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後，你又來攪局嗎？”

被劇痛弄到意識潰散之間，十霧恍惚聽見骸異常冰冷的聲音說道。但是她沒辦法集中精神去聽，能保持清醒已經是極限了。

「不去聽聽他們說話？說不定能在死前知道你的死因，做個明白鬼不是很好嗎？」

嘶啞女聲仍然在腦海裏惡意地低喃著。她說完的同時，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身體內部不斷湧起擠壓般的痛楚，十霧幾乎能聽見骨骼、肌肉所發出的慘叫，像被人抓住四肢往外扭的木偶般，嘎吱嘎吱地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環境，占據八成知覺的視覺被剝奪之後，那種痛楚更顯誇張。

「聽不見嗎？嘖嘖，真是脆弱。」

煩死了！不要隨便在她的耳邊亂叫！

十霧被嘶啞女聲弄得非常煩躁，很想尖叫出聲，但喉嚨像被扼住了般，發不出慘叫。不知是不是因為註意力被轉移的緣故，十霧覺得精神負擔減輕了少許。就在這時，她能聽見黑暗中的聲音。

『不去理千司小姐真的行嗎？她看起來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聲音聽起來就在身邊，那道表現出人類感情的電子合成聲，十霧記得骸是這樣稱呼它的——真治淩。而在它之後，骸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沒這麽容易死的。”骸的聲音雖然帶著笑意，但聽起來卻很恐怖，“你讓我感到惡心，利用人的意識漏洞攻擊對方，不是你最擅長的把戲？你現在又想用這個來制造騷動妨礙我？”

『要怎麽說才能讓閣下相信在下什麽都沒做，老實說，在下對閣下以及千司小姐完全沒有興趣。會插手這件事確實是因為故人的請求。千司小姐似乎被身在暗處的某些人視為威脅，或許會因此制造出不小的麻煩，比如說現在以及將來。』

“很抱歉，我是個陰謀論者，不相信像你這樣狡猾的人內心也會有‘良心’和‘守信’存在。直說好了，這次的宴會有什麽你想要的東西？或者說，你想從委托人那裏得到什麽？”

『‘得到什麽’？』電子合成聲停頓了一下，像是苦笑般說道，『在下早已失去了肉體，最想得到的東西也已從這世上消失了，所有物質上的事物在我眼中都如塵土。說到這個份上，閣下還是不相信在下嗎？』

「這兩個家夥真虛偽，讓我想起了那個討厭的男人。」

嘶啞女聲像是邊看電視劇邊發表評論般悠閑地說道，她突然插進來遮蓋過真治淩接下來說的話。十霧忍不住在腦海裏直接大吼道：不要像背後靈一樣嘰歪！

「很有膽量。」

嘶啞女聲只說了這麽一句。如果能人形化，那張臉上一定會是扯起一邊嘴角的窮兇極惡的冷笑。不過她接下來說的話讓十霧吃了一驚。

「多少年沒人這麽反抗過我了，就當作是給第一個吃螃蟹的勇者的獎賞，在被吞噬前好好享受最後的時光吧。」

盤踞在腦海裏的沈重感忽然消失不見，十霧感覺眼前慢慢透出一絲光亮，聽覺也敏銳了些許。於是，她忍受著劇痛和灼燒感關註起身旁兩人的對話。

“我是想稱讚澤田綱吉聰明，但事情會演變成這樣，還是因為那群野狗太過愚蠢。嗅到肉香就兩眼放光，一個個跑來送死。”

『坦率點稱讚閣下的首領吧，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身邊的資源獲取最大化的利益，非常合格的黑手黨作風。雖然被利用的對象是約定中心人物，但總算屬於約定範圍，所以才更加讓在下佩服彭哥列十代首領的勇氣。』

