷所思的經歷,我都不會感到驚訝,也沒必要去深究。”

“哦?”風淺吟興致勃勃地問,“既然你對我一無所知,那為什麽還敢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給我讓我幫忙?”

“因為你確實是在幫我呀。”藍雪忽然笑笑嘻嘻地說。

風淺吟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明白了。你才不管我什麽身份的呢,只要能幫你做成事,能用就先用著唄!”

“哎呀呀,你這麽說我好傷心呀。”藍雪委屈巴巴地說,“我是真心把你當作朋友才信任你的!”

風淺吟笑了笑,他知道藍雪這個人是個人精來著,她的目的是把事情辦成,既然自己可以用,那便用,其他不作深究;至於自己身份不明,會不會對她不利,風淺吟不信藍雪沒有考慮,但跟她驅使毒物的道理一樣,毒物會不會突然反過來攻擊她其實她也不知道,總不能因為存在這麽一個危險性就再不碰毒物;備好後招,膽大心細,這些道理她最明白不過了。

不過要說藍雪利用風淺吟也並不對,因為作為朋友來說,藍雪算得上無可挑剔。風淺吟在南疆幾次遇險,都是藍雪伸出援手,她城府是有,但也從來不輕了朋友義氣。藍雪救風淺吟,風淺吟幫藍雪,說是投桃報李更為準確些。

“到了。”一直沈默的阿逆出了聲。

三條小船貼在北風崖腳下,崖壁陡峭,一只老鷹盤旋在側,老鷹發現了藍雪,藍雪也朝它揮了揮手,然後老鷹橫沖直上,往崖頂飛去了。

藍雪道:“綠眼會通知崖上的人。白天我令趕蛇人和養蛛人輪流守住上崖頂的山間窄道,其他人全部去找樹藤編成繩索,利用那些繩索可以從這峭壁爬下來。”

樹藤編成的繩索十分結實,北風崖頂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從峭壁上下來,坐滿了三條船。風淺吟見事情完成了,便跟藍雪說了句:“我先走了。”

藍雪問他:“你怎麽到岸上去?”

風淺吟拍拍胸脯說:“游過去,我水性可好得很哩!”話音剛落,他一頭紮進江中,像條魚一樣游走了。

藍雪命人將船駛離北風崖,三條小船一點一點離北風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過了一段時間,藍雪聽見身後有叫罵聲,似乎是中原武林的人發現了他們的逃離,乘船追了上來。藍雪站在船頭,沒有回頭,只是有些恍惚,她在想在這些聲音中,有多少是父親手下的人,有多少是秦叔叔手下的人?

聖毒門人見追來的人不少,問藍雪怎麽辦,藍雪定定地站著,說:“追來便追來,我們已經甩開他們不小的一段距離,同樣的水流,他們能快過我們多少?他們大聲喊叫,只不過是造大聲勢,想使我們的慌亂。全都不要回頭,就當什麽也沒聽見,盡力劃就是了。”

聖毒門人本來有些心慌了,但見藍雪鎮定自若,成竹在胸,也得到了安撫,不再去管身後的聲音,全都悶頭劃船。

終於,一個巨大的黑色輪廓出現在夜幕中,路青興奮地說:“是滄海閣!”

“咦,這水上漂著的是什麽?”阿芳裏伸出手,去撈了一把水面,“哎呀,掌門人,這怎麽是油啊?”

“油?”藍雪一楞,然後她看了一眼滄海閣上站著等著接應他們的龍則師傅,忽然明白了,“應該是龍則師傅倒的,沒事,我們上船。”

三條小船上的人在滄海閣上的人的接應下上了大船。龍則師傅向藍雪鞠了個躬,從身邊人手裏結過火把,用力一擲將火把扔到灑了一圈油的水面上,油瞬間被點燃,火光照亮夜空,火焰連成一條線,將追上來的中原武林眾人阻隔。

追上來的秦至誠眼見著滄海閣就要駛離,心急如焚,卻又毫無辦法。他隔著火海喊了聲“藍雪!”

藍雪聽到秦至誠的聲音,身體一顫。她最對不起秦至誠,她這次回中原,秦至誠對她幾乎是有求必應,可她卻累得秦至誠失去了愛人溫十三娘——藍雪雖然相信阿芳裏絕不會殺溫十三娘,但溫十三娘之死未必就不是受聖毒門連累。如今她不留下來助秦至誠找出兇手,卻立刻要走,換作她是秦至誠,也會氣得想殺人。

“我會查清楚真相,為自己洗脫冤屈,也為十三姨報仇雪恨。”藍雪自言自語道。她這話其實是說給秦至誠聽的,雖然她的聲音很輕很輕,秦至誠不可能聽得到,但她還是要說。

火焰在水面上畫出一條赤紅的線,滄海閣的大帆被風鼓動,緩緩遠離這條線。嘈雜聲越來越遠,藍雪知道已經擺脫追殺了,可她仍然一點也不輕松,她仰頭看著黑漆漆的夜空,想:這算是出師未捷嗎?大概是的。