“你的委托人是朗羅菲斯的蘭斯洛特吧？”骸突然問道。

兩聲短促的笑聲響起，那個聲音似乎在嘲笑骸般回答道，『那個人跟這次的事脫不了關系，但在下可以告訴你，不是。』

“是嗎？”骸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被嘲笑的怒意，反而也帶上了冷冷的嘲諷，“原來是她。”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著回去的下場。話雖如此，但電子合成聲裏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擔心。那個聲音繼續說下去，『雖然現在外頭的人看不到這裏，但想必彭哥列十代首領和在下的委托人都猜到了游戲裏發生的事，說不定已經展開行動了。不過，兩位還是努力想想辦法吧，在下的工作只到這裏為止，至於兩位怎麽逃出去就不是在下該管的事。』

“廢話……消失吧。”

這時，忽然響起刺耳的金屬敲擊石頭的聲音，“喀”的一聲，鋼皮被利器刺中的聲音以及零件四處飛散的聲音傳進了十霧的耳裏。

仿佛被這聲刺耳的聲音激發一樣，十霧突然全身痙攣了一下，全身的痛楚一下子劇增。胸口一陣劇烈的心悸，響雷般的心跳聲像是沒有停頓間隔般在耳邊炸開。

『真……粗暴……』

電子聲開始扭曲，仿佛受到幹擾的聲波般變成奇怪的音調，而且聲音越來越小，隨時都有可能徹底斷掉。十霧在劇痛和混亂之中，非常艱難地捕捉他們的對話。

『閣下是在擔心千司小姐吧？……以她現在的身體，什麽時候……崩潰……也不奇怪……不過閣下擔心的應該不是……是更為單純的……』

聽不見！好痛苦！聽不見！好痛苦！聽不見！好痛苦！聽不見！好痛苦！

十霧不停地急喘，但吸進去的氣卻遠遠沒有呼出來的多，同時，一股奇特的燒灼感從左手傳來，迅速蔓延到全身。整個人像被包在火焰之中，炙熱無比，熱到了極致反而感覺有股寒氣從左手上竄起，雖然皮肉並沒有被燒傷，但卻有種要被從左手開始一點不剩地燒成灰的很真實的恐怖感。

“……你……火焰……”

耳邊好像有誰在說話，十霧覺得應該是骸，但睜得大大的雙眼就算對著他，也無法在視網膜上留下任何影像。視野裏無數意義不明的色塊在快速晃動，腦子無法思考，身體像是感覺不到似的，十霧連自己在地上抽搐得四肢扭曲都不知道。

忽然，一連串單獨的畫面流進來，十霧馬上意識到這是骸的記憶，想停止卻完全不受控制。這次失控也跟以往不同，流進來的記憶簡直是源源不絕，不管十霧能不能接受，巨大的信息量一瞬間便全數塞進她的大腦。

不單止骸的記憶，連同一些很奇妙的無法理解的東西也一並灌了進來。許多不曾見過的人，不曾見過的風景，不曾經歷過的事，這一切莫名其妙地進來了，然後強迫她去看。

「你害怕嗎？」

那道嘶啞的女聲冷不防響起，在一片混亂之中尤顯清晰。

你到底是誰？！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已經不存在的人是不需要防備的。」

那為什麽要讓我看這些東西？！

「我什麽也沒做，這是你自己的問題。」

我根本不想看這些東西！

「你要一直看下去，永遠不要想著逃避。因為，這是你無法逃避的罪。」

她的罪？

十霧只想冷笑。

——「你會死得很難看。」

——「你有問題。你會死。」

——「你的死期又提前了。」

不知為何，不同人說過的話閃過。十霧並沒有被打擊到，相反，奇異地被刺激出反抗的動力。

她才不會死！如果要她連自己缺少了什麽也不知道，然後在什麽都無法做的情況下，要她在這黑暗之中愚蠢地死去，這種事情她絕對不允許！憑什麽要她為根本不清楚如何得來的罪名負責？！要懲罰她至少要清清楚楚說出她的罪名，審判她！就算是罪人又如何，就算會被拋棄也無妨，她已經不會再想著放棄生命了，她要和大家一起活下去！不管犧牲什麽，都要回到他們身邊！

「聽起來好像挺有氣勢的。」嘶啞女聲冷笑道，「那麽，就讓我看看好戲吧。」

說完，身上的灼燒感忽然消失了，隨後黑暗再次向她撲來。

××× ××× ×××

“入江大人！請盡快趕到會場！”

在一個黑西裝男人的帶領下，紅褐色頭發的青年下了轎車就在大堂上快速奔跑著，他身上胡亂穿著一件外套，裏頭是睡衣，顯然是被臨時從被窩中拽起來。

在被吵醒的時候，入江正一單是從男人的臉色就能感覺到“大事不妙了”，聽完他的敘述後更是二話不說立即趕到舞會會場。

“裏包恩先生！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入江正一在宴會廳門口見到等待他的裏包恩，立刻不掩焦急地問道。

裏包恩嚴肅地說道：“二十分鐘前，程序被人為改變了。”

“怎麽可能？那個游戲應該只要啟動，就無法從外部入侵才對！而且游戲是在意識世界進行的，靠的是游戲玩家的死氣之火，並不需要電力支持，怎麽會有人能闖進相連的意識之中？！”

裏包恩壓低帽檐，“就是因為她做得到，才會被改變。”

入江正一並沒有仔細聽裏包恩說話，對他來說修覆程序更為重要。入江正一馬上趕到臺上，所有屏幕都是一片雪花，帶著儀器的兩人完全沒有知覺，其中一人還不停地抽搐，全身包裹在紫色的火焰之中。

入江正一毫不遲疑，十指如飛地在操控版面上操作著，屏幕上不斷地跳出對話框，但還是無法讓兩人醒來。

會場一片混亂。

而在混亂之外，有一人卻悠閑地倚靠著陽臺圍欄看著亂成一團的眾人，仿佛在看一場鬧劇一樣。從落地窗透過來的燈光映照在他的頭發上，帶出一片炫目的金色流光。

“終於動手了嗎，蘭斯洛特·朗羅菲斯？”

一道冰冷的聲音忽然響起，蘭斯洛特轉頭，站在不遠處一臉戰意地看著他的是一直沒出現的雲雀。

“沒想到你也會出席這種舞會，真出人意料。”蘭斯洛特微微一笑，似乎不把雲雀冷酷的眼神放在眼裏。

“跟著千司十霧果然能碰到你，居然讓我找了這麽久，像只蟑螂一樣會躲。”雲雀直視蘭斯洛特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殺意。

“哦？原來你這麽喜歡我，對不起，我一點也不知道。讓你嘗到敗績真的如此難以忍受，難受到非要找到我然後殺了我不可？”

“不要太過高估自己，你還沒有讓我這麽做的價值。”雲雀冷冷地否認道，“我要找的是那個女人。”

“你的執著心簡直比女性還要強，不得不說，你讓我大開眼界了。”蘭斯洛特揚起下頜，變成帶有蔑視的角度對著雲雀，笑容染上濃濃的挑釁意味，“若你想找我廝殺一場然後再度落敗，我隨時奉陪，但若是想見她，很抱歉，這不是你可以決定的事。身為騎士的我，當然是要守護在公主殿下身邊，像妄圖攻擊公主的惡狼，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雲雀並沒有被蘭斯洛特的態度和話語激怒，他也笑了笑，說道，“那女人不行的話，換成千司十霧也勉強可以。據說她比那女人更強？如果是真的，我絕對歡迎；如果是假的，我會殺了她。”

一瞬間，蘭斯洛特的微笑變得像刀鋒般刺人，從裏面慢慢滲出一絲陰狠，灰色的眼眸露出若有若無的殺意。

雲雀笑得更愉快，一對拐子隨即亮了出來。“這就對了，我來找你可不是來浪費空氣的。”

面對雲雀如火般燃燒的冷冽眼神，蘭斯洛特毫無動靜，只是目光交接處，仿佛能看見實體化的電火花激烈碰撞。

兩人正在對峙的時候，忽然有人從會場走了出來，打斷了兩人的眼神比拼。

“請住手，雲雀學長。蘭斯洛特先生是彭哥列目前的合作夥伴。”

雲雀斜斜睨了澤田綱吉一眼，因為被人打攪了而語氣不耐，“我沒有義務陪你們玩鬧，我的目標就只有一個，就是村紫一雅。”