“我會再回來的。”藍雪小聲說道。

滄海閣往入海口行駛而去。藍雪一直站在船頭,聽兩岸猿啼,淒淒瀝瀝。路青提醒她夜晚風冷,她只道“沒事”。

次日清晨,昏迷的原修終於醒了過來。他睜眼所見是個陌生的房間,房間的窗戶大開著,陽光從窗戶中射進來,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汪洋,海天相接,好不壯闊。

原修連忙推開房門,走了出去,他發現自己在一艘巨大的船上,船上有好幾層樓,像是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宮殿。他四處張望,終於看到在甲板上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是他想找的人。

原修急急忙忙來到甲板,快接近藍雪時,他的腳步卻放慢了下來。藍雪手裏拿著一沓紙,上面密密麻麻地抄著蠅頭小字,她盤腿坐在甲板上,面前是一個香爐,她把手裏的紙張一張一張放到香爐裏焚燒,每燒一張口中都念念有詞。

原修站著等藍雪把手中的紙張燒完,並不打攪她。

“這是《祈善經》。”藍雪把最後一張紙燒完,開口說,“南疆有個擅巫術的部族名叫‘譽’,《祁善經》是譽族聖經,傳說《祈善經》可通靈,所以在南疆,人們會焚燒親手抄錄的《祈善經》,為亡魂禱告。我本不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但今天早上心念一動,覺得我該為他們抄抄經。”

原修盯著那一堆紙灰,說:“我四叔他真的……”

“對。”藍雪道,“我在原府見到了他的遺體。”

原修攥緊雙拳,身體顫抖,他緩緩地蹲下來,將臉垂到膝蓋上。

“四叔雖然嚴厲,但待我一向很好。”原修的聲音不大,像是能被海風吹走,“我又是沒能救他。”

藍雪不知原修母親的故事,所以她不知道原修為什麽會說“又”;但她感受得到原修的悲痛與自責,這人仿佛是把原晉之死怪到他自己頭上了。

藍雪站了起來,對原修說:“原修哥哥,你跟我來。”

二人回到原修醒來的那個房間,藍雪找到一張白紙,攤開的桌上。桌上有筆墨,她拿起筆,蘸了蘸墨,在白紙的三個不同方位上分別畫了三個圈,然後在三個圈裏面分別寫上“中原”、“南疆”、“魔窟”。

“如今線索很雜很亂,我該跟你從哪兒說起呢?”藍雪略微思考了一下,說,“就從你四叔說起吧。你四叔的死很有蹊蹺,我夜探原府,在你四叔遺體上發現了一種屬於南疆琵琶門的暗器——冰淩,我懷疑有人把冰淩裏面原本的麻藥換成了從聖毒門盜走的龜息丸,使你四叔被冰淩打中後立即昏迷,所以取了你四叔的血回來驗,哪知不光驗出了龜息丸的成分,還驗出了一種叫趕屍蠱的蠱蟲。”

“趕屍蠱?”原修念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

“趕屍蠱是南疆魈族獨有的蠱蟲,將其附在屍體上,可讓屍體一段時間內不變僵硬,甚至可以驅使屍體,令屍體做一些活人的舉動。我在攬月山見到你四叔時,看到他的面目已與死人無異,但卻能像活人一樣行走並且攻擊你,正是因為這趕屍蠱的緣故。這說明,中原南疆表面上不通往來,但南疆的東西已經流入中原。”藍雪一邊說,一遍畫了個箭頭從“南疆”連向“中原。”

藍雪又道:“我在藏麓谷蘭中亭的時候就曾說過,南疆出現了一批來路不明的中原人,他們身上帶著魔窟的印記。”藍雪又畫了個箭頭,從“魔窟”連向“南疆”。

“石穆炎遇襲,被證明是魔窟的報覆;而魔窟之所以得手,卻是中原武林蕭家暗中協助。”藍雪說著,在“中原”和“魔窟”之間畫了個雙箭頭。如此一來三個圓圈和圓圈之間的箭頭連成了一個閉合的環。

“原修哥哥,你看還少了些什麽?”

“紅葉山莊和萬秋林。”原修脫口而出,“算是游離在這個環之外的人。”

“沒錯,在所發生的種種之中,還有除了這三方以外的人。而且,中原武林、南疆、魔窟,這三者是怎麽連到一起去的?我能不能猜想,是有一股勢力主導了這個圓環的連接?”藍雪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圓環的正中間點了個大大的黑點。

“他們在暗,我們在明。必須把他們揪出來。”原修說。

“我倒覺得,用不了多少時日,他們就會自己跳出來,登上舞臺。不然費盡心思重創世家,設計使中原、南疆敵對,又將所有臟水潑到魔窟身上去是為了什麽?怕是想要變天吧!”

“所以你急著一定要回南疆,就是擔心他們先從南疆動手,掀起風雨?”

“我猜的是,他們計劃誣陷聖毒門,將我和其他聖毒門人扣在中原,然後去南疆散播流言,引得兩地沖突,攻破機關城墻;魔窟趁亂向中原武林尋仇,三敗俱傷之時,他們坐收漁翁利。哼,他們想留我在中原,我就偏偏不留。原修哥哥,敵人奸猾,你要助我一臂之力。”

“會的。”原修的眼中盛著淩厲的殺意,“害我親人的人,我一個一個,都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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