“我明白。”澤田綱吉平和地應了一聲，褐眸裏卻是不容拒絕的厲芒。“村紫小姐很快就會來彭哥列，只要耐心等待，必定能見到她。為什麽一定要將事情弄得更覆雜？村紫小姐會來的前提是彭哥列遵守了約定，你應該不會讓難得的機會告吹吧？”

雲雀微瞇起眼冷冷地審視著澤田綱吉，澤田綱吉也毫不退讓地與他對視，一會兒後，雲雀忽然放下舉在胸前的拐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看見雲雀離開，澤田綱吉偷偷松了口氣，轉身對在一旁看戲的蘭斯洛特說道，“剛才的事請當作沒發生過，可以吧？”

蘭斯洛特笑著擺擺手，“不要緊，我完全沒有生氣。”

“那麽，我們來談談再之前的事。”澤田綱吉走近一步，以往一直溫和笑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遞給蘭斯洛特一張紙，“逮到那些妄圖襲擊彭哥列的家夥的尾巴了。”

蘭斯洛特打開來掃了幾眼，然後又折了起來，“這些就交給我吧，我會將丟失的東西連同他們的屍體一起地帶回來，大概一陣子就能結束了。”

蘭斯洛特看也不看澤田綱吉一眼，找出了打火機，嚓——一簇火焰在黑暗中跳躍出來，燃燒著那些資料。靜靜地等紙張與照片都燒成了灰燼，蘭斯洛特這才慢慢地轉過身。燈光映照下，他的臉被分割成光暗兩面，連帶著笑容也變得詭異起來。

澤田綱吉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問，“把那麽危險的東西交給十霧，你確定真的沒問題？那種東西……一不小心就會毀掉她。”

“你是指那個指環和匣子？”蘭斯洛特笑容未減地回答道，“當然是因為我喜歡她，所以才給她指環和匣子。不過你放心，那是專為「她」而制造的獨一無二的指環和匣子，絕對不會傷害到主人。而且……”

蘭斯洛特忽然很愉悅地笑了起來。

“雖然她的確不是什麽公主，只不過，灰姑娘好像也不錯。未經雕琢的原石，只要精心裝扮一下就會變得十分漂亮。當那個時刻來臨的時候，一定會美麗得驚人。就如一雅所期待的那樣。”

——無法理解。

澤田綱吉看著他兀自愉快地笑著，心裏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這時，從蘭斯洛特的身上響起了《教父》的主題音樂——蘭斯洛特的手機鈴聲。澤田綱吉知道這是誰打來的，於是主動提出離開。蘭斯洛特一邊笑著目送澤田綱吉離開，一邊按下了通話鍵。

「進展如何？」

冷淡的女聲從手機話筒傳出，飄在深冬的夜風中有種讓人發抖的寒意。蘭斯洛特對手機另一頭的人的態度已經習慣了，不在意地笑了笑。

“灰姑娘就快要來個絕地大變身了，只要再耐心一點。”

「……是嗎？」

“話說回來，灰姑娘的惡姐姐什麽時候出場啊？”

「我自有分寸。」

蘭斯洛特正要說些什麽，這時他不經意瞄向會場，看到的景象讓他一時楞了楞神。

“哎呀……哎呀。”

「怎麽了？」

蘭斯洛特牢牢盯著突然更亂了的會場，好整以暇地說著相反的話，“你的騎士貌似有危險了，可以的話請來救我。”

「多行不良必自斃。」

對方毫不留情地批判完，啪地掛掉電話。

“太無情了。”

蘭斯洛特毫不在意地收起手機，這時，他看到有一個人影朝他直直走來。看清那個人影的表情和手上拿著的東西，蘭斯洛特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莫非……我真的是壞事做太多了？”

那個人影已經走到他面前，沒有任何開場白，直接一戟過去。蘭斯洛特不知拿了什麽招架住，鏘的一聲，雙方的武器都被反彈開來。

蘭斯洛特笑瞇瞇地對那人說道，“來為灰姑娘出氣嗎，魔法師？”

被調侃的人扯出一抹扭曲的狠笑，右眼裏數字變換。

“我只是來告訴你，以後要讓我殉情記得另外找一個臉比較好看身材不這麽幼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